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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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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赫爾曼站在運河邊,凝望著河心一片汀渚上的五座傳送門。每扇門的旁邊都站著兩位法師,來自各個種族,身著藍色霞彩法袍以示卓群的學術地位。他們是整座暴風城、甚至整個東部王國裏最優秀的法師。鳳毛麟角。此刻他們正在各扇傳送門間走動,彼此交談,目光在談話對象以及傳送門之間游移。

這些充滿強大魔法能量的傳送門在整整三天日以繼夜的輪班監測下終於變得穩定,法師們的心緒也隨之緩和下來。赫爾曼知道他們很快就會來向他報告,傳送門可以使用了。而在昨天,他收到了被派往外域的斥候的回信,得知沙塔斯城也已準備就緒。

他將帶去大半個第七軍團,以及一些由鐵馬兄弟會和白之手組成的精銳騎兵。除此之外還有暗夜精靈的精英部隊,包括泰蘭德.語風的哨兵部隊和瑪維.影歌的守望者。而此次前往外域的所有精靈都將歸屬於瑪維麾下,他們的目標是伊利丹.怒風,以及他的伊利達雷部隊。

赫爾曼望向遠處暗夜精靈的臨時營地,感到自己的下眼瞼輕輕抽搐。這個種族強大而長壽,只有繁殖力差導致的數量稀少是他們致命的弱點,他們也正因此而不得已加入了聯盟。瑪維.影歌仍然帶來的將近五百名士兵,對於暗夜精靈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量。當然,他們的目標也截然不同。

伊利達雷只有一百多名士兵,至少地獄火半島一戰的時候還有這麽多。

“你在擔心什麽?”

典獄長穩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什麽也沒有。”

赫爾曼已經很久沒有回過暴風要塞了,自然也沒有見過父親。他不願去想象□□上將是否已經原諒了他之前因為沖動說出的那些話,以及之後的這一切所作所為。又或許,父親終於明白了他的想法,正思慮著如何與他和解嗎?他不知道。

“如果是關於軍隊能否安全穿過傳送門的擔憂,”瑪維.影歌站在他的身旁,與他一同望向河中心的汀洲,“我可以讓隨行的祭司來幫忙,他們至少對於越洋的傳送門有著充分的了解與經驗。”

“不是,不過多謝。但這些傳送門已經準備就緒了。”

他聽到旁邊傳來一聲輕笑。他心不在焉的態度惹惱了她?

“你知道嗎?其實人類的心思很容易猜透。”

赫爾曼感到視線難以聚焦在遠處的傳送門上。

“或許不是人類,而是你。”

“有話請直說。”

“伊利達雷即將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們應得的。我長久以來的追獵終於要結束了。正義將得到伸張。”

“正義。”赫爾曼喃喃地重覆。

“是的,正義。”瑪維轉過頭凝視著他,“阻止惡魔獵手們禍害世界,這是數千年來唯一能令我感到欣慰的事。到達外域之後,我會派遣哨兵部隊與你一同前往地獄火半島。但我會親自率領守望者趕赴黑暗神殿。”

赫爾曼轉頭看著她,正對上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四周盔甲的墨綠色金屬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輝。他已經凝視過那雙眼睛許多次,至今仍感到它們深不可測。

“好。”

瑪維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走之前,你不需要見一次□□上將麽?”

她無所不知。

赫爾曼感到自己像是被一把精細而銳利的刀從最裏面剖解開,身體的每一塊部件都被整齊地放在桌上排列開來。而瑪維.影歌審視著它們,一眼就找到了最腐爛的那兩塊。

“這與你無關。”

“我不想我的合作夥伴被這些雞毛蒜皮的家庭瑣事分了心,然後在戰場上陷入險境,還需要我去救援。”

赫爾曼憤怒地凝視著她。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解決。多謝你的關心和幫助,我會謹記你的恩情。外域的戰事,我將全力以赴,以此作為回報。”

瑪維.影歌笑了。那樣的笑容雖然沒有戲弄或輕蔑的意味,或許只用來緩和緊張的氣氛,但仍然讓赫爾曼感到怒火中燒。他別過頭重新望向遠處的傳送門,只見兩名法師正從水面上走過來,腳步所踏之處波光粼粼的水面短暫地結起一層薄冰。那是大法師範德琳與她最驕傲的學徒塞斯諾。

範德琳彬彬有禮地走到赫爾曼的面前。她手中的“救贖者之杖”發出純凈聖潔的粉色光芒,杖首紫羅蘭色的飾帶迎風飛揚。她將巨大的法杖輕巧地拄在地上,微一點頭,亞麻色的發絲垂了下來。

“少將,一切準備就緒。”

赫爾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充滿陽光的味道,吸進去卻涼徹心扉。

他的一旁,瑪維勾起了嘴角,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一萬年的看守與一萬年無處可洩的憤怒。暗夜精靈久到似永恒的壽命,也不知究竟是恩賜還是折磨。

流水輕拍河岸。午間的風吹動舊城區的銀杏,枝葉搖曳著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被什麽呼喚著,赫爾曼回頭眺望向遠處的暴風要塞。強烈的陽光一下子射進眼睛,他瞇起了雙眼。

眩目的光暈裏,他隱約看到有個身影站在暴風要塞頂端的瞭望臺上,一動不動地望向這邊。模糊的身影隨著風在刺眼的光芒中若隱若現,很快就被完全吞沒了。

赫爾曼移開了視線。強光留下斑駁陸離的殘影,伴隨著隱隱的痛覺。

是幻覺嗎?

但願是幻覺。

他呼喚了不遠處的傳令兵。

“全軍,進入外域。”

——————————

盧卡斯在房間裏擦拭戰刃,忽然聽到了急促的敲門聲。

“盧卡斯,你在裏面嗎?”

他還沒作出回答,門就開了一條縫。阿莎.鴉歌的頭探了進來。

“原來你在,太好了。”她的語氣如釋重負,“指揮官找你。”

他怔了一下,接著點點頭,放下戰刃朝門口走去。可他還沒走幾步房門就被完全打開了,凱恩.日怒徑直走了進來。阿莎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盧卡斯面露驚愕,他後退了幾步,而副指揮官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才停下。熊熊燃燒的雙眼在漆黑的布帶後面凝視著他,盧卡斯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同時封閉起自己的表情,將驚愕從中絲絲抽離,轉而用茫然掩飾一切。

凱恩.日怒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

“你怎麽樣?”

盧卡斯註視著他。

“伊利丹大人和議會已經解決了傳送門的問題,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你準備好了嗎?”

盧卡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戰刃,它們散發著銀白的銳利的光。

“是的。”

“很好。”

接下來是一陣沈默。

他們互相凝視,但盧卡斯知道副指揮官或許沒有一刻在看著他。他也不在乎那條宛如盾衛的布帶究竟為凱恩.日怒隱藏了什麽。他只是仔細研究著他臉上的那道傷疤,視線沿著它一點一點地雕刻著,剔去皮肉的碎屑,仿佛要把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傷疤重新刻上去。

“我聽說,”凱恩.日怒終於開口,“你之前去了讚加沼澤。”

“是的。”

或許是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幹脆地承認,副指揮官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我想我在沼澤一戰之後就下令,沒有人可以不經過我的允許擅自離開黑暗神殿。你忘了嗎?”

“沒有。”

“那麽是明知故犯了。”凱恩厲聲道,“並且之後也沒有來向我匯報。”

盧卡斯沒有回答,他低下了頭,目光也垂到地面上。他早已料到會有這樣一刻,甚至可以說期盼已久。副指揮官這麽久都沒有來詰問他,只是因為太繁忙罷了,他總是這麽猜想的。因此他早已做好了受罰的準備。

但是凱恩輕嘆了一聲。

“一無所獲嗎?”

盧卡斯感到心臟驟然顫動了一次。

那是一次撼搖山海的震顫,在地殼上撕開一條裂隙,記憶從中瘋狂湧現,吞噬他的一切。像是雨天玻璃窗上急遽流淌的水簾,模糊窗外真實的世界。

一無所獲嗎?

他想起碧藍色的戰刃,淌血的嘴唇,滾熱的淚水,還有吸進去就感到心臟作痛的空氣,像鮮花在黑色的血海中綻放。痛苦總是緊隨愉悅,讓它轉瞬即逝,在堆疊的灰燼中發出不可見的光。他在回憶的洶潮中跋足涉水,不期望能夠脫離險境,卻也不願意溺亡。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盧卡斯沒有擡頭,只是說:

“他死了。”

他不敢擡頭,那必定會暴露一切,在他沒有做好準備之前。

沒有回應。

他想要再說一遍,以確保凱恩.日怒接收到了他說的每一個字。但他做不到。

他撬開自己的嘴唇,但它們立刻閉上了。他的聲音不再受到掌控,他的意志飄散出去,從高處俯視著此刻的自己。

“擡起頭,看著我。”

他照做了。

“他死了。是嗎?”

“是的。”

或許是體諒他失去的痛苦,凱恩沒有讓他重覆那三個字。微妙的差別,盧卡斯卻倍感輕松。時間的滴流讓他得以將掌控找尋回來,完成了準備。花瓣被浸成黑色,他的心將召喚一場黑暗的風暴,籠罩全身,以作護盾。

“是的,他死了。”

他可以再說一次,可以再說很多次。像用匕首重覆紮進屍體的喉嚨,每一刀都讓死亡更加真實。

凱恩.日怒凝視他許久。

“好。”他說。

他擡起手放在盧卡斯的左肩上,又收緊指節握了握他的肩膀。直到他作出了這樣的舉動,盧卡斯才發現,自己的肩膀僵硬得像石化一般。

他忽然感到解脫。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一陣猛烈的震顫。

整座神殿都在劇烈顫抖,天花板上有石灰紛紛揚揚散落下來。副指揮官赫然轉身奔向門口,盧卡斯也已經把戰刃拿在了手裏,緊隨他的腳步。

凱恩.日怒打開門的那一刻,遠處傳來惡魔的號角。

盧卡斯感到全身的肌肉都被抽緊了。下方的大廳已經一片混亂,所有人都在奔跑、穿護甲、拿武器。

“血棘!”副指揮官沖著一名剛剛從大門口沖進來的惡魔獵手大喊,“報告情況!”

“長官!”

就在那時,考瓦斯.血棘的臉開始融化。

盧卡斯瞪著他踉蹌的身影,發現他的手早已是兩段滴著膿血的殘肢。他的嘴唇很快也被腐化侵蝕,在那之前,它們蠕動著發出怪異的聲音。

“發……現……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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