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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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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濕潤肥沃的土壤裏,幼嫩的綠芽露出頭角,是新生的夢葉草。哈蘭蹲下來用指尖輕輕觸碰這些小生命。剛剛澆過水的綠芽上沾著細密的水珠,有一種細膩柔軟的冰涼觸感。旁邊還有一些夢露花、法力薊、烈焰菇,以及泰羅果。不過泰羅果養不養得活還不好說,畢竟迄今為止他只在泰羅卡森林裏見過這種植物。

羅伊去狩獵了。出發之前他曾請求哈蘭同行,百般糾纏,近乎撒嬌,可最後還是被拒絕了只能悻悻然一個人去。而他們在幾天之前還是一起去做這件事的。事實上,最開始主要是哈蘭負責這事,因為羅伊完全就是個新手,只能跟在旁邊幫著扛獵物。在黑暗神殿的時候都是戰鬥法師兼顧狩獵的職責,他滿臉無辜地說。接著就被哈蘭嘲諷了那種坐享其成的生活。

哈蘭想起他有一次直接把一頭幼年沼牙鰩切成了兩半的情景,那殘肢血流滿地,根本沒法帶回去。還有幾次,他因為心急,在極遠的距離就驚動了獵物,最後只能傻楞楞地待在原地看著獵物飛快地跑沒了蹤影。所有的此類時刻都會成為哈蘭一天的笑料。縱橫沙場的羅伊在狩獵的時候顯得如此笨手笨腳,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了。

不過,羅伊的技藝每次都突飛猛進。原本就是身手矯捷、洞察敏銳的人,再加上學習能力超群,他很快就遠遠超過哈蘭了。惡魔獵手的偵查力與行動力根本不是常人可比擬的,到後來他一移動起來哈蘭就跟不上了。因此,羅伊再要拉著他一起去打獵時,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了。

哈蘭蹲在地上,盯著一株株小綠芽,期待它們長出來的樣子。

在這裏居住了大半個月,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浸淫到這樣一種生活裏去,更沒想過羅伊亦會如此。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麽,正在發生什麽,或是將要發生什麽,都與他們毫無關系。他們所要做的只有照顧好彼此,在這森林邊境、暗澤湖畔的一隅,與沼澤的永夜一同,在這片未被戰火波及的凈土上,與世隔絕。

一陣恐懼自心底油然而生。

羅伊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在那之前他要把晚餐做好。於是他站了起來,忍受血液下湧引起短暫的頭暈。他等待片刻,然後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那個黑影。

所有的幾乎都發生在一瞬間,當哈蘭對上那個人的目光,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可已經來不及了,黑影驟然而至,緊接著就是腹部一陣劇烈的痛,五臟六腑揉成一團,眼睛裏像是要爆出血珠來。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可對方沒有給予他緩和的時間,一把抓住他的頭發逼他擡起了頭。

那是一張他不可能忘記的臉,哈蘭飛快地把目光移開。

盧卡斯的臉上一片死寂,仿佛沒有表情能夠闡明他此時此刻憤怒、仇恨到極點的情緒。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哈蘭,像是來自極北之地冰雪荒原上的邪神,渾身上下裹滿滔天的冰藍的怒火。

“誰允許你來這裏的?”

哈蘭沒有回答。

盧卡斯松開他的頭發,緊接著用膝蓋猛撞上他的胸口。他看著哈蘭倒抽一口冷氣,全身一陣痙攣,然後在他要倒下去之前揪住他的領子又把他拎了起來。哈蘭狼狽不堪地抓住他的手,臉上的脆弱難以掩飾。

“是誰允許你來這裏的?”

哈蘭的喉嚨裏傳出支離破碎的咳嗽聲。他用力抓著盧卡斯的手腕,指節發白,像是要掐進他的皮肉裏。

“痛嗎?”盧卡斯說,“有他死的時候痛嗎?”

他彎下腰,用另一只手抓住哈蘭的臉。

“看著我。”

他靠近那雙藍眼睛,在眉睫之距盯著它們。那雙澄澈又冰冷的、現在滿是痛楚的眼睛,帶著侵略性的目光總像能將人一眼看穿。此刻那雙眼睛裏只透出對痛苦的忍耐,同時也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沈著與從容。它們看似不堪一擊,卻又無懈可擊。

他為這雙眼睛而迷醉?

像是兩顆純潔的寶石,晶瑩通透,只屬於發現它的人;又像兩個深不見底的冰窟,底部是條條吐著毒信的巨蛇,只等著獵物墜入陷阱裏,然後纏上他們,絞殺。

“你知道嗎?”盧卡斯盯著哈蘭的眼睛說,“我現在看到你,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我甚至都不想殺了你,因為那會玷汙我的戰刃,弄臟我的手,你連軍團惡魔都不如。

“我看到你,只覺得我不會看到比這更惡心的生物了。

他收緊指節,聽著哈蘭痛得發出一聲嗚咽。

“可你怎麽能夠來這裏?”

他聲音顫抖:“你現在來這裏,算什麽!”

他忽然松開手,然後對著哈蘭的左肋狠命地踢上去。

“誰允許你來這裏的!”

他看著哈蘭摔倒在地上,臉色慘白,身體蜷縮著因為陣陣痛苦而戰栗。可他沒打算放過他,他從未體味過這樣的快感,淩虐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人,用痛覺撕碎他,看著他一點點瓦解,最好是能讓他哭著求饒。於是他開始重覆這樣的動作,詰問、毆打,任他倒下去,再把他拽起來。他每次都著力擊打在最痛的地方,但沒有用全力,為了讓對方不會因為劇痛而失去意識,卻一次又一次為痛感而清醒。

哈蘭沒有反抗。

盧卡斯沈浸在每一次的動作裏,發洩著幾個月來的積郁、怨艾、痛切與憾恨。他聽著拳腳重重擊中身體的聲音,聽著弱者斷斷續續的痛呼和喘氣,聽自己尖刻的詰責刺穿沼澤的靜謐。最後一下他用膝蓋砸在哈蘭的頭上,後者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識,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盧卡斯喘著氣,感到一陣瘋狂的喜悅自心臟湧入他的四肢百骸,以及一種發洩過後淋漓快意。他沈浸其中,以至於沒有聽到腳步聲。所以當有人叫他名字的時候,他感到了突然,甚至惶恐。

盧卡斯。

腦海深處傳來震徹心扉的轟鳴,仿佛那個聲音在身體裏引燃了一場大爆炸,讓全身的血管都在震蕩中迸裂開來,滴滴血液在身體各個角落裏燃燒,接著蒸發掉只留下冰冷的軀殼。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從未感到自己的四肢如此僵硬,可更難移動的是目光,仿佛視線的另一端牽引著一塊巨石。等到目光轉向來人之時,只看到羅伊拿著戰刃,腳邊是一頭闊步者的屍體。

盧卡斯他,感到自己正隔著白雪紛飛的荒原望著他。冷得瑟瑟發抖。

可下一刻就有一股滾燙的洪流自心底裏湧上來,灼傷他的喉嚨。

他想起在讚加沼澤與羅伊分別的情景。那時候的羅伊,如果不馬上接受救治就不可能久活。而他把他扔在了那兒。

此時此刻,他站在這裏,完好無損。

原來你還活著嗎?你去了哪裏?誰救了你?你經歷了什麽?他們對你做了什麽?他們有沒有折磨你?傷口痊愈了嗎……

你為什麽沒有回來?

想問的太多了。可他什麽也沒說。思緒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散落一地。他手足無措地把它們撿起來,感到雙頰流下了滾燙的淚。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流淚。只有無法忍受肉體之痛的懦夫才會流淚,不是嗎?

可是現在眼淚就這樣不停地落下來,像是滋潤貧瘠之地的甘霖。就因為羅伊。羅伊。

明明早已將關於他的一切都埋葬,下決心不再為過去所困,現在居然這麽輕易地就輸了。

淚水是鹹的,潤濕他幹涸的雙唇。

羅伊沒有在看他。盧卡斯可以肯定他看到了自己剛才在做的事,他可以感受到那憤怒與焦灼,在五官之間沸騰。他不禁為此而感到一絲得意。但羅伊只是拿著戰刃佇立在那裏,像是從最開始就站在了那兒。盧卡斯由此猜測他是怕他做出沖動之事,因此而不敢輕舉妄動。於是他笑起來。淚水與笑容在他的臉上交織,詭異而扭曲。

羅伊的目光終於轉向他,臉上隱露痛苦。他凝視著那些痛苦,感到它們被一一覆制在了自己的臉上。

早知如此,根本不應該表露任何心意。現在看起來,那個時候的自己簡直像個自討沒趣的傻瓜。

“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你為什麽沒有回來?”

他們同時開口,然後同時沈默。

盧卡斯再次隱笑。

連問出來的都是贅話。他輕而易舉地就把一切都拼接了起來——沒有回來的理由,不是很明顯麽?

“你變得這麽膚淺了嗎?”他問,“為了情愛這種事情?”

羅伊無言。他的表情重新變得冷峻,像一堵冰墻,他好像把戰刃也握得更緊了。冰冷的沈默讓盧卡斯感到無力,他從來都只能用不停斷的尖銳的言語掩飾、保護自己。可羅伊看上去刀槍不入。

“我真的太失望了。你不回來是對的,你不配為伊利達雷效命。活著只為一己私欲,你會讓所有人失望。”

他頓了頓,又說:“你也會讓你母親失望。”

羅伊的表情陡然變了,仿佛利刃貫穿了他的心臟。盧卡斯感到一陣罪惡與狂喜在心裏沖撞。

“你就不會被私欲左右?”

哈蘭撐著地面坐起來。虛弱讓他的手臂不停顫抖,光是這樣的動作就牽動傷口足以讓他痛得不停吸氣。說話的聲音也是,微弱得幾乎不能被聽見。但他確定盧卡斯聽到了。

嘴裏泛起陣陣血味,像是嚼了一塊鐵。額角也有溫熱粘稠的液體流下來,把頭發黏在一起,還有些滑到下顎上。

他擡起頭看著盧卡斯。

“你沒有被私欲左右,難道不是因為你求之不得麽?”

意料之中地,盧卡斯臉色驟變。而下一刻,哈蘭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看樣子是要借力把自己拉起來。盧卡斯在心裏冷笑了一聲,設想著在他站起來之後再一次將他擊倒的情景。可他正要甩開哈蘭的手時,一拳頭已經狠狠砸了過來。

那個在瞬間逼到眼前的拳頭,他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擊中了。而哈蘭在同時松開了他的手,於是他向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

近乎下意識地,他從背上拿下了戰刃。而與此同時,羅伊已經攔在了他的面前。幽藍的戰刃散發出隱隱寒光,橫在他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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