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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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羽日漸瘦弱了,臉頰上顴骨分明,再不是那風神俊朗的模樣,行屍走肉似的活在這世上。

安溱那小兒子就說:“不想活了就去死吧,這樣幹熬著給誰看?”

他當著慕容羽的面很愜意的談心似的道出,現在他又大了幾歲,嘴巴生的越發刻薄,不過這些刻薄都只對了一個人,就是他的親娘,生不如死的慕容羽。

慕容羽偏偏不去死,非得活受罪,入春時又去考了科舉,高中了狀元。

她活著,似乎是在極力證明一件事,當日那窮書生做不到的她做到了,她慕容到底是哪點不如一介書生。

每年重陽,慕容羽給安溱拔墳頭草,每年都是一字一字的重覆:“我後悔了……安兒……我錯了……”

她口中來來回回就這幾句,日伏月升,年覆一年,她的身影越發的削薄,連墳上草都漸漸拔不動了,安溱的墓碑上字跡幹凈的卻像昨天。她撫著碑上字,明明什麽都沒有說,琉璃冰珀似的眼眸裏流露出的哀傷卻讓人一把揪心。

她的身體慢慢就不行了,最後一年來拔草並非重陽,而是一個下雪的冬日,冰雪覆了來時路,她的身影在寒風陣陣裏哆嗦個不停,凍得發紅的手俯在墳上拔草,拔著拔著,人暈在墳頭,就再也沒起來了。

船很大,裊裊白煙縈繞的船帆上掛著大大的“冥”字,這條船是載鬼魂度過黃泉的客渡,牛頭馬面押鬼上船,駛往幽冥。

向前看正能看到燈火璀璨的豐都,幽黑畫布一樣的背景下,一處孤島似的存在。

幽冥已到,眾鬼下船,去過閻羅殿領了胎狀大多數便去奈何橋畔等著投胎了。

閻羅殿裏冥王同判官下棋,聽他把這些事兒說完,半晌聽得判官嘆了口氣:“慕容羽的前世是韓予,可你知否韓予的上一世又是誰?”

冥王眉頭一皺,忽然露出一副很微妙的神色,“莫不是……”

判官只是笑,白玉似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的扣在棋盤上,眉眼好似上挑的鳳尾,話道:“所以才說是孽緣。”

五百年前,奈何橋邊,宇代音第一次見人跳奈河。

亡魂輕易不敢投奈河,因為這水混沌,水裏有太多的厲鬼冤魂,魂魄一投下去便會頃刻給撕成碎片。

投河的那個,是他的三夫人,因吃醋尋了短見,不想她原是天上的上仙天璣,這一跳不光沒死還回了天庭。

仙人要渡劫要修道,凡間就是個好去處,天璣參加佛法大會,受佛祖點化,特特下凡歷劫,只可惜天璣下凡修道的第一世還沒體會何為大悲大苦就掉水裏淹死了,所以只能再修一世。

這一世,她又一生順遂,依舊沒有體會到何為喜嗔哀樂世間無常,只能再再修一世。

再再修的這世她求而不得,悲苦一生,總算達了指標。

與她同修那個是老熟人了。

天璣走進客棧,掃了眼四周,宇代音正在櫃上算賬,她倚在門前,仙氣繚繞,紫華光芒層層加疊,端的是個九重天上仙的架勢。

宇代音和她隔了十米遠,皺著眉頭道:“仙氣太重。”

天璣收了氣息走近了些,客棧裏的孤魂野鬼們自覺的跑得跑逃得逃,就剩了他們兩個。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天璣攏著袖,看向宇代音,“當初我投奈河之後,你有沒有後悔過?”

宇代音笑了笑,對上天璣的眼眸,“有,我很後悔。”

判官隔三岔五來串門,吃飽喝足了就說:“自打幽冥鬼王和凡間那小書生跑了後,這冥界百年來沒成過什麽好事兒了。”

老東西吃他的點心,喝他的茶水,說的盡是鬼話,一雙鬼氣森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宇代音,陰陽怪氣的哼哼,“你和天璣,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不如你倆配成對得了。”

宇代音倒不生氣,指著那邊站在奈何橋上排隊的鬼魂說道:“今個成了,做一對露水夫妻,明兒一起過奈河?百八十年後地府相逢,她是上仙我是冤魂,說出去誰信。”

判官神神秘秘的附耳道:“你若想長久,我可以央冥王給你們一對夫妻胎,和和睦睦甜甜美美的那種,絕不誆你。”

宇代音很詫異的望了他一眼,何時起判官這樣好心了。想想又搖了搖頭,嘆道:“我沒那樣的福氣。”

判官從容不迫的沏了壺茶,嘖嘖了兩聲,又揣了兩塊糕點,拍著他的肩膀說道:“你不要總想著以前的事,無論是人還是鬼總得向前看,你想想,生死輪回為何?人若不死,盡糾結了以前的事物,萬年之後,腦子裏裝得就全是平生懊悔。人之所以不是神,便是種種情癡不破,愛恨不明,得失不願,以致自怨自艾憤憤不平。所謂輪回,乃是一次堪破的機會,神仙尚且需要輪回修渡,何況是肉體凡胎七情六欲纏身的凡人,說了這許多回,你怎就不明白。”

判官臨走又抓了一把瓜子塞在袖子裏,哼哼著:“總以為你是個明白人,死後也該是個明白鬼,不想這麽多年過去還是和以前一樣執拗,你喜歡的那個鬼,輪回千百度,與你再沒有半點兒關系,你家那幾房妻子,一個這世做了皇妃,一個入了侯府,最不濟的嫁與了升鬥小民,但不論哪個,都比那世活著時跟著你舒服,如今看來,當初最放不下的那幾個已然放下了,以為最該放下的那個,至今不肯放下。”

他說的慢慢悠悠,一直望著宇代音的臉色,想想嘆了口氣,快步躲出了門。

宇代音還是沒生氣,半晌拈起判官留在桌上的那對胎狀,判官說這胎極好,與天璣那個正好能配成一對兒。

送天璣去投胎那日冥界下了小雨,宇代音撐著傘同天璣走在石子路上,灰蒙蒙的天透著幽幽光亮,橋邊白骨皚皚,從橋的這邊望過去血海似的荼靡開了一地。

倒是天璣先開了口,她望著一小塊烏雲,問道:“這幾百年來,你等到楚嫣了嗎?”

“兩百年前我見過她一次。”

“你既然等到了為什麽……”

“她已經不認識我了。”

代音難得和人平心靜氣的談論起楚嫣,他望著奈河,突然間覺得一切都變得平靜,在歲月的流逝中沈澱了下來。

並非放不下,而是等待已經變成一種本能,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可以再做什麽。

送天璣投胎回來的路上,代音回想著她問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沒有楚嫣,會怎麽樣?”

也許他會喜歡上那幾房夫人中的任何一個,然後在冥界混個好胎一投,過河喝湯把這輩子的情情愛愛全都拋到腦後。

奈河的上游通往未來界,下游通往過去界,只有人腳下現而今站著的那一處才是如今界。

宇代音順流而下,在移境換景的往事中,他在河水裏看到了那個午後,硯臺邊落著整齊嶄白的宣紙,楚嫣立在書案邊,驀然回首,朝他璨然一笑。

往日不可追,物事人亦非。他願用所有魂魄看她漫漫輪回中的嫣然一笑,至死無悔。

天璣投河的五百年後,天降小雨,白骨累累的奈河橋邊,宇代音投了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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