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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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娜剛剛把桌椅排好,旅店厚實的大門就被“哐”地一聲撞開。濃重的夜一下子湧進來。粗重的喘氣聲飄蕩在門口,輕輕攪動昏暗中的靜謐。

她轉頭看向不速之客,桌上幽幽燃燒的油燈照亮她的半張臉。光影繪出朦朧的五官輪廓,碧綠的眼睛在半透明的陰影中微光閃爍。

“既然來了就進來坐下吧。”她說,“把門關上。”

星月的光從窗戶灑進室內,為深郁的黑暗染上一層冷冷的銀白色,黎明快要來臨,但不知道還有多久。奧森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喬安娜拿著酒壺和杯子在最裏面一張桌子上坐下來,他才轉身關門朝她走過去。他一語不發地在她對面坐下來,呼吸已然趨於平穩,目光向下垂落,仿佛思緒墜入了木頭桌面的縫隙裏。火焰輕晃的光影覆雜他臉部的線條,使他臉上的表情清晰可見,喬安娜卻意識到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表情。

她回想起數月前,某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她坐在梅根茜爾德的對面和她一起灌酒。即便已經記不清當時談話的內容,她卻仍記得那時令她全身戰栗的驚懼感。她不能確定這一切的來龍去脈,這些事是否真像她所推測的那樣環環相扣?畢竟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說起來,哈蘭一定也大吃了一驚。意料之外的展開方式和意想不到的人,盡管他時刻都表現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這還是遠超意料之外。說到底,這也有一部分是他的錯。並不是所有時候只要逃避、遁世就會讓問題淡化。無法從根源上剔除的矛盾可能只會像雜草一樣叢生,因為無人看管反而更加肆意地生長,最後用一點星火引燃,整片原野都隨之湮滅。

不過事情都已經過去,再追究是誰的錯也沒什麽意義。

喬安娜的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油燈上。微弱的燭火映亮周圍的一小片區域,茍延殘喘地將黑暗阻攔在外。她凝視著那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突然感到一陣恍惚。那光芒看久了有些刺眼,讓她想要移開目光,可它又時刻牽引著她的視線、吸引她的註意,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看向別處。

沈默是最好的利器。如果雙方都用沈默作為武器,那麽堆積在心中想要坦白的部分的多少就決定了優勢與弱勢。喬安娜能感到奧森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我……”

他的聲音艱澀而生硬,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話來。

“我不明白。”

他終於擡起頭註視喬安娜。火光照亮黑色的眼睛,卻不能賦予它們光彩。他的臉上沒有怨恨,憤怒,或是悲傷,只是單純的不解。

喬安娜看著他的眼睛,嘆了一口氣。

“恐怕我也無法作出解釋,因為每個人對某件事或某個人的理解都不盡相同。”

奧森露出哀怨的表情。

“他對於你來說或許是朋友,不是唯一的一個,但是相識最久、交情最深的一個。可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你們的友情不是始於志同道合。如果你在很久之後才發現這一點的缺失,而它又是你所理解的友情中不可或缺的性質,那麽你一定會感到失望、挫敗,甚至痛苦。

“他對於我來說是孩子。沒有血緣,但我們相互依存,給予彼此陪伴與溫暖。”

她頓了頓。

“但令人無可奈何的是,我們誰都沒能夠使他變得完整。”

奧森皺起了眉頭。他的目光仿佛不堪重負,再度垂落到桌面上。昏暗的光線裏,喬安娜看到他的臉似乎緊繃起來。

“你沒有參與地獄火堡壘的戰役。你沒有看到……我容忍不了哈蘭和他們在一起。”他的聲音疲倦又狠厲,“我做不到原諒伊利達雷。他們——”

“我也做不到。”

奧森擡起頭,眼中滿是驚惑。

喬安娜直勾勾地看著他:“我沒有辦法認同他們的理念——對自己的身體作出殘忍的改造以獲取邪能之力。人們譴責他們行事極端且不惜代價,這沒什麽錯。擁有並沈迷於令人羨嫉的力量也使得他們非常容易忘記自己的初衷,”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接著翻過來,“因為只要稍微改變方向就能夠走到正義的對立面,並在那樣的一面中也占有絕對的優勢,足夠反過來將正義碾壓。所以對於聯盟和部落來說,他們是很危險的一群人。”

她將兩只手交握在一起。

“但,這是他們選擇的道路,為了對抗軍團而堅持的道路。只要他們沒有改變方向,我們就沒有資格評頭論足。

“況且,”喬安娜撇了撇嘴,一字一句地說,“哈蘭沒有‘和他們在一起’,他是和羅伊在一起。”

奧森失魂落魄地看著她。

“他叫羅伊嗎?”

他笑了一聲,然後低下頭去。

喬安娜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酒。夜色散去,黑暗變得有些透明。

“你恨我嗎?”奧森唐突地問。

喬安娜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我恨你幹什麽?”

“因為我讓他從最高的地方摔了下來。”

仿佛正近距離目睹一個人撕裂自己身上的傷口,喬安娜陷入一陣沈默。

“我或許會因為‘是你’而責怪你,怪你沒有多點容忍和耐心。”她忽然怔了怔。

這也會是令哈蘭最傷心的地方。

“……但也正因為‘是你’,整件事變得容易理解。我不會恨任何人,哈蘭也不會。我們都知道這不可避免。我們只會不明白。”

“不明白?”

“對,不明白為什麽不能多一些理解和寬恕。但事非經過不知難,我們沒有經歷親人離散的切膚之痛,所以也不能說什麽。”

奧森凝視她許久,然後抱住自己的頭,沒再說話。

遠處的天邊泛起白光,將一小片的蒼穹都映成了淺藍色。頭頂上空,灰色的雲有著逶迤的輪廓,似斷似續地相連飄浮在天幕上。雲層漸開,顯露出其上深邃的藏青色夜空,點點星光閃爍其中,曠遠而不可觸及。

喬安娜看著天邊破曉的美景,忽然為哈蘭感到惋惜。他一時半會兒怕是看不到日出了——讚加沼澤只有夜晚。對於經歷了無數晨昏日暮的人來說,沼澤那種地方仿佛永遠停留在某一夜。萬物生機盎然,時間卻停滯不前。永恒的夜晚,蓬勃新生定格在最燦爛的瞬間。

“對了,”她忽然說,看著奧森應聲擡起頭,“梅根茜爾德……”

桌上的油燈熄滅了。純凈的天光透過窗戶漫進來,將一切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灰藍色。

奧森惘然若失地看著她。喬安娜猶豫了片刻,最後只是說:

“她也嚇壞了吧。”

“她知道一切。”奧森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把頭低下去,聲音都在發抖,“她知道我做了什麽。”

他忽然站了起來,臉上滿是焦急的表情。

“我先走了。抱歉,我——”

喬安娜揮了揮手,打斷他的話,示意她明白他想說什麽。而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她皺了皺眉。“我去。”奧森說,然後朝著門口小跑過去。

打開門的瞬間,他一下子楞在了原地。是梅根茜爾德。

喬安娜歪著頭越過奧森的背影看過去,只見梅根茜爾德滿臉風塵,大口喘著氣,仿佛剛剛跑遍了全城。她可能確實這麽做了,喬安娜想,因為她臉上焦灼的表情在看到奧森的那一刻就消失得一幹二凈。

奧森回頭看了一眼。距離太遠,喬安娜看不清他的眼神。她只是再一次揮手向他告別,然後目送他與梅根茜爾德一同走了出去。

——————————

“我的軍隊已經就緒。高階法師們將在一個禮拜之後開啟通往沙塔斯城的傳送門。我們把整支軍隊送過去還需要一段時間。你的人都到了麽?”

赫爾曼.□□一襲戎裝,早已不見幾月之前那副階下囚的邋遢模樣。他將一疊羊皮紙放在大理石桌上,就在典獄長瑪維.影歌面前,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

如影歌所承諾的,□□上將同意將赫爾曼釋放,準許他與暗夜精靈一同率軍遠征外域,並派遣白銀之手與鐵馬兄弟會隨其同行。他自己則率領第七軍團的剩餘部隊及暴風城防禦部隊等留守艾澤拉斯。赫爾曼被賦予三軍的全權指揮,受命與瑪維.影歌一同追獵伊利丹.怒風及他的伊利達雷,並在那之後留駐外域,迎擊軍團,將惡魔們趕殺殆盡。

“守望者已經到齊,我還向泰蘭德借了點人,他們會在十日之內到達。目前時間不是首要問題,我們需要的是保證傳送門的穩定。”瑪維翻看著桌上的一堆文件,“軍團這幾個月來並沒有興風作浪,而伊利達雷還在為前往破碎深淵馬頓做準備。”

“馬頓?”赫爾曼下顎微擡,眉宇輕皺。

瑪維從文件上面移開視線,飛快地瞟了他一眼,然後在赫爾曼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不滿的表情。他的語調、眼神、表情動作,真是一如既往地倨傲。原本牢獄之苦便沒有能夠挫傷他的傲氣,現在他重奪指揮,謙遜更是與他無緣了。瑪維只想起他當初心急火燎地要求見她、有求於她的姿態,現在看來真是千載難逢。

赫爾曼見她沈默,又說道:“我知道那是薩格拉斯曾經囚禁惡魔的地方。但伊利達雷去那裏做什麽?重蹈魔王的覆轍?”

瑪維擡起頭,碧綠的雙眼從盔甲的縫隙中凝視著他。

“那裏有他們的所求之物。”

“是什麽?”

“與我們無關。”

赫爾曼瞇起眼睛。瑪維的語氣裏沒有任何情緒,他難以判斷她到底是在敷衍了事,還是在掩飾自己的無知。而瑪維壓根沒有理會他的眼神,自顧自將一塊翡翠色的晶體放在圓桌上。晶體有著不規則的形狀,散發出黯淡的光澤,不似玉石的溫潤,也沒有寶石的通透,不如說根本就是一塊普通石頭。可在看清那塊石頭的瞬間,赫爾曼就感到自己被它牢牢吸引了,仿佛那裏面含有他部分的靈魂。

“這是什麽?用來對付軍團的嗎?”

“不,對付軍團用通常的方式就可以——殺光他們就行。”瑪維看了他一眼,“他們至今都沒有大規模入侵艾澤拉斯,一方面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拿下外域,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根本做不到。一旦脫離扭曲虛空的影響,惡魔的力量將被大大削弱。以我們目前聯合起來的實力,在艾澤拉斯將他們斬除是輕而易舉的事。”

她拿起那塊晶體,把它舉到赫爾曼的面前。不知道為什麽,赫爾曼看著那晶體靠近他的時候只感到如芒刺背,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動作向後仰了一下。

“用來對付伊利丹.怒風與他的伊利達雷。”瑪維擡了擡下顎,示意他接過晶體。

赫爾曼審慎地看了她一眼,從她手中接過晶體。青綠色的材質遠比想象中更加冰冷堅硬,細看幾無雜質。他將它對著窗戶,讓它被耀眼的陽光穿過。也不是完全不透光,他想,但是再厚一些就真的什麽也看不到了。

“制造武器?用來對付被邪能灌註的軀體?”他反覆觀察著手中的晶體,嘴上卻漫不經心地問。如果是專門用來對付被邪能染指的生物,比如軍團惡魔和體內充斥邪能之血的惡魔獵手,那麽用這種特殊的材料做成的刀劍……

“不,我不會殺了他們。”瑪維說,“讓他們痛快地死亡是對他們的寬恕。”

赫爾曼擡頭看著她。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我要將他們囚禁起來,關進永世的監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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