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關燈
“今天,我們相聚在此,以見證這兩顆心的結合。對他們來說,此生的非凡於平凡中誕生。那即因他們遇見了彼此,並相知、相愛、將終生托付。為此,我們將贈予他們最衷心的祝福。願他們的愛情地久天長。

“奧森.□□,你是否願意娶梅根茜爾德.艾琳為妻——”

“我願意。”

“——愛她,尊重她,珍惜她,守護她。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病苦,你都將忠心於她,並只忠心於她,直至永恒?”

“我願意。”

“梅根茜爾德.艾琳,你是否願意嫁給奧森.□□,愛他,尊重他,珍惜他,守護他。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病苦,你都將忠心於他,並只忠心於他,直至永恒?”

“我願意。”

空闊的草地上響起了掌聲。觀眾席裏有人起哄著讓他們親吻。但在那之前是交換信物的環節,必不可少。

“為了這一聯結的誕生,為了這份愛的永恒,他們帶來了珍貴的信物,象征兩個純潔的靈魂,兩顆赤誠的心……”

“說實話,你覺得他們兩個怎麽樣?”

在一片經久不息的掌聲裏,文森特側過頭在哈蘭耳邊竊竊私語。他們坐在倒數第一排,距離新娘與新郎五十碼開外。他們別無選擇,座位是按在聯軍時的隊伍編號排的。

“嗯。”哈蘭說。

“因為都是巨魔嗎?”文森特無心地說。

哈蘭楞了楞。

“或許吧。”

文森特向他瞟了一眼,哈蘭仍直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上去也無意再說些什麽。文森特已經習慣了他如此。自從某天起,哈蘭說的話就如同頑固的囚犯在審訊逼供下那麽多。

遠處新郎和新娘已經開始擁吻,前排的人陸續站起來鼓掌。直到周圍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哈蘭才像突然驚醒似的跟著站起來。文森特隨後,順手幫他理了理壓皺的禮服。

在一片紛亂的掌聲中,他在哈蘭的耳邊喊道:

“他們包下了中央城區的酒館。我們去鑲金玫瑰吧。”

哈蘭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文森特知道他聽到了。

婚禮繼續進行,接下來是七隊的隊長、奧森的父親和梅根茜爾德的母親致辭。儀式結束,人群開始散去,人流緩緩漫向中央城區,周圍一片歡聲笑語。走了幾步文森特就不由自主地抓住哈蘭的手臂,生怕他會被人潮吞沒似的。就在他們剛剛踏入外圍的貧民區之時,有人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

“嘿,好久不見。”

“伊麗婭?”

文森特立刻轉過頭,臉上露出極度的驚愕,還有些許遲疑。

“你是伊麗婭嗎?”

“是的。”

“這……這真是好久不見。六個月?半年……你去哪兒了?”

伊麗婭變了許多,文森特盯著她瞧,一時竟難以移開視線。她穿著一件純白的花邊禮服長裙,亞麻色的長發盤起來束在腦後,雙耳上懸著兩枚翠欖石,襯出她盈盈閃光的碧色雙眸。她看上去全然沒有了殺手的戾氣,甚至看不出她曾是一名縱橫沙場的士兵。

“艾澤拉斯。”伊麗婭回答說,“盟軍軍隊回去的時候我跟著走了,去東部王國玩了一圈之後才回來。”她走在文森特的另一側,兩手提著自己的長裙。

“你一個人?”

伊麗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對,我一個人,也就幾天前才回來。其實應該更早一些來找你的。”

文森特怔了一下,然後開玩笑說:“聽他們說你跟盟軍的人去了艾澤拉斯,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哭了好幾天。”

伊麗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用手遮著嘴,發出“咯咯”的笑聲。

“怎麽可能?你還在這裏。”

文森特笑起來,灰色的眼睛註視著她,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表情。那是一種過去傷痛留下的惆悵和一種失而覆得的欣慰結合在一起。伊麗婭閃避著他的目光,看向另一側的哈蘭。

“這位就是……”

“哈蘭.安瑟納爾。”哈蘭向她點頭致意。

“你好,我是伊麗婭。伊麗婭.卡倫米耶。我們見過吧?”

“是的,匆忙一瞥。但你和那時比起來已經變得太多了。”

伊麗婭露出一個柔美的笑容。

“謝謝,你也是。”

哈蘭楞了一下。

伊麗婭將視線轉向文森特。

“今晚有時間嗎?”

文森特驚訝地看著她:“啊……”

“我沒事的。”哈蘭說。

但文森特沒有看他,只是對伊麗婭說:“抱歉,我今天有安排了。明天怎麽樣?我全天奉陪。”

伊麗婭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如兩道新月。

“當然沒問題。那明天見。”說著,她向他們告別,然後跟隨人流朝著中央城區走去。文森特和哈蘭則去往另一個方向,穿過小半個中央城區來到奧爾多高地。一路上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麽,直到兩人走進鑲金玫瑰為座位而煩惱。即便多數人去了中央城區,鑲金玫瑰的客人仍然很多,也有不少之前去參加婚禮的人。坐哪裏,文森特問。哈蘭沒有回答,只是環視四周,看見窗邊角落的位置空著就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文森特緊隨其後。

婚禮是在下午舉行的,因此等到他們終於坐下來,各自的酒被送到面前的桌子上,天空已經呈現出深暗的琥珀色。

角落的這個位置勾起了文森特的一些回憶,他不知道哈蘭是否有著相似的感覺。不,他肯定有,不然也不會徑直就走過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向哈蘭,卻意識到對方根本不可能在意他的目光,因為他正聚精會神地望著窗外。那樣的專註,仿佛他正處於一座空城裏,因此可以盡情地凝望所向往的方向,直到海枯石爛。

這幾個月來,哈蘭把所有的情緒都藏了起來,無憂無慮卻又好像不堪重負的模樣令文森特深憂不已。這段時間裏,他盡可能地一有空就去找哈蘭,確保他一人獨處的時間盡可能地少。而哈蘭從未主動來找過他,一次都沒有。或許他腦子裏真的一片空蕩蕩,有時文森特會如此懷疑,那一天永遠地奪走了他的一部分。從那一天起,他已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文森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的起承轉合,原因與結果,所有的都那樣模糊、唐突、倉促。他只知道戰爭帶走了羅伊,也帶走了他所熟知的哈蘭。

事實上,戰爭帶走了許多。有些是身外之物,有些是身體的一部分;有些是珍惜的人,有些是生命的一部分。奧森失去了一條手臂,花了不少時間養傷,不然婚禮早就舉行了;艾瑞克失去了他讚加沼澤的家和親人;文森特以為自己失去了伊麗婭;伊麗婭失去了曾經的自己。

可這瘋狂的世界就是要將你占領,從外至裏,逼迫你接受現實。他看著哈蘭以可觀的速度消瘦下去,變成一具空殼,什麽也不能做。誰也不能做什麽。總有一天所有的都會好起來,他堅信如此。哈蘭也明白,因為他同樣在等待,等待可以心平氣和地談論這一切的那一天。

他們就這樣一語不發地坐了近一個小時。文森特望向窗外的天色,或是盯著酒杯。周圍人聲嘈雜,以至於他們都聽不到彼此的沈默。天空已然泛起星光,路燈也亮起來了。

“哈蘭。”

哈蘭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怎麽沒點火酒?”

“這裏不是龍鷹。”

“哦對。”文森特點了點頭,為自己愚蠢的問題露出自嘲的表情。接著他笑起來:

“說兩句吧,我很寂寞。我可是拒絕了美人來陪你喝酒的。”

“我說過我沒事。”

“是我自己想來。”文森特說,“真的。我們已經有一個月沒有像這樣面對面坐著說話了。”

“對不起。”哈蘭說。

文森特怔了怔。

“你為什麽要為這樣的事道歉?”

“只是想道歉。”

一陣沈默。文森特悶頭喝了一口酒,才發現哈蘭的杯子已經空了。他忽然感到一陣煩悶,於是把酒侍叫過來又連著要了好幾杯酒。而哈蘭從沈默伊始就轉頭去看窗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最近在忙什麽呢?”文森特再度開口。

“打獵。”

“還有呢?”

“旅店幫忙。”

“還有呢?”

哈蘭思索了片刻,拿起酒杯說道:“喝酒?如果喝酒也算。”然後一口氣喝了半杯。

文森特莫名其妙地笑起來。是的,一切都沒有變。他像以前一樣在旅店裏幫喬安娜的忙,一個人狩獵,一個人飲酒,一個人坐在這個位子上凝望著窗外,從某個角度搜尋那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身影。一切都沒有變。

“你呢?”

“我加入了考古隊。前些日子去了刀鋒山,再之前去了納格蘭。納格蘭沒有什麽,但刀鋒山簡直就是考古者們的天堂,我們已經發現不少寶貝了。”文森特的眼睛裏有著一閃而過的興奮,“我還回了趟蝕影村,但沒待多久。那裏已經被戰火燒得所剩無幾了,大多數村民搬離了原來的住處,但也有那麽僅存的幾戶人家留下來,當時正在做一些修繕工作。在沙塔斯城的時候我就幫艾瑞克的忙。我和他合開了一間武器鋪,主營劍和匕首,你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哈蘭說,“對不起。”

“不要道歉。”

文森特看著他。

“不要再道歉了。”

他頓了頓,又說:“你明明不是在向我道歉。”

哈蘭錯愕地看著他。與錯愕同時存在的,是像被利刃捅入心臟的痛苦。他再度拿起酒杯以遮掩自己的表情,但那無濟於事。扭曲起來的嘴角和驟然屏緊的面部肌肉,那瀕臨崩塌的表情根本掩藏不住。於是他幹脆放下酒杯,低頭用雙手捧住自己的臉。

“哈蘭——”

“對不起,我搞砸了。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哈蘭,這跟你沒有關系。”文森特越過桌子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發現他正止不住地發抖。

“我從未求他留下。我做不到。”哈蘭抱住自己的頭,從他的喉嚨裏發出撕裂般的聲音,“但這哪是什麽做得到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我求他留下,他或許就不會走,不走也就不會死。”

文森特收緊指節,抓住他的肩膀。

“聽我說,這件事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們在當下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你這樣的自責簡直——”

文森特抿了抿嘴唇,一時說不下去了。因為哈蘭擡起頭看著他,臉上是他見過的最刻骨銘心的表情。讓他一下子想起了與哈蘭相識不久後他在沼澤的那次崩潰,就仿佛昨日重現。文森特凝視著那樣的表情,感到頭腦中似有一片不斷擴張的黑暗,朝四周滲出去。眼前泛起一片黑色的霧,目光已然無法聚焦。

他收回手,轉而攥緊自己的酒杯。

“他與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一定都充滿了罪惡。”

哈蘭不知不覺又喝了兩杯酒,兩頰泛紅。文森特註視著他的眼睛,也無意阻止。

“他自己也說過,他留下來是因為我需要他。我還記得我當時否認了。”哈蘭忽然笑起來,“可他全說出來了,說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我需要他。你明白嗎?從來都不是為了他自己。”

他盯著酒杯,指尖沿著杯沿打圈。

“他背叛伊利達雷和他的隊友,背叛他自己來到我身邊。他將他的一切都托付給我,然後又離開,帶走了那一切。”

他笑了一聲。

“真是一場美夢。”

文森特感到怒火中燒。

“你在瞎想,停下來。”

“我知道我自己在說什麽。”

“你能確定羅伊是這麽想的?你確定你知道他的想法?”文森特竭力壓制著自己的聲音,“如果不是呢?你又怎麽能確定?”

“啊。”哈蘭專心地聽他說話,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說對了,我不知道、不能確定。我對他一無所知。”

然後又笑起來。

“從開始到結束,我一無所知。”

“你在試圖證明自己從來沒有擁有過他,借此逃避現在的失去。”文森特一把抓住哈蘭的手腕,聲音像一條孤獨而悲戚的河流,“你要逃避也可以,只是別這麽想,不要扭曲過去。請你……請你照顧好自己的痛苦。”

哈蘭禮貌地笑了笑,抽離自己的手,又看向窗外,仿佛沒有聽見他在說話似的。但文森特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這需要多久,但時間能沖淡一切,為過去蓋上一層蒙布,讓它成為微不足道的‘過去’。在這段時間裏,我會一直都——”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哈蘭突然站了起來。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哈蘭?”

“我看見他了。”

“誰?”

哈蘭全身緊繃,目光如炬般凝望著窗外。他不停地喃喃地重覆著“我看見了”、“我看見他了”、“是他”,臉上露出狂喜、驚愕、極度亢奮的表情。文森特試圖抓住他的手腕,但沒想到他身體一閃,已然推開桌椅朝外面跑去。酒杯碎了一地。

“哈蘭!”

周圍的人全都向他們投來視線,哈蘭不管不顧地跑出去,一路上惹惱了不少客人。文森特緊張地盯著他遠去的背影,往前一步卻只踩到了滿地的玻璃碴。他發出一聲咒罵,就在這時,酒侍也趕來了。

“麻煩你幫著清理一下。我朋友喝醉了,我要去找他,馬上回來。多謝了。”他看著眼前的女孩擔憂的表情,毫不猶豫地解下了兩把匕首中的一把交給她,“這個做抵押,我很快會回來的。”

他說完就跑出酒館,一路呼喚著哈蘭的名字,可是沒有回應。他直跑到指揮官住處的大門口,只見眼前一座陰森肅穆的宏偉建築。

自哈蘭之後沒有人住過這裏,現任指揮官斯蒂爾選擇的是占星者之臺自己的住處。

明明什麽都沒有。

他繞著房子跑了一圈,又上前敲了敲大門,仍未找尋到哈蘭的蹤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