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白衣的素顏女子托著腮幫子，盯著白衫青衣的女子已足足有一個時辰。

“淺歡，你大可照鏡子去。”淺歡裝扮起來的模樣尤勝過她。

青衣女子翻看著樓內這幾年來的賬本，未央樓的收入頗多，樓裏近些年也無所行動，倒也夠支出。

“葉蓁，你不每日皺著眉的話絕對比我好看。”論起素顏，葉蓁底子絕對比她好，畢竟皇家多年血脈在那，葉氏又向來出美女，葉蓁若長得不好看，可真對不起她的血統了。

白衣女子只顧著細數葉蓁的不足之處，卻忘了，她自己也不喜展笑顏。

“淺歡，我累了。”每日為未央樓的前景擔憂，每日為墨弦辰在朝中的局勢煩憂，可那些煩惱她卻又都不想要，與她又有何幹？

“他知道嗎？”雖然問了，任淺歡也是能猜到答案。

葉蓁只是搖頭。

果然。“你喜歡他嗎？”看來葉蓁並沒有完全信賴那個人。

葉蓁依舊搖頭。當年她至葉城任府取九問，便已得知，自己只有十年壽命，如今半年已過，卻只剩九年半。對於何時歸去，她並不在意，姑姑跟著範將軍是幸福的，淺歡的性子與她頗相似，對生死之事也是淡然，於她們來講，或許死亡是件好事。

“是不喜歡，還是不知道？”葉蓁對墨弦辰應該是有好感的，只是是否愛，很難講。

葉蓁站立起來，將賬本收入櫃中鎖好，再坐下，與白衣女子對視。

“不知道。”墨弦辰喜不喜歡她，其實她毫不在意，可那些與他相處的日子裏，她卻是有動過心，但自墨家巨變，他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心無城府的墨家二少爺，他的眼神也不再純粹，心思覆雜了，她總覺得他變得陌生了。

任淺歡托著下巴，點了點頭。她大致可以理解葉蓁的心思，與她對某個人的看法有些相似，很矛盾的感覺。

“葉蓁你如果是個男人，我就嫁給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們更了解對方。

“沒有如果。”卻是無奈的嘆息。她與淺歡，是親人，她們是一類人，所以可以抱在一起，互舔傷口，也只有面對對方，才可以卸下所有的負擔，做真正的自己。

“葉蓁你學我的話！”淺歡嬉笑的推搡葉蓁，她這一輩子本不求有人懂自己，卻在遇到葉蓁後，有了知音。有一個人不是親人勝過親人，有一個人不是情人勝過情人。她們可以沒有愛情，沒有親情，但只要這世上有一人懂她們，足矣。

“我不後悔與他結盟。”不只他不再純粹，就連她自己也不是以前的葉蓁了，他們活著都不是為了自己，但若能因此保全那些他們在意的人，又有什麽值得後悔的呢。她這一輩子，做了太多選擇，但許多選擇都是被逼的，可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依舊不會改變選擇的。

任淺歡拿起茶壺，自斟自飲，葉蓁其實比她開竅，因為葉蓁並無執念。

葉蓁接過任淺歡遞過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說要娶你。”

“我不會嫁的。”瑯辭也絕不會允許。葉家與墨家即便都倒臺了，瑯辭也不會允許昔日兩大家族聯姻，葉墨兩家的根基讓瑯辭不得不忌憚。她若嫁了，瑯辭說不準真的會殺了她。

“你是因為那位帝君不敢嫁，還是因為墨弦辰沒有放下葉琛不肯嫁？”墨弦辰是個好男人，何況他與葉蓁的遭遇頗有相同之處，會是除了她之外最了解葉蓁的人。

葉蓁沒有回答。

任淺歡睜大著眼睛，期盼的看著葉蓁。

“容先生若要娶你，你會嫁嗎？”也真沒有回答，卻是提問了。

“他要是會娶我，這天下就不是姓瑯而是姓容了。”她與容修辭的關系不似葉蓁與墨弦辰。

“你只要回答我，你會還是不會。”容先生的心裏，估計裝不下任何人。

“不會。”她就知道葉蓁會反將她一軍，“你和墨弦辰都對彼此有感覺，和我們是不一樣的。”容修辭曾經是她心中的神，如今卻是她心中的恨，他們根本不會走到一塊，因為他們之間沒有愛。

“其實是一樣的。”葉蓁比任何人都了解淺歡與容先生之間的糾葛，旁人或許無法理解她們這樣的女子，但她們卻能互相了解，因為她們都不是為愛而生，為愛而活。來這人世走一遭，是她們的劫難，她們會有愛會有恨會有怨，但拋開這一切，她們依然可以活著，因為她們對感情都有麻木感，他們活著不是為了體驗情愛，只是因為上天尚未收取她們的性命。她們不懼死亡，死亡於她們來說是另一種解脫。

“我自己做不到本不該強求於你，只是葉蓁，若可以不那麽孤獨，就不要推開他。”葉蓁比她幸運，有一個男子懂她。她羨慕，卻不嫉妒。人生過得好與不好，對她來說不再重要，日子過得痛不痛快，更非她所想，但求走完這一生，可以無懼無悔。

“與他相處的日子，是我這一生之中，難得的幾日清閑怡然的時光，也是他，讓我感受到了以前從沒有的感受，我心疼他的無能為力，感謝他在我最難受的時候陪著我，能遇見他，是我這一輩子，最美好的際遇。”他們都有自己的苦衷與磨難，有些事有些人，逼迫他們做出改變，他們還是他們自己，卻又不是他們自己了，“但僅限於此，我和他，永遠不會在一起。”或許終有一日她會愛上他，或許終有一日他會忘記葉琛愛上她，可那都不重要了，他們之間的橫溝，不再是葉琛，也不是瑯辭，而是彼此。她不相信自己有那份堅定可以愛他一輩子，他也不可能變回她為之動心的那個他。

葉蓁，其實你是喜歡他的。你只是不敢愛。我們都一樣，在愛情面前，都是懦夫。任淺歡拍了拍葉蓁的肩膀，便走出了房間。或許他們兩人這樣抱著遺憾的念著彼此，會更好。也只有這樣，他們才都不會後悔遇見對方，喜歡上對方。任淺歡對面前苦笑著的黑袍男子會心一笑，這樣，也不錯。

肅乾十一年元月，左相墨弦辰上表願攜五萬大軍永駐南疆，為帝君清掃蠻疆餘黨，終生不還。帝準，特封墨弦辰為驃騎大元帥，另賜黃金萬兩以作軍餉。

肅乾十八年重陽，墨弦辰收至一封上京城而來的密函。

葉蓁不日前病去，有一言托付轉告：此生但見，未悔平生意。

肅乾二十八年，驃騎大元帥墨弦辰病薨，享年三十九歲，終生未娶，亦無子嗣。

作者有話要說： 想了三種結局，個人覺得還是最後采納的這個最簡單也最符合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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