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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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娜極少來此地。

位於聖光廣場中央的納魯,無論何時都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純凈而強大的聖光能量。還未進入泰羅卡森林,就可以看到沙塔斯城的方向一道巨大的通天光柱聳入雲宵。常年不變,仿佛亙古長存。

雖然是屬於德萊尼的神祗,但納魯是整個外域唯一的神明,因此也成為了其他種族寄托信仰的對象。德萊尼們所信奉的這位神明,確切的說,是這種名為“納魯”的有意識的能量生物,似乎永遠都不會耗盡體內的能量,毫不吝惜地將聖光的祝福贈予每一位前來尋求幫助的人。

戰火點燃的那一天起,城中每天前來祈禱的人也多了起來,甚至有不少從其他地方趕來的人們。大殿裏終日回蕩著呢喃絮語,寄托著人們的信仰與祈願,將對愛與和平的渴望一一傳遞到神祗那裏。或許,祈禱者並非希望神祗成為接收的終點,而是期望這些帶著深切感情的祝願可以通過眼前的神祗傳遞到另一個人那裏。

無論是還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還是已經沒有機會再說出的話。

喬安娜擡起頭凝視眼前的生物。這位名為“阿達爾”的納魯由幾塊蘊藏著聖光能量的碎片組成。碎片漂浮在空中,形成一個豎立著的巨大符文狀圖案。光暈游走於其間,匯聚至最耀眼的中心部位,也由那裏產生光柱徑直穿過開放的穹頂,聳入高空。

聖光的光芒對血精靈來說有些刺眼,喬安娜片刻後就開始感到眼睛酸痛。

她往前一步,閉上雙眼,雙手交握放於唇邊。

“納魯。如果您可以聽到,請聆聽我的心願。”

她深呼吸一次,默念著心中的名字,緊緊握住雙手。

“請保佑我的孩子遠離戰火,請讓他安全抵達艾澤拉斯。如果他已經不幸被卷入戰爭中,那麽請一定讓他活著回來。”

她沈默片刻,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再度開口。

“這些年來我嘗試治愈他的傷痛、給予他歸屬感,但有些事似乎不是我可以做到的。如果可以的話……”

她微笑起來。

“請您讓他學會去愛,學會被愛。學會擁有,這一生都不再失去。”

她再次深呼吸,濕潤的眼睫輕輕顫動。

“時刻牢記聖光。”

喬安娜睜開眼睛,仰視神祗。

“向聖光打開你的心扉。”旁邊一位德萊尼陌生人朝她點頭示意,“納魯不會忘記我們。”

血精靈嘴角一動,向對方露出友好的微笑,隨後轉身走出了聖光廣場。

離守備聯軍出征已經過去了好幾個禮拜。路途遙遠,險阻重重,軍隊步步逼近位於地獄火半島的前線,也離戰爭愈發靠近。日子一天天過去,城中彌漫著的擔憂焦慮的情緒越來越濃郁,每個人看上去都心事重重。偌大的主城被從未有過的冷清包圍。說起來,旅店這些天也不似以往那麽生意興隆。悶悶不樂、借酒消愁的客人逐漸多起來。喬安娜到達店門口的時候,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不。最裏面的角落裏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她楞了楞,很快露出熱情好客的笑容。

“主教大人。”

喬安娜走向角落。德萊尼聞聲向她投來目光。

“是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喬安娜.琳恩.特拉瑞斯。”

“是我,請問……”

“哈蘭.安瑟納爾,”大主教納蘇恩凝視她的綠眼睛,開門見山,“是你的親生子嗎?”

喬安娜在桌前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

“我查過了,守備聯軍中沒有這個人。”大主教的聲音略帶淩厲,“他本該加入軍隊,你把他藏起來了?”

“沒有。”喬安娜冷冷地看著他,“他在戰爭爆發前就離開了沙塔斯城。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大主教沒有說話,只是盯視著她的眼睛。

“你最好說的是實話。”他平靜地說,“如果他回來了,請讓他立刻來聖光廣場見我。”

“如果只是參軍的話……”

“他將擔任聯軍最高指揮官一職。”大主教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他等待血精靈的反應,將她驚愕的表情全部看在眼裏,然後故作疑惑地說,“我以為你對他的出身有所了解。”

他見喬安娜沒有反應,繼續說:“不過這也不怪你,畢竟從外貌特征來講,他們與血精靈的不同……可以說是顯著,也可以說微乎其微。”

“為什麽?”喬安娜聲音幹澀。

“什麽為什麽?”

“聯軍指揮官……”

“看來你知道他的身份。”

喬安娜抿起雙唇。

大主教品嘗她隱隱顯出的慍惱,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我無意為難你。”他說,“只是情勢緊迫,我需要可以信任的人。”

他收回目光,投向自己交握的雙手。

“我們打了敗仗。不難猜測,聯軍軍心散亂,主要原因是兩大陣營間的不和。我們需要高等精靈。”他看了喬安娜一眼,“作為部落與聯盟的橋梁,他們不可或缺。歷史上,高精游俠溫蕾薩.風行者就曾帶領血精靈與暗夜精靈兩軍會師祖阿曼,守護他們的聚居地奎爾薩拉斯。”

喬安娜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

大主教說:“我們需要一位可以收服軍心的領袖——中立,不完全屬於任何一方陣營。”

“他從未擔任過領袖,也不是一名領袖。”

“你如何定義一個人是不是一名領袖?在他沒有得到任何機會的情況下?”

大主教擡眼與她對視:“不嘗試,沒人能知道。況且我原本也不打算交予他實權,畢竟他年輕而沒有經驗。他只需要象征性地存在即可,作戰方面可以交給副指揮官。”

喬安娜的臉上浮現出怒火。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這會把他推上風口浪尖。”

“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就不會。”大主教說,“聯軍不久後就會回城,除非他逃跑或死亡,這個決定直到軍隊再次出發前都有效力。”

喬安娜一語不發,碧綠色的眼睛裏滿是懾人的冰冷。大主教直視她的眼睛,說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改變的,你所能做的只有適應與配合。為了你自己,為了外域,也為了他。我需要你的幫助。”

血精靈凝視他許久。

“那麽現任指揮官呢?”她的聲音嘶啞無力。

德萊尼面露詫異。

“你是說指揮官雷斯塔蘭嗎?”

喬安娜皺緊雙眉。

“城中的消息竟然如此滯後。前任指揮官已經在地獄火堡壘一役中戰亡了。”

——————————

“惡魔的氣味。”羅伊凝視著前方說。

“嗯,”盧卡斯站在他旁邊,“而且是已經死亡的惡魔的氣味。”

惡魔獵手們收回雙翼,停下腳步。

“再往前就是地獄火半島了,”盧卡斯轉頭看向羅伊,“他們會走這麽遠嗎?”

羅伊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前方,然後突然向前急掠。盧卡斯心中一緊,立刻跟上了他。他們在熒光蘑菇林中穿梭,最終在一片與地獄火半島接壤的空闊平地上再次停下來。

遍地的屍骸,大部分已經化為焦土。空氣中彌漫著焚燒的氣味。眼前的一片死寂中,只能隱約辨認出惡魔的軀體。

“一支軍團衛隊。”盧卡斯說,“這裏沒有他們。”

羅伊正在環視四周,似乎想要開口回應,但最終什麽也沒有說。他的目光停在不遠處的蘑菇林,像是被鎖住了一樣。盧卡斯知道他在用幽靈視覺,他朝相同的方向眺望,什麽也沒有看到。

“太遠了。”

羅伊向蘑菇林走去,盧卡斯緊隨其後。

低矮的林子裏一片寂靜,粗壯的菌柄散亂分布,所有生物都遁於無形。目之所及只有發著熒光的蘑菇、疏落生長的夢露花和一些魔草,以及腳下隱隱顯出棕紅色的土壤。

然而空氣中飄蕩著不可忽視的氣息。

這樣的氣息表明他們所尋找的就在附近,卻不是他們一路以來所期望的結果。

盧卡斯和羅伊在一棵兩人高的熒光蘑菇下找到了目標。那是三個整齊安置的土堆,每一座土堆前都擺放著一束純白的夢露花,尚未枯萎。

盧卡斯忽然轉頭看向羅伊。

“別看!”

羅伊沒有反應。

下一刻,盧卡斯看著他握起雙拳,全身繃緊。

“眼睛……”他的聲音在顫抖。

盧卡斯伸手按了按自己緊皺的眉心,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另一棵更加高大的蘑菇。

他剛才還在遠處的時候就註意到了。眼前這棵蘑菇的菌柄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刮痕,深入數英寸。他伸出手指沿著那條深痕輕輕摸過去,回頭望向僵立在原地的羅伊。

“是深淵領主。”盧卡斯說,“可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是一支先鋒部隊。”羅伊回答,他仍然低頭看著那三座墳墓,“我看到了地獄犬。軍團打算進軍讚加沼澤,並且很快就要行動。”

“然後由沼澤進入泰羅卡森林,直取沙塔斯城。”盧卡斯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仿佛在描繪一張無形的地圖。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菌柄上的刮痕,再次摸上去,指尖下意識地在上面來回摩擦。他靜立片刻,然後重新走回墳墓的位置。

他在其中一座墳墓前蹲下來,伸手抓起一小把碎土在指尖碾弄。羅伊走過來,在他旁邊站著。

“還有些潮濕。誰會這麽做?”盧卡斯說。

土壤粉碎成細小的顆粒。手指松開,它們紛紛落回地上。

“深淵領主?還是魅魔?先殘忍地殺死再埋葬。”他說,“軍團真是讓人難以捉摸。”

“不是他們。”羅伊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這裏。”

盧卡斯擡頭看他,正對上他的目光。他旋即收回視線,輕拍手心,然後站了起來。

“他們不該被葬在這裏。這片土地不久後就會被燃燒軍團腐蝕。”盧卡斯低頭看著地面說。

然而,話音結束後許久都沒有回應。盧卡斯忍不住轉過頭看羅伊,然後就看到了那種他曾在黑暗神殿前見過的、陌生的表情。

第二次了。

不過這次不再是難以捉摸,而是可以清楚地看到悔恨、懊惱,甚至焦慮與擔憂的情緒混雜在一起。那些情緒像天空中的流雲,風推著它們迅速聚攏,張揚奪目。但當人們擡頭望去,它們又以極快的速度消散,轉眼只留下一碧如洗的天空。

沒有捕捉的可能,沒有理解的可能。

他在為什麽而感到悔恨和懊惱?戴恩的隊伍的慘死嗎?羅伊和戴恩有些交情,眼前的犧牲也確實慘烈,但這麽多年來身邊的同伴一個個死去,又有新人加入,這種事早應該司空見慣,不是嗎?他又在為什麽而感到焦慮與擔憂?這個人一向沈著堅定,甚至可能很快就要成為獨當一面的領袖,他怎麽會、又怎麽能夠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到底在想什麽?

“走吧,”羅伊忽然說,“我們已經落後了,必須盡快去往半島加入營救行動。這裏已經沒有我們能做的了。”說完他想要轉身離開,盧卡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羅伊。”

他向前一步。他們面對面,相近的身高,他這一步幾乎就要貼上羅伊的臉,鼻尖輕觸。他在極近的距離凝視羅伊,與他呼吸相聞。

“我看到了菲利克斯的戰刃,就在離戴恩不遠的土壤裏。”他低低地說,“我相信你也看到了。”

盧卡斯的氣息撲面而來。羅伊沒有回答,也沒有後退,只是靜靜地與他在毫厘之距對視。

“叛徒的戰刃,不應該與英雄葬在一起。惡魔獵手的武器,不應該落到別人手中。”

他死死盯住羅伊的臉,想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話為那張面具一樣的臉帶去什麽反應。如此近的距離,任何一寸肌肉、一段線條,所浮現出的蛛絲馬跡都應該逃不過他的眼睛。可是那上面什麽也沒有。像一片荒原。盧卡斯的目光移到那段漆黑的布帶上,只看到一片沈寂。

他的想法、心情,以及它們所表露出的痕跡,我全都看不到嗎?

還是不讓我看到?

“它們應該隨主人安葬,”他的聲音越來越冰冷,“如果是叛徒的戰刃,則應該被帶回黑暗神殿銷毀。你忘了嗎?這是伊利達雷的鐵則。”

他的話音很快散失,隨之而來的是無止境的沈默。咫尺之遙,所說的卻仿佛無一傳遞給了對方。他在沈默中等待,眼前的人卻長久不動聲色。

忽然,腦中閃過一些片斷,然後連接起來。自羅伊回來之後的所有異常、支離破碎的對話與細枝末節的痕跡,它們拼湊出一副模糊卻完整的畫。一瞬間,一切顯而易見。

挫敗感洶洶然湧上來。

“是他嗎?”盧卡斯脫口而出,“救你的人。你把菲利克斯的戰刃給了他。”

他的聲音近乎狠厲:“那個血精靈。是男人還是女人?”

眼前的人幾乎在瞪視自己,羅伊移開了目光。

“盧卡斯,”他冷冷地說,“別忘了我們在執行任務,並且即將身赴戰場。”

他說:“這些事早已經過去,也不會再發生。我們的心思不應該被浪費在這些事上面。”他扯開盧卡斯緊抓著他的手,語氣嚴厲,“不要被過去的、無關緊要的事分心。你不能被任何事分心,那會讓你喪命。”

羅伊沒有再看盧卡斯,轉身向蘑菇林外面走去。

就在這時,天空中下起了大雨。

傾盆而至的雨滴從高空沖向地面,頃刻間將空氣中殘留的氣味全部沖散。餘燼的味道、血味、惡魔的氣味、屍骸的腥臭味,都被洗刷得一幹二凈。

羅伊停下腳步,擡頭望向天空。只能看見隱約的星光,被一層浮動的霧霭掩蓋。在那上面,深紫色的虛空中電光閃爍,雷聲隱隱。珍珠大小的雨滴一顆顆砸落在臉上,有些發疼。雨水沿著脖頸滑進衣服裏,不多久就濡濕了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如鼓般的雨聲中,傳來盧卡斯模糊的聲音。那是雨水無法比擬的冰冷。

“被分心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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