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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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途中有梅根茜爾德的照料,回來之後又去了一次教堂,奧森的傷很快就痊愈了。

也並非痊愈,傷口留下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腿外側一直到膝蓋上方位置。

這天下午,他在房間裏走動,舒展肌肉。從門口到窗邊,再右拐到盡頭的床頭櫃,然後原路返回。他一遍一遍地走,同時思考。他喜歡邊走路邊思考,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但是現下要想的事有些覆雜,而外面太吵了。剛回來的時候城裏就一片混亂,現在也是,人們還沒有恢覆過來。當時,奧森才踏入城門就被老爸拎出人群,直接拖回了家,沒有報告隊長,沒有與梅根茜爾德告別,沒有……來得及尋找哈蘭。

自從獵鷹崗哨那一次沖突——他認為那已算得上是沖突——他就再沒與哈蘭說過話。不同的小隊,如果不是刻意去尋找對方,甚至不會有見面的機會。

他忽然感到惶惶不安。

窗外面傳來小孩子的聲音,然後是大人的呵責。走回門邊的時候,他盯著床左邊的衣櫃下層,仿佛目光可以穿透櫃子的木門,看到那裏面放著的長劍。那是“村正”。

伊利達雷……

與伊利達雷比起來,他們終究只是一群散漫無章、羽翼未豐的新兵。連軍團都比他們好些。現在指揮官又死了,這樣下去,怎麽可能打得過伊利達雷?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左腿一陣酸麻,看來尚未完全康覆。這讓他感到不安,仿佛時間緊迫,下一次戰鬥就在拐角處。焦慮的情緒促使他搜尋自己的武器——他的弓懸在墻上,像一條巨型蝰蛇。

為什麽最後那一箭失手了?他原本瞄準了那個人的心臟,卻失手了,射中另一個人。那個殺死指揮官的惡魔獵手。還有下次,他需要勤加練習,下次絕不會再失誤。

可是這一切與哈蘭無關,更不是他的錯。奧森用手指揉了揉眼皮,然後捏自己緊皺的眉心。回想起自己在獵鷹崗哨對哈蘭說的話,他感到後悔。但是,到底為什麽要救一個惡魔獵手?奧森問過他理由,但哈蘭從未認真回答。明知道即便是一時發善將傷者捎回沙塔斯城,他還是會被說長道短,遭受質疑與批判。哈蘭不可能不知道或者沒想到這些。他深知後果,但仍這麽做了,是心存僥幸?在那之後,如果不是他立刻離開沙塔斯城、從人們眼中消失,這件事不可能就這麽過去。戰爭也幫了忙,吸引人們的註意。

現在這樣的局勢,只怕舊事被重提。

明明一直都不喜歡受人矚目。

還沒有見過哈蘭那樣啞口無言、無助失措的樣子。以往無論發生多大的口角,他總是游刃有餘、鎮定自若,時常讓奧森覺得自己的嘴真是白長了。

令人難以理解。

這麽多年來,本以為已經習慣了他們之間的隔閡——他早已承認隔閡存在——現在又開始感到失望與不甘。

刻意的疏遠?還是……

房門“砰”地一聲被人頂開。奧森楞楞地轉頭,只見梅根茜爾德慌張地沖進來。

“……梅根,門會壞。”

梅根茜爾德的臉上浮現出慍色。

“我敲了好久的門你都沒聽見嗎?你再不開門我會以為你死在裏面。”

“好吧,抱歉。”

奧森向後一傾,躺倒在床上。好友的到來讓他暫時擺脫覆雜的思緒糾葛。他伸展雙臂,懶洋洋地看著梅根茜爾德撐開門,讓身後的虛空行者飄進來。

“有急事嗎?”奧森瞥了一眼術士的仆從,不滿地說,“我的房間不是誰都可以進的。”

梅根對後半句話置若罔聞,她說:“怕你被世界遺忘,所以順路來看看你。並帶來一個你應該會感興趣的消息。”

她穿著一身布甲,手裏拿著法杖,看起來剛從巡邏隊歸來——聯軍返回後,主城的巡邏任務是所有隊伍輪流的。她快步走向窗邊的椅子,坐下來。虛空行者跟著她,在窗前停住。日光照在它身上,暈出一層黑紫色的霧。

“你的朋友被任命為下一任指揮官。”

奧森驀地從床上跳起來。因為沒站穩而扭了一下。梅根茜爾德吃了一驚。

“你幹什麽……”

“我的朋友?什麽指揮官?”

梅根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還有什麽?當然是守備聯軍。”

“什麽時候?在哪裏?你確定是我的朋友?”

“他剛回城就被傳喚去了聖光廣場。大主教親自和他談話。”梅根一口氣答道,“你不是就一個朋友嗎?那個銀發藍眼的男人。”

“……”奧森像突然洩了氣的氣球,蔫蔫地說,“我的朋友還是不在少數。只不過他是最親密的一個。”

“親密?”梅根的表情忽然變得冷淡,“我怎麽沒有看出來?”

奧森疑惑地看了看她,但沒有把她的質問當回事。他坐回床上,低頭看著地板,自顧自陷入沈思。

“這怎麽可能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個……領導者。”

“和他的出身有關。”

奧森擡頭看著她。

“他們知道他不是喬安娜親生的?”

他立刻閉緊嘴巴。梅根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看來這是真的了。他是高等精靈。”

奧森張開嘴,怔住了。梅根對他茫然的表情無動於衷,她繼續說:“也就是說,‘安瑟納爾’是屬於高等精靈的姓氏,但不像‘風行者’那麽名揚四海。而銀發藍眼白皮膚是高等精靈的外貌特征。說實話,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長得比我見過的所有血精靈都好看,看來漂亮是有原因的。”

“可是……”奧森感到言語困難,“高等精靈……他們從來沒有來過外域。我是說,這裏不應該有高等精靈。血精靈,暗夜精靈,巨魔,獸人,人類,德萊尼……這些種族都有,我們從艾澤拉斯陸續遷移到這裏,只有高等精靈……”

“他是跟隨家族來的嗎?”

奧森怔住了。

他感到自己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為什麽所有事情都與出身有關?十多年前差點喪命,因為出身,背井離鄉來到外域,因為出身,現在……

哈蘭會怎麽想?

當他聽到梅根茜爾德的回答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把腦海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他可能會斷然拒絕,然後遠遠地逃離。”梅根說。

奧森凝視她,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十指。

“不,他不能這麽做。這是榮譽與責任。大主教也不會容許他這麽做。”

梅根盯著他,似乎對他冰冷堅定的語氣感到意外。但她將情緒隱藏起來,面無表情,奧森難以判斷她眼中的神色。是讚成他的想法?還是不讚成?

“終於能讓聯盟收斂一下他們囂張的氣焰了。”他試探地說。

“你想多了,”梅根淡聲道,“他還沒有同意。”

奧森一楞,雙手握得更緊了。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梅根茜爾德,仿佛她正當著他的面與虛空行者親吻。

“什麽意思?大主教在征詢他的意見?而他竟然在猶豫?”

梅根揚起雙眉,額頭上的皮膚疊出層層紋路。她嘆了口氣,就像暴風雨前的萬籟俱寂。

“‘親密’?你如果不是不了解他,就是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滿腔熱血?就算不用一腔熱血,承擔這份職責也有太多事情需要顧慮,不可能毫不猶豫地就接受。”

“你在開玩笑嗎?”奧森也提高了聲音,“顧慮?猶豫?在這樣的情勢下?”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控制語氣,“軍團可能明天就兵臨城下。作為術士,你知道他們有扭曲傳送門吧?哪裏來時間給他考慮?”

“你是真的大公無私,”梅根的聲音像尖刺,“還是沈浸在一種為大局犧牲自我的英雄主義幻想裏?”

奧森臉色驟變。

“你說什麽?”

梅根冷冷地凝視他,怒火在獵人臉上游移。談話陷入僵滯,他們一動不動地瞪著彼此。

奧森移開了目光。

“我從未抱有過什麽幻想,”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我只是說出我認為正確的想法。截然不同的身份,我也沒有資格評頭論足。”

他重新看向梅根茜爾德。

“但戰爭讓我們身不由己,我們每個人。如果可以為眼下這場戰鬥以任何一種方式出力,我認為每一個人都應該當仁不讓地去做。”

梅根沈默地聽著,目光逐漸變得冰冷。但她很快就收回了那樣的眼神,無故地看了身旁的虛空行者一眼。奧森追隨她的目光看向術士的仆從。它現在變成了深藍色。

“好吧。我也無法對你朋友的做法、你的想法,還有這整件事情作出客觀的評價。畢竟我不了解哈蘭,與你也相識不久,我只能說見仁見智。不過,”

梅根忽然認真地看著奧森。

“不過既然自認為對方是朋友,還是應該對他的選擇有些尊重。”

奧森坦然接受她的註視,什麽也沒有說。他沒有認可也沒有反駁,只是凝視著梅根茜爾德。梅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自己的話。片刻之後奧森已不在看她,而是他們之間的空洞。

“哈蘭現在在哪裏?你知道嗎?”他忽然問。

梅根茜爾德眨了眨眼睛:“他好像出了城。”

“衛兵會放他出去?”奧森面露驚訝,“這個時候出城,不就意味著一走了之?”

“我不知道,可能他只是需要一些個人空間。城市太喧鬧,這完全情有可原。但他能去哪兒?”

“不知道,總有地方。如果是他,真的可能一走了之。”

梅根看著奧森飛快地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拿衣服。

“你要去找他?外域這麽大,你知道他去了哪裏?”

“……不知道。”奧森轉過頭楞楞地看著她,“我以為你的虛空行者看到了?他去了哪裏?”

梅根茜爾德楞了楞,然後無奈地笑起來。

“你真是一無所知。”

她笑得狡黠:“我怎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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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蘭策馬疾行,不出半日就到達了暗澤湖。他將馬拴在較遠處的蘑菇林裏,徒步走向湖邊的小木屋。

沙塔斯城人聲嘈雜,地獄火半島被硝雲彈雨覆蓋,在兩者的對比下,讚加沼澤有著無可比擬的靜謐。那是一種讓全部的身心都沈靜下來、渴望永遠沈淪於其中的寧靜。

昆蟲小聲鳴叫,風吹動湖邊的蘆葦發出沙沙聲。沿著湖邊的小路行走,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再次凝望倒映著星空的湖水。

真是亙古不變的景象。

站立在湖心是什麽感覺?向星空墜落。或許。無所依傍地朝著深不見底的未知墜落,下方卻又是直擊靈魂的美。極端的恐懼與極端的快樂。他撇了撇嘴,繼續前行。小木屋越來越靠近,這次他有閑暇仔細觀察。屋檐與門窗的輪廓,杉木的紋路與色彩,還有頂上兀自豎立的小煙囪。他在門前停下腳步,擡起手將掌心貼在門上。

一片沈寂。

他稍一用力推開門。耳邊傳來吱呀的輕響,稍縱即逝。屋內的一切與上次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這是一棟不大的屋子。屋裏有一間盥洗室、一間臥室、一間廚房、一間小客廳。臥室和客廳連在一起,所以進門就可以看到衣櫥、櫃子、書架、桌椅、床,還有空空蕩蕩的武器架,古樸簡潔,在黑暗中顯得模糊而沈靜。屋子裏繚繞著一股楠木的香味,混進一絲夢葉草的清香。門前是一片草坪,中間一條小徑。植物恣意生長,看上去太久沒有人打理。

他走進屋內,隨手關上了門。地板受到壓力發出響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隨著門逐漸關上而淡化,最終與黑夜融為一體。

來的路上,他總抱有一線希望,明知道不太可能,但總期望著這間屋子與那個人有著絲縷聯系。現在看來,它確實只是一間無人認領的被棄置已久的房子。誰都可能發現它。誰都可以來。

窗外灑進濛白的月光,足以讓雙眼緩慢適應黑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個仍然記得這裏的人。本來在這種地理位置就很容易被遺忘,尤其當這個空間裏並沒有值得留戀的事物。一種被托付的感覺襲來——只有你記得這裏。只有你還會來這裏——未經允許的托付,拖住他,讓他彌足深陷,滯留於此。

兩條直線相交,純屬巧合。這是一個偶然性驅動的世界,何必質疑?其中一條沿著原本的方向前行,另一條就這樣被留在了交點。

根本不該留下這樣一個交點。他知道自己在猶豫與後退的同時,對方也同樣如此。

他突然有些後悔頭腦一熱來了這裏。像是一望無垠的沙漠中一個小凹坑,明明就快被風撫平,卻不慎再一次施加了重量,於是那一塊方寸之地又重新塌陷下去。

他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聯軍指揮官。如果是你,你會建議我怎麽做?

喬安娜會說尊重我的選擇,文森特會說聆聽自己的心——逃之夭夭?或許——這等於沒說,奧森……不去考慮之前的爭吵,奧森會讓我接下這份職責。

你呢?

哈蘭走到桌邊,手指沿著桌面深淺曲折的木紋摩挲,然後摸到了放在桌上的油燈。火折子輕響,他點亮燈,再次環顧室內。簡樸的裝潢更加清晰,他也發現一些新事物,比如被子疊放整齊,床單上一道道褶皺,比如書架上層有一座小巧的夜刃豹石塑,比如衣櫃的門開了一條縫隙,沒有關緊,比如右邊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相框。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這樣的距離,看不清那上面的內容。於是,他轉身朝那面墻走過去。

就在這時,傳來木門輕開的聲響。

作者有話要說: 不作死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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