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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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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文森特笑起來。他在哈蘭對面坐下來,舉手叫住酒侍。

“為什麽選擇這裏?”

哈蘭沒有回答,只是舉了舉酒杯。文森特打量著他,對面的人靠在椅背上,眉眼間些許疲容,目光懶洋洋落在酒杯上,或是自己握住杯子的手上。長外套的袖子被卷起來到手臂關節,露出線條硬朗的小臂。文森特意識到他不是唯一一個盯著指揮官看的人。從四處射來的、好奇或畏然,疑惑或是揣度的視線徘徊在他們與周遭世界間的縫隙裏。

“真的好久不見。”文森特看著哈蘭的眼睛,認真地說。

哈蘭挑了挑眉。

“是嗎?有嗎?”

“你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哪裏?”

“哪裏都不一樣。”

哈蘭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但文森特只是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就像在觀賞一只在籠中暈頭轉向地尋找出口的幼虎,而他作為飼養員,是唯一知道那道門在哪兒的人。

“那麽,但願你能接受現在這個煥然一新的我。”

“當然。”文森特確定地說,“你變成什麽模樣我都能夠接受。”

哈蘭笑起來。

“你回去過嗎?”

“回去?”文森特呷了一口酒,“你是說蝕影村嗎?”

“嗯。”

“沒有。”

“為什麽?你不回去看你的妹妹嗎?還有其他人。”

“一,戰爭沒有結束,沒有人會回去的。”文森特豎起一根手指,理所當然地說,“況且沙塔斯城如此繁華,一應俱全,也沒有人想回去。軍營也還算舒適。”

接著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抱起雙臂,揚起下顎。

“二,誰跟你說我有妹妹的?”

哈蘭睜大了眼睛。他身體前傾,盯著文森特的臉。

“你自己親口告訴我的。”

文森特用比他更驚訝的目光回視著他。

“什麽時候?”

“我們剛認識不久,你談到‘牽掛’的時候,你說妹妹是你的牽掛,你很想她,還有她編織的熒光花環。我的記憶力真好。”

文森特努力地回想著。哈蘭的臉色一陣陰晴不定,接著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在騙——”

“我想起來了!”文森特倏地拍了一下桌子,興奮地說,然後促狹地笑起來,“我確實提到過那些,但那是用來套你話的。我家就我一個人。”

哈蘭一時說不出話來。文森特卻笑得更得意了,就像站在城墻上擡起一只腳踩住邊沿,俯視敵軍在城下兵敗如山倒的情形。

“我以為你在充分了解我之後自然會反應過來那不是事實,沒想到你相信了這麽久。”

“我確實充分了解你,至少我現在有底氣這麽認為。”哈蘭僵硬地說,“但我沒想到你那麽早就開始欺騙我?”

“怎麽能這麽說?”

文森特撇了撇嘴,作出傷心的樣子。

“與你不熟所以才敢欺騙你——反正我很可能不喜歡你、遠離你,那麽以後也不用對曾經說過的謊言負責。但是決定與你深交之後我是絕不敢再說謊的。”

哈蘭無言以對地看著他,然後和他同時放聲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融入周遭世界,與嘈雜的人聲連成了一片。就在這時,桌子上落下一道陰影。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隨之撲面而來,透過食物和酒的味道,顯得格外清新。

哈蘭帶著仍未收覆的笑意擡頭看去,只見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正註視著他。目光相會的那一刻,女孩彎身對他行禮。他趕忙收起恣意的笑容,點頭回禮。眼前的人身穿華美的法袍,柔軟的布料襯出嬌佻的身段,淡粉的底色上繡刻著大朵縱情綻放的鮮花,袍子的主人仿佛每時每刻置身萬花叢中。她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巧克力色的卷發垂至胸前,幾縷細發編織成精致的發辮,環繞在額間。飽滿的紅唇,小巧的鼻尖,血精靈特有的柔媚容貌,祖母綠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欣喜的光芒。

對面的文森特看呆了。哈蘭瞥了他一眼,差點又笑出來。

女孩看著他,羞赧的粉暈爬上雙頰,漂亮的眼睛裏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大人,我終於見到您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甜美無比,馥郁仿佛浸滿蜜糖。她將一封精心裝飾的書信遞到哈蘭面前。

“請您收下我的心意。”

哈蘭不由自主地盯著那封信——它實在太漂亮了——但沒有伸手接過它,仿佛被眼前一幕震懾住了似的,迫使畫面被定格在這一刻。文森特的視線在他和女孩之間徘徊,臉上有著難以形容的奇妙表情。

似乎是忍受不了這尷尬的沈默,女孩把信放在了桌上。看見哈蘭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臉上,她鼓起勇氣註視著他的眼睛,漲紅了臉說:“請不要感到有任何負擔,我只是想要將心意傳達給您。”

她收回目光,看向地面,猶豫了片刻,再度開口時聲音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衷心希望能得到您的回覆。”

她匆匆轉身擠進人群裏。

文森特目送她走遠。直到婀娜的身姿消失在門外,他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角都溢出了淚水,可卻他用手擋著嘴,試圖掩蓋自己的表情。

“你笑什麽?”

哈蘭拿起桌上的信,翻轉查看,卻沒有打開。

“你難道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嗎?”文森特的聲音裏充滿調侃,“像個腦子裏灌了酒的傻瓜。”

“……不是。”

哈蘭瞥了他一眼,眼神無奈。

“只是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他若有所思地說,“不知道是什麽來歷。她的法袍你註意到了嗎?上面繡著的鮮花,魔法能量蘊含其中。”

文森特輕佻地勾起一邊嘴角。

“怎麽,動心了嗎?”

“你嗎?我可以把你介紹給她,‘我的朋友比我更出色’。”

文森特瞪了他一眼。

“我和你不一樣。”他搖了搖頭,若有所指地說,“不用,多謝你的好意。我相信我的真愛會自己出現。”

他思索了一番,又連貫地說:“她遇見我的時候一定身處水深火熱之中等著我去英雄救美。而我會把她從最險惡的絕境裏救出來讓她難以自制地為我神魂顛倒,然後——”

“閉嘴。”

文森特毫不掩飾地壞笑起來。

窗外,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昏黃的街燈透過濃密的夜色閃閃發光,照亮街上的人。夜色變得濃郁,鑲金玫瑰裏熱鬧的氣氛卻絲毫沒有減退。光滑的玻璃上倒映出酒館裏熙熙攘攘的景象,和外面的行人混在一起。哈蘭凝望著窗外,不由回想起過去在龍鷹旅店喝酒的那些時間。那仿佛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天色昏暗的下午或是傍晚,獨坐在旅店的一角享受喬安娜親制的蜜糖火酒,在喧鬧的談話聲中看著人群往來,直到某個雨天下午……

“搏擊大賽你會去嗎?”

思緒被從遙遠的過去拉回現在,哈蘭看向文森特,露出懵懂的表情。文森特向他投去無奈的目光,故作哀愁地搖了搖頭。

“搏擊大賽。好像是在……呃……四天之後?。”

哈蘭終於反應過來:“這麽快?你不說我都忘了。”

“是啊,什麽樣的生活啊,活得連日子都忘了。”文森特咕噥道。

“會去。我必須去,我得和大主教一起主持整個比賽。你要參賽?”

文森特得意地笑起來。

“是的。三對三亂鬥大賽,我和艾瑞克保證了一定會贏。”

“如果是你,簡直輕而易舉。”

文森特笑了一聲。

“那之後的篝火晚會呢?”

哈蘭似乎楞了一下,然後陷入沈默,目光垂向下面,仿佛進入一種無人的境地裏。文森特瞇起眼睛。他在思考?他在苦惱。藍眼睛裏流露出百般糾纏難解的情緒,在一時間像無數條多彩絲線纏繞,令人眼花繚亂。而這樣的紛亂又有著一種炫麗之美,就像數叢陸離的煙火同時盛開在夜空,將星月都比對了下去。

又想到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文森特覺得自己的比喻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哈蘭沈思良久,又忽然向後靠去,轉過頭看向了窗外。

然後笑起來,眼睛溫柔又漂亮。

“去。”

他回過頭,笑吟吟地說。

文森特擡了擡眉毛,將杯子高舉起來,翹起食指指著他。

“為我加油,為我慶賀。”

哈蘭也舉起杯子。文森特從沒在他臉上見過那樣快樂的笑容。

“當然。”

——————————

“□□少將。”

暴風要塞大廳的一側,相較之前寬敞空曠的會議室,這次只是一間狹小的藏書室。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圓桌,纖塵不染的大理石桌面反射窗外的天光。沿著四周的墻壁擺放著一排矮書架,上面每一層都堆滿了古老的卷軸、地圖,還有各類書籍,目不暇接。不谙軍事的人看到這些想必會頭痛不已,而赫爾曼從小在要塞裏長大,焚膏繼晷,早已對這裏的每一處房間、每一本書了如指掌。書架上方的墻壁上掛著聯盟的旗幟——蔚藍的錦緞上用金黃色繡出雄偉的獅頭圖案。旁邊是人類的種族旗幟,“勇士之標”的紋章由一面盾牌、其後交叉的兩把長劍,以及縱穿兩者的戰錘組成。錘頭在盾牌上方露出來,也雕刻著一頭怒吼的金色雄獅。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入房間的每一處角落。典獄長瑪維.影歌端坐在圓桌之後,全身沐浴在光芒之中。像是一座由聖光鑄成的城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赫爾曼於昨日夜晚發出請求,今日清晨就被帶來了這裏,帶到這位暗夜精靈典獄長面前。相比上次會面,現在的他身份沒有任何改變。破舊而沾滿臟汙的囚衣,禁錮手腳的鐵鏈,長時間沒有修剪的亂發,眼眶深陷,面頰消瘦而蒼白,甚至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更加不堪。

他向圓桌走去,鐵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正對著典獄長坐下,在足夠近的距離註視暗夜精靈的眼睛,像是用目光將它們從盔甲的陰影中牽引出來。漆黑的荒野上兩點幽綠的光。

“再晚一天我就要回達納蘇斯了。少將,是什麽讓你突然改變了主意?”

瑪維.影歌的嘴角輕動,聲音中攜著一絲調侃。

“您上次問我的那些問題,我確實力所能及地做出了回答。”赫爾曼沈穩地說,“只是回去之後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它們或許對您的計劃有所幫助。”

“看來你的記憶被那場戰鬥震得粉碎,”典獄長笑了一聲,尖刻地說,“丟三落四,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把它們撿回來。是麽?”

赫爾曼沒有對此作出回答,只是繼續說:

“我了解地獄火半島的地形以及堡壘內部的構造,我知道軍團的兵力部署、軍火庫的位置,知道如何避開他們的耳目,可以為您的部隊減去不必要的麻煩與危險。我還知道惡魔有哪些兵種。如果您需要的話,我想我可以計算出伊利達雷的人數,繪制出他們的武器和戰鬥方式。”

“你覺得我一無所知是麽?”

典獄長鄙夷地笑起來。

笑容在下一瞬間就消失。她惡狠狠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

赫爾曼皺了皺眉。

他可以感到怒火在那副盔甲之中熊熊燃燒。他知道自己說了多餘的話,語氣甚至有些挑釁,上次也是如此。但他也肯定自己掌握著暗夜精靈急需的信息,否則典獄長不會親自來找他。他孤註一擲,祈禱自己透露的信息分量足夠,可以將那團炙灼的火焰按壓熄滅。

長久的沈默,空氣仿佛凝固。他們彼此凝視,赫爾曼用堅定沈靜的目光回應典獄長帶來的難以忍受的壓迫感,同時又收斂著自己的表情,以確保展現出足夠的誠心與敬意。

瑪維.影歌忽然向後靠坐,抱住雙臂看著他。

“說吧,你的條件。”

赫爾曼楞了楞。

無法看到對方的表情或目光,只能依靠聲音和語氣判斷說話者的情緒。這在談判之中無疑是沒有辦法彌補的弱勢。

他用試探的語氣說:“希望您能夠說服□□上將出征外域。”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如果是您的話,上將一定會好好考慮。”

“你的意思是,”典獄長饒有興味地問道,“你向他提出請求的時候他沒有好好考慮麽?”

赫爾曼陷入了沈默。

對面的女人勾起嘴角:“父子之間真是有趣。”

她挺身向前,把雙手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我可以一試,至少能夠讓你帶兵出戰。”

赫爾曼睜大了眼睛。

瑪維繼續說道:“伊利丹.怒風已經蘇醒,他的下一步動向我尚未了解。事實上我正要趕回達納蘇斯的月神殿讓祭司們透過月光夢境洞察黑暗神殿的情況。”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無比:“無論他接下來要做什麽,我都要親自去外域將他繩之以法。還有他的伊利達雷。我知道他在與軍團抗爭。但這和他不惜代價地毀滅殺戮、觸犯禁忌、臣服於邪能的力量是兩回事。我曾認為正義是盲目的,直到我遇到了伊利丹.怒風。只要他體內還流淌著暗夜精靈的血液,他就是我族的恥辱。

“處置怒風之後,必須有人接手對軍團的抗爭。暗夜精靈會派兵前往外域,我們也需要聯盟其他人的幫助。換言之,人類不會孤軍奮戰。我有足夠的理由說服你的父親,以及聯盟的其他將領。”

赫爾曼緊緊凝視那雙綠色的眼睛,感到心中翻湧起澎湃的浪潮。

“你助我鏟除伊利丹.怒風和他麾下所有的惡魔獵手,而我帶頭前往外域對抗燃燒軍團。”典獄長昂然自得地說,“似乎是場非常公平的的交易。”

她的目光直直射入年輕將領的雙眼,逼視他作出回答。

可赫爾曼陷入了沈默。

他的視線落在大理石桌面上。灰白色的巖石,淺淡蜿蜒的紋路,仿佛忽然交錯在一起,就像他的思緒,在嗡鳴作響的腦海中撕扯掰裂。

哪一種結局都不是他想見到的。

然而,在他不算長久的將領生涯中,所有事最終都必須按主次輕重排列。

他拾起目光,正對上圓桌另一面典獄長的視線。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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