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內，幾名身穿白色校服的少年，跟在一胡子白花的老年人身後。其中一人，便是易輕塵。那年他只有十五歲，眉眼間略帶青澀，一言不發的走在同門弟子後面。突然，旁邊的小巷中傳來的對話聲，引起了他的註意。

“上次教訓過你，現在又不長腦子了？”

“我們再說一遍，不許再到這裏！”

“給我滾出去！”

“小雜種！”幾人啐道，又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蜷縮在地上的小小身軀沒有答話，只是小聲地哽咽著。

見狀，易輕塵的手微微握緊。他立刻走到小巷子裏，蹲在蜷縮的男童面前，溫聲道：“你怎麽樣，沒事吧？”

聞聲，男童的身體微微一怔。他緩緩拿開捂在臉上的手，一抹白色的身影映入他烏黑的雙眸之中。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怯怯道：“我……我沒事。”

易輕塵將他貼在臉上的頭發理了理，又朝他伸出手，笑道：“你，可願意和我一起回去？”

聞言，男童的眸色明亮了幾分。可是看著自己臟兮兮的小手，卻遲遲不敢放上去。無奈，易輕塵只好將他拉起：“走吧。”

易輕塵將他拉到了自己師父面前，行禮道：“師父。這孩子甚是可憐，我想把他帶回去。”

“也好，這孩子受盡欺淩，我們確實應該幫他一幫。”

進入太和院，所有弟子聽了男童的遭遇，都圍上去各種關心。他從未見過一下子有這麽多人待自己好，雖不敢說話，卻還是一直在笑。

易輕塵好不容易從各位師兄手裏，將他給帶了出來，又把他拉去洗了個澡，換了件自己小時候的衣服，頭發也幫他束的整整齊齊。

“哇——”男童仔細的看著自己身上的一襲白衣。他從來沒有穿過這麽幹凈好看的衣服，又生怕把它弄上一點兒灰塵。

易輕塵端著飯走了進來，看了一眼他白皙的小臉，目光卻落在了那身白衣上：“這是我五歲時的衣服，沒想到穿在你身上，卻顯得有些大。”

或許是一直在外挨餓受凍的原因，男童雖然已經五歲，卻比平常小孩要瘦小一些。聞言，他終於回過神，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謝謝哥哥。哥哥願意把我帶回來，這樣，就很好了！”經過了剛才一路上的相處，他也沒了開始的怯懦。

“沒關系。”易輕塵搖搖頭，坐在了桌子前，彎唇道：“剛才已經有師兄給你整理了房間，就在我的隔壁。如果你有什麽事，可以過來找我。”

“嗯，謝謝哥哥。”

“不用。好了，快過來吃飯吧。”

入夜，易輕塵放好衣物，誰知剛躺下不久，門就“吱呀”一聲，隨後又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他微微側頭，只見從那邊走過來一個身影，借著月光，差不多也可以看清來人的樣貌。

“你不睡覺？”

“……哥哥，我睡不著。”來人正是那男童，他道：“這裏的床好舒服！但是也好大，我一個人從沒有睡過這麽大的床，所以有些害怕。”

易輕塵沈默了一下，身體又向裏面挪動了幾分，才開口道：“既然害怕，那你今晚就睡在這裏吧。”

聞言，他笑了笑，連忙爬到床上躺好不動，道：“謝謝哥哥。”

片刻沈默，易輕塵卻發現自己有些睡不著，也不知那男童有沒有睡著，他便試探性的問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本想著他應該已經睡著了，誰知黑暗中卻響起一個聲音：“我無父無母，自然也沒有名字。”

“是麽……”易輕塵抿了抿唇。想來，他們還真是可以算上同病相憐了，都是沒有父母的孤兒。良久，他又道：“不如，我給你取一個？”

“真的！”他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幾分，在黑夜裏顯得有些突兀。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太大聲了，他又壓低聲音道：“太好了。”

“哼。”易輕塵輕笑一聲。想了好久，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彎唇道：“不如，就名念昔如何？喚作……莫念昔。”

“莫……念昔？”

“嗯。”易輕塵解釋道：“就是希望你日後不管多厲害，都莫要記恨那些欺負過你的人，莫要再怨念往昔的不辛。”

“既然你已經來了太和院，從此你就是莫念昔，以後再沒有那個小乞丐了，知道麽？”

“嗯！”莫念昔點點頭，又輕聲重覆了一遍“莫念昔”三個字，笑道：“我喜歡這個名字！”

“我無父無母，無家可歸，我記得所有在路邊幫助過我的人。唯獨哥哥，不但把我給帶了回來，還為我起了名字，念昔很高興！是哥哥給了念昔一次新的生命和新的人生，念昔真的很喜歡哥哥！……也很喜歡大家。”

黑暗中，易輕塵揉了揉莫念昔的頭，笑道：“你的笑很好看。我希望以後，你對任何人都可以這樣。”

一月後。

“哥哥，哥哥！”莫念昔端著一碗面，急匆匆的跑進了易輕塵的房間。他把面放在桌子上，站在易輕塵的面前，笑道：“念昔前幾天和慕人哥哥學做飯，現在終於學會了，慕人哥哥說還不錯，讓我拿過來給你嘗嘗！”

“是麽？”易輕塵放下書，看了眼桌子上那碗，賣相還算可以的面條，笑道：“念昔真是厲害，才五歲就會做飯了。”

“嘿嘿……”聞言，莫念昔略帶羞澀的撓了撓頭：“哥哥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嗯。不管好不好吃，哥哥都會全部吃完的。”反正慕人師兄說了還不錯，應該就是真的不錯吧。

想著，他拿起旁邊的筷子嘗了一口，頓時就想把剛才的那句話給收回去。這個慕人師兄，不是說還不錯麽，怎麽是生的啊！不過為了不打擊莫念昔的心，他還是把放在嘴裏的面給咽了下去。

“哥哥，怎麽樣？”

易輕塵擡起頭，看著莫念昔滿臉期待的表情，笑道：“嗯，很……不錯，念昔很厲害。不過做飯是慕人師兄他們的事，你還小，菜刀什麽的太危險，你以後可不能再碰了。”

“哥哥喜歡就好。”莫念昔低下頭，對著手指小心翼翼道：“慕人哥哥說，再過幾日就是哥哥的生辰，念昔想學會做長壽面。所以，哥哥喜歡就好……”

“……”易輕塵沈默了一下。半晌，又伸出手拍了拍莫念昔的頭，彎唇道：“謝謝你啊，念昔。”

“對了，念昔喜歡吃什麽？哥哥生辰那天可以下山，正好帶你一起去買回來。”

“嗯……”莫念昔摸著下巴，仔細的想了想，認真道：“念昔記得，以前有一位賣桂花糕的婆婆送給念昔一塊桂花糕，特別的好吃！不過，念昔只吃過那一次……”

“好，下次哥哥就帶你去買。”

易輕塵生辰當天，兩人劃著船來到集市上。集市上的人很多，莫念昔就乖乖的拉著易輕塵的手。買好了其他師兄要的東西之後，易輕塵又帶著莫念昔，去了賣桂花糕的婆婆那裏。

這位婆婆以前，經常送給莫念昔一些好吃的東西，不過那時他都是灰頭土臉，現在穿的幹幹凈凈的站在婆婆面前，自然是認不出來。莫念昔隔著桌案，朝著賣桂花糕的婆婆笑了笑，道：“婆婆，您還記得我麽？”

聞言，桂花婆婆盯著莫念昔看了好久，卻還是搖搖頭道：“年紀大了，每天來往的客人這麽多，怎麽可能記得住啊。”

“婆婆，我就是街邊的那個小乞丐。”

“小乞丐？”桂花婆婆正在裝桂花糕的手一頓。她又仔細的看了幾眼，有些不可思議的搖了搖頭：“真沒想到，你是碰到好人家了啊！”

“嘿嘿……”莫念昔有些害羞的撓了撓頭，看著易輕塵道：“婆婆說的沒錯，哥哥是個好人哦。”

“既然是這樣，那婆婆就多送你一塊桂花糕！”

易輕塵把手中的錢放在桂花婆婆的手裏，又接過她另一只手中裝著桂花糕的紙袋，點頭道：“謝謝婆婆。”

兩人買好所有的東西，也已經準備回太和武院，誰知剛向前走了幾步，對面就迎過來幾個面露不善的家夥。易輕塵認得他們，就是剛被趕出師門不久的那個，肖憫清肖師兄新收的弟子。

一旁的莫念昔下意識的往易輕塵的後面一躲，易輕塵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那邊道：“不好意思，你們擋住路了。”

“擋路？我們是來擋你的！”來的幾位少年差不多只有十二三歲，但年紀雖小，一個個的脾氣確實不小。為首的少年怒道：“就是你害的我師父被逐出師門，你以為我們會放過你麽？”

“所以，你們是想打架？”易輕塵輕笑一聲，認真道：“從師兄被逐出師門才有一年，你們最多也就練了一年的武功，而我從小習武，所以你們是打不過我的。回去吧。”

語罷，易輕塵拉著莫念昔就準備要走，誰知為首的少年卻從後面偷襲，一把揪住莫念昔的後衣領，莫念昔“啊”了一聲，重心不穩的跌坐在地上，手裏的桂花糕也從紙袋裏掉了出來。

“啊！我的桂……”

見狀，易輕塵又轉過身將莫念昔給扶了起來，看向那幫少年的目光也變的陰冷起來：“誰幹的？給我滾出來！”

“我……是我，你能怎麽樣？”為首的少年有些害怕了，卻還是仗著自己這邊人多，壯著膽子走了出來。

周圍已經圍了很多人，易輕塵擡眼看向那少年，冷哼道：“於情於理，我是你的小師叔，不應該和你計較。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糾纏，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易輕塵就已經跑到了那少年的面前，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沒辦法，誰讓他是小輩，又不能真的把他怎麽樣，那不是要被別人看笑話麽。

“你……”那少年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在了地上，他看了眼周圍的人，大喊道：“你，你竟然打我？大家來給評評理啊！我不過是不小心把那孩子給推在了地上，他就過來打我！”

一瞬間，所有看熱鬧的人都聚在一起小聲議論，指指點點。莫念昔跑到那少年的面前，喊道：“哥哥才沒有打你，你說謊！明明，明明是你們先擋我們的路的！”

易輕塵也不在意周圍的言語，上前一步，拉住莫念昔的手道：“念昔，我們走。”

“哎……”莫念昔回過頭，看了眼身後還躺在地上的桂花糕。無奈，還是乖乖的被易輕塵給拉走了。

太和武院，“你說說你們！知道他們無賴，還非要去招惹他們！現在倒好，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們太和武院的笑話！”

易輕塵跪在地上，道：“師父，是徒兒的錯，請師父責罰。”

“你……自己去反省！”

後山石子路上，易輕塵脫了鞋，背著手在鵝卵石上來回的走著。莫念昔急匆匆的跑了過來，蹲在地上看著易輕塵的腳，白色的長襪上，已經沾了不少的灰塵。

“哥哥，你的腳疼不疼？”

易輕塵走到莫念昔的面前蹲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頭，笑道：“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都疼哭了呢，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

“哥哥，疼哭了？”

“是啊。”易輕塵點點頭，解釋道：“那時候哥哥就和你一樣小，因為淘氣差點把廚房燒了，所以師父就罰我來這裏了。當時是第一次在這上面走，疼的我哭了好久，後來又被師父罰過幾次，就習慣了。”

“哇——”莫念昔聽的一臉震驚，眼睛睜的大大的：“哥哥好可憐，像念昔這麽大的時候就被罰了。不過哥哥也好厲害，因為念昔可怕疼了，都不敢在上面走。”

易輕塵輕笑一聲：“那念昔可不能做錯事，不然就要受罰了哦。”

“嗯！”莫念昔點點頭，笑道：“念昔一定會乖乖的，不會學哥哥燒廚房哦！”

聞言，易輕塵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好。”

晚上，易輕塵把莫念昔拉進了房間，從懷中掏出一塊桂花糕，遞到他面前：“喏，給你吃吧。不過可惜只剩下一塊，其他的都掉在地上臟了。”

“啊！”莫念昔接過桂花糕，笑道：“是哥哥帶回來的！”

“嗯，快吃吧。”

“嗯……”莫念昔把桂花糕分了兩半，將其中的一半遞給了易輕塵，笑道：“那哥哥和念昔一人一半吧。”

“好。”

幾日後，易輕塵房間，“念昔，念昔你怎麽樣了？”

“哥哥……”莫念昔躺在床上，嘴唇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緊緊的抓著易輕塵的衣袖，迷迷糊糊道：“哥哥，念昔好難受。”

易輕塵拿起一塊濕巾帕，把莫念昔頭上的汗珠擦幹，溫聲道：“沒關系，一會兒就好了。”

“師弟，念昔怎麽樣了？”

“是啊，都已經燒了一天一夜了！”

“念昔還這麽小，一定很難受。”

易輕塵還是一直看著莫念昔，心不在焉道：“郎中已經過來看過了，可是還是高燒不退，我現在也沒什麽辦法。各位師兄還是下去訓練吧，不然師父就要生氣了。”

“好吧，那我們先走了。”

“哥哥……”

“嗯？”

“哥哥……”莫念昔握住易輕塵的手，迷糊道：“念昔想吃桂花糕……想吃桂花糕……桂花糕……”

“桂花糕？”易輕塵點點頭：“好，那念昔先睡一覺，睡一覺就能吃到桂花糕了，好麽？”

“好……”

看著莫念昔好不容易睡沈，易輕塵才急匆匆的跑下山，去賣桂花糕的婆婆那裏買了桂花糕，又急匆匆的跑回去。可是就在他轉過小巷時，眼前又突然出現了幾個人，正是那天的幾個少年。

“你們幹什麽？”

那少年嗤笑一聲：“上次你害我當眾出醜，這次我們當然要好好的教訓教訓你！我們人多，還怕你不成？”

聞言，易輕塵把桂花糕好好的放在一邊，冷聲道：“人多又怎樣？有本事就過來啊！”

一瞬間，三四個少年皆拔劍朝易輕塵劈來，易輕塵隨後也拔劍出鞘。為了不讓莫念昔等的著急，他兩三招就把圍上來的幾個人給放倒了，雖是把握著分寸，卻還是把他們給傷了。

易輕塵也再顧不得什麽，拿起桂花糕就朝太和武院跑去。他一路上了山，跑進房間走到莫念昔的面前：“念昔醒醒啊，哥哥把桂花糕買來了。”

“哥哥……”聞聲，莫念昔睜開眼睛，只見易輕塵雪白的校服上面，多了幾處灰塵。他咳了幾聲，道：“哥哥的衣服？”

“沒關系，你快點吃吧。”

“嗯。”

又過了幾日，莫念昔的病終於好了，可是易輕塵，卻又被師父給叫了過去。而具體的原因，就是因為肖憫清的弟子跑來告狀。無法，易輕塵又被罰去了走石子路反省。

莫念昔走到後山，站在易輕塵的面前道：“都怪念昔，是念昔讓哥哥受罰的。”說著，他也把鞋給脫了，站在石子路上。可是他才剛走上去，又疼的退了回去。

聞聲，易輕塵回過頭看向莫念昔，立刻跑過去道：“沒事吧？你才剛好，還是不要出來了，回去休息吧。”

“不要！”莫念昔又踩了上去，忍痛道：“都是因為念昔，念昔要陪哥哥一起受罰！”

“……好吧。”易輕塵點頭：“不過要是受不了，一定要乖乖的回去，好麽？”

“好！”

一年後，所有的弟子都學成下山，師父把太和武院交給了易輕塵，不過他在離開的時候，和易輕塵說了這麽一段話：“輕塵，你要記住，今後你便是這太和武院的師父，凡事一定要考慮大局，三思而後行。既然做了師父，就要記住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不久，太和武院裏又來了新的弟子。其中有三位九歲的孩子，易輕塵是知道的，一位是三皇子，另外兩位分別是楚將軍和寧將軍的後代。可是既然是來了太和院，不管是誰，皆一視同仁。

做了師父的易輕塵，每天帶著弟子一起紮馬步，在腳踝處綁上瓦片繞著武場跑圈，可以陪著莫念昔的時間，也變的越來越少。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雖然易輕塵對莫念昔還是和平常一樣好，但是莫念昔卻覺得，易輕塵更重視的，是他的弟子。

每天他坐在臺階上，看著易輕塵手把手的教著那些弟子練劍，聽著易輕塵對他們的讚揚，他也很希望易輕塵可以這樣對他。於是，他便有了一個念頭。

“哥哥！”莫念昔正在房間吃飯，易輕塵拿著劍走了進來。他立刻把碗推到一邊，認真道：“哥哥，念昔想拜你為師！”

“什麽？！”聞言，易輕塵正在倒茶的動作一頓。他擡眼看向莫念昔，道：“為什麽想要拜哥哥為師？”

“沒有為什麽，就是想拜哥哥為師啊。”

“輕塵，你要記住，今後你便是這太和武院的師父，凡事一定要考慮大局，三思而後行。既然做了師父，就要記住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易輕塵抿了抿唇，將茶杯放在莫念昔的面前，心不在焉道：“那你知不知道，拜哥哥為師後，哥哥就不再是哥哥，只能是師父了。”

“嗯？”莫念昔畢竟只有七歲，倒是不理解易輕塵這句話裏的意思，只知道拜了師父，他就可以日日和易輕塵在一起了。

“罷了。”既然他不理解，易輕塵也不想再解釋，他看著莫念昔，認真道：“既然你想，那就隨便吧。”

“哥……”莫念昔看著起身離開的易輕塵，還是不理解為什麽他是這種反應。他只知道以後，他就可以像其他弟子一樣，每天和師父一起訓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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