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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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成林剛下飛機,看起來風塵仆仆,他放開溫木的手腕,站起身說:“睡吧。”

離開時還幫忙關上了門。

溫木握著顧成林手掌離開的位置,腦海裏夢境翻覆酸澀上湧,闔眼之間濕潤的水漬砸在手背上,燙得他微微顫抖。

第二天一早,溫木正式跟著顧成林工作,宿舍距離公司還有一段距離,司機在樓下等著,副駕駛坐著胡修,溫木只好和顧成林坐在後排。

胡修先和溫木打了聲招呼,又猛地吸吸鼻子:“你用什麽洗澡?怎麽一股涼氣?”

溫木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朵:“就是普通的香皂。”

“哦,聞著還挺舒服,是不是摻了精油?”

“沒有沒有。”溫木趕忙搖頭。

胡修不信,肯定摻了,不然味道不會這麽大,富家公子果然活得精致,他又問顧成林:“吃不吃早點?”

顧成林應了一聲,胡修對著手機說:“再加兩份。”之後扣上耳麥,打了個哈欠:“我先睡會兒,這幾天累掛了。”

車裏安安靜靜,隱隱還可以聽到耳麥裏傳來的歌聲,溫木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身邊的顧成林,見他同樣閉著眼睛,偷偷地往他身邊挪了挪,手腕上涼嗖嗖的,確實塗了一點防止暈車的薄荷草精油。

原本以為會趕通告拍雜志,忙得腳打後腦勺,可整整一上午,樂隊都窩在排練室裏各幹各的,胡修忙著新專輯的詞曲,肖聞忙著轉發他的表情包,顧成林站在沙發旁對著窗外抽煙。

溫木上班第一天除了和助理小楊去樓下拿了趟午飯,什麽都沒做。

排練室有餐桌,幾個人圍在一起準備開飯,胡修從創作中驚醒,一溜煙地擠過來,掰開筷子震驚道:“啥家庭啊?吃這麽豐盛?我操,這什麽東西?”胡修拿起一個白瓷碗掀開蓋,品了品:“這是什麽高級補品?!誰誰誰請客?”

“成林。”肖聞頭也不擡忙著吃飯。

胡修豎起來大拇指:“顧老板有錢。”

顧成林沒理他們,靠在沙發上盯著人群裏的溫木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幾分鐘後,溫木端著飯菜走過來,他不知道顧成林有沒有睡著,考慮幾秒小聲叫:“成林……哥?吃飯嗎?”

顧成林像是真的睡著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左傾斜,眼看快倒下時,突然有個軟綿綿的東西抵著他,撐住了身體。

胡修吃過午飯一回頭,覺得眼睛要瞎,溫木肩膀上放了一個靠枕,墊在他將要突出皮肉的骨頭上,顧成林雙腿搭著矮幾,睡得踏踏實實。

樂隊下午要正式排練,小楊帶著溫木去外面等著,他加入公司比較早,見溫木老實,打算告訴他一些該註意的事情:“咱們應該算公司最清閑的助理了,因為幾位都不算明星,他們就是唱歌的,除了必要的活動宣傳,最忙的時候是演唱會前夕,平時都是在公司寫歌創作,而且幾位人都特別好,除了成林哥性格有點冷,其他人都很好相處。”

小楊讚許地說:“我今天看你挺有眼力見的。”

溫木不好意思地笑笑。

“嗯……還有幾點你得註意。”小楊好心叮囑,“成林哥不喜歡吵,你不要多說話,煙癮很大,如果看到排練室或者錄音棚沒有煙了要幫他買好,對了他睡眠不好,可以說很差,很多時候幾十個小時都睡不著,所以他睡覺的時候千萬不要吵醒他。”小楊又想了想:“其他的也沒什麽了,自己機靈點……”

“顧成林……睡眠質量很差嗎?”溫木忙道。

“嗯,特別差,不困到極致都睡不著,我記得第一次開演唱會大家都沒經驗,咱們公司那時候也不作為,樂隊加班加點地排練,將近半個月都在排練室,把人都熬幹了,我和另外兩個助理輪著值班,那半個月成林哥只睡了有數的幾次,到最後演出結束直接倒在後臺了,我覺得他真的挺可憐的,沒有父母家人,還被戀人拋棄。”小楊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閉嘴,又對溫木說,“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我也是偷偷聽胡修哥說的。”

溫木頭埋得很低,悶悶地應了一聲。

小楊覺得他不像個大喇叭,又嘆氣:“我其實還挺羨慕那些談戀愛的,但是每次看到成林哥就慫了,真的,你說做不到就不要滿口承諾啊,到最後別人對你敞開心扉了再一腳踹開,真的害人……哎?你去幹什麽呀?”見溫木站起來,小楊忙問。

“我……我去衛生間。”

“嗯嗯那你快去快回,一會兒咱們去買點咖啡。”

水流很急,夾雜著微乎其微的嗚咽,冷水拍擊到臉上強行將即將湧出來的情緒壓了回去,溫木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水漬,對著鏡子怔了許久。

是啊,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滿口承諾,真的害人不淺。

從衛生間回來,溫木和小楊一起去買了幾杯咖啡,臨走時想了想,又要了一杯熱牛奶。

排練室的隔音效果很好,但透過玻璃還是可以看到顧成林打鼓的樣子,揮動的手臂如雕刻藝術,單薄的背心被汗水浸透,勾勒出比例完美的腹部線條。

溫木和小楊說著話,眼神卻癡癡地移不開,他知道不能這麽明目張膽,可他控制不住,直到顧成林擡起頭,隔著玻璃四目相對,他才驚慌失措地低下頭去。

可是晚了,快要溢出來的感情依舊被抓個正著,像是在學校裏,像是在南城區老舊的筒子樓。

顧成林拿著煙走到窗口,他可以肯定溫木在說謊,從第一天見面,第一句話開始。

A市的生活很有規律,公司宿舍兩點一線,一頓三餐準時準點,早九晚五得根本不像在娛樂公司上班,工作上非常輕松,樂隊日覆一日地排練,並沒有采訪和通告,顧成林隨身的東西有時會交給溫木保管,手機耳麥,帽子或者外套。

很少有人聯系顧成林,手機突然響起來時,排練室裏正好休息,溫木看了眼來電,拿著手機跑進去,遞給顧成林說:“是翁爺爺的電話。”

顧成林淡淡擡眼,拿起手機走到一旁接通,幾分鐘後回來,把手機遞給他,溫木想幫他鎖屏,不小心又瞥到了備註上面,他如遭重擊,楞在原地,上面並沒有寫著“翁書國”或者“翁爺爺”,而是沒名沒姓的,“老頭兒”。

他知道老頭兒是誰,所以下意識地說了翁爺爺。

音樂聲響起來時,溫木走了出去,他果然不會演戲,在溫銘面前尚且遭到質疑,在顧成林面前更是漏洞百出。

周末顧成林休息,溫木也跟他一起留在宿舍。

早午飯都有人送來,對面那扇門到中午都沒有打開過,溫木叫顧成林吃飯,沒有得到回音,他落寞地收回敲門的手,獨自回到餐桌旁。

下午三點左右,顧成林終於從房間走了出來,溫木站在客廳,見到他忙問:“吃飯嗎?”

顧成林滿身煙草味,直白地盯著溫木。

“還,還是吃一些吧,我去幫你熱。”不等他拒絕,溫木去廚房把留出來的飯菜放進微波爐,又把砂鍋裏面的排骨湯放在天然氣上加熱,忙完之後,他站在櫥櫃前有些出神,不知道顧成林是不是意識到什麽了,顧成林那麽聰明或許……“咕嚕咕嚕”的白湯煮沸,溫木立刻回神,用手去端,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砂鍋落在地上,溫木的身體猛然一晃,已經被迅速地拽到一旁,顧成林擰開冷水沖刷著溫木被燙到的手指,直到幾分鐘後痛感漸漸消失,顧成林才放開他靠在門上,地上濕滑一片,溫木小聲說:“對不起……是我太笨了,我去找東西收拾幹凈。”

顧成林沒有讓路的意思,溫木沒辦法出去,他鼓起勇氣擡頭,對上一雙銳利的深黑眸子,又趕忙低下去:“我……”

“一周了。”顧成林說,“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溫木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看來你是不想說。”過了幾秒,顧成林垂眸,“那我問你。你什麽都記得吧?”

溫木明顯一怔,趕忙握緊拳頭。

“你從見到我的第一句話開始,就在說謊。”顧成林啞著嗓子說。

溫木慌忙擡頭,滿是無措。

顧成林的目光仿佛要透過皮肉直接揪住他的心:“你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麽嗎?”他直起身走近溫木,把他逼到墻角,埋藏了整整五年的情緒,在眸底深處如潮翻湧:“你是不是覺得,我等了你五年,還沒死透。一定要往我心上紮幾刀?”

“我沒有!”溫木眼淚上湧,不停地搖頭,“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因為……”

“我知道你因為什麽。”顧成林眉心緊皺,“你很愧疚,你怕我恨你怪你,怕我討厭你,怕我不再喜歡你不再愛你。”他喉中艱澀,嘴裏帶著鹹澀苦味:“可你從來沒有想過,我會一直等你。”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找你會等你,還會繼續愛你,我需要你的愧疚嗎?我只需要你回來!但是你回來之後告訴我什麽?你給我當頭一棒,恨不得砸死我。”

溫木從沒見過顧成林掉眼淚,他唯一知道顧成林哭過的證據留在了方女士寫的那張標簽紙上,他心裏疼得要命又無力為自己辯解,顧成林全都說對了,他愧疚又害怕,他沒臉面對,又控制不住。

“好吧,既然你想忘記,就回去吧。”顧成林冷靜下來,闔了闔眼,“你放心,過去的五年裏我從來沒怪過你,你不用愧疚。”

回去,是什麽意思……

溫木臉色煞白,一時之間不明白顧成林的意思,想要問他,耳邊卻傳來“砰”的一聲關門響,他立刻追了出去,電梯正在下行,又急忙繞到樓梯間,沖出去時,顧成林站在公寓門口還沒有走遠,溫木來不及多想,猛地從後面抱住他,眼淚決堤:“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真的沒想騙你,我那幾年……精神上出了些問題,還會記不清人,後來,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你,還是喜歡你,我好不容易把你記起來,我想跟你道歉,我想重新把你追回來,可是我真的太糟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病了,可要追你回來,也最少,最少讓自己看起胖一點,我拼命地多吃飯,可是好慢啊……我好想你……我真的特別想你,我怎麽都吃不胖……我等不及想偷偷回來看你,我沒想到會被你發現,我不知道怎麽對你說,我還沒有準備好……我都是骨頭,我怕你如果還有一點想抱我,會覺得不舒服……”

溫木語無倫次地說不明白:“你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都跟你說清楚,我不騙你,我全部告訴你……”

顧成林撬開他的雙手,轉過身說:“擡頭。”

溫木趕忙擡起頭,抹了抹眼淚。

“你那天為什麽沒來。”顧成林問。

溫木說:“我爸媽說送我,但是他們把我送到了機場……”

顧成林猜得差不多,又拿出手機,找出一直存著的信息,上面寫著:“分手吧,別等了。”

“這個是怎麽回事。”

溫木又想低頭,被顧成林捏著下巴制止:“看著我說。”

“我的手機被拿走了,我求他們給你發信息,告訴你先不要等我,我可能暫時去不了A大,可他們根本不理我,我……我沒有想分手。”溫木哽咽。

“知道了。”顧成林說。

溫木拽著他的衣角懇求:“那我,可以再追你一次嗎?”

“你不是已經追出來了?”

溫木怔了怔,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你還是傷了我的心。”顧成林沒什麽表情。

“對,對不起……”溫木趕忙道歉。

“對不起沒用,你要負責哄我。”

事情說開了,可顧成林還在生氣,回到屋裏把廚房收拾一番,又打開冰箱,找出準備好的食材,自顧自地做飯,溫木站在距離他幾米外的地方,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想盡快讓顧成林高興起來,可是二十三的顧成林比十八的顧成林更加冷漠,溫木對他說話,他就把門關上,不理人。

溫木面對兩菜一湯認認真真地吃完,這頓飯不多不少吃飽剛好,溫木還想再添點,結果打開電飯煲空空如也,啥都沒有,他以前病急亂投醫,吃得很多,到最後胃脹得受不了,又全都吐出去,肉沒長幾斤,反而更憔悴了,他把碗洗幹凈離開餐廳,對著顧成林的房間發呆。

明明讓我哄他,卻又不給我任何發言的機會,溫木嘆了口氣,過了幾個小時拿著睡衣去了浴室,洗漱完畢,顧成林依舊沒有開門,溫木抿著嘴倒在床上扯過毛絨絨的毯子,在床上滾了兩圈。

十點鐘左右,顧成林打開房門,他剛開了個門縫,巨大的蠶蛹就“吭吭哧哧”地擠了進來,溫木彎著眼睛對他笑:“我睡不著。”

顧成林瞥他一眼,沒讓他走,也沒讓他留。

溫木全靠自我發揮,一步一步地挪到床上,他把自己裹得太緊了,行動有點困難。

顧成林回來時,溫木已經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他沒說什麽,靠在床頭拿過耳麥扣在耳朵上,房間裏非常安靜,可以聽到躁動的音樂聲,溫木覺得距離顧成林有點遠,主動蹭了蹭,他想著如何開場打破僵局,嘴裏念叨著練習:“顧成林……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騙你。”覺得不好,又說:“顧成林,我看過你挺多場演出的,我還收藏了你的海報,你以後能不能多穿點衣服呀?”

“太性感了,我覺得你這樣不好,你是有男,男朋……友的人了。”他仗著音樂聲大,雖然沒什麽底氣還是說了出來,停頓許久又說,“顧成林……你別聽歌了,聽我說說話吧。”

“說吧。”顧成林突然回話。

溫木猛地扭頭,只見顧成林的耳麥不知什麽時候挪到了耳後,他瞬間有點尷尬,耳朵發熱,習慣性地想捏一捏,雙手又被自己裹在毛毯裏動彈不得。

溫木清清嗓子:“你是怎麽發現我說謊的?”

“因為你蠢。”顧成林毫不客氣。

“我覺得我演得挺好的,至少我爸媽都沒有發現我已經恢覆了……”溫木低聲為自己辯解。

顧成林摘下耳麥,躺在溫木身邊,他從看到溫木第一眼就可以肯定溫木是病著的,平覆下來問的那幾個問題,更能說明溫木有問題,他一口咬定自己非常健康只是吃不慣國外的食物,可即便再厭惡國外的食物,也不能瘦成現在這幅樣子,皮包骨頭不過如此,加上眼神閃閃躲躲,不敢直視自己,所以顧成林問他要了電話郵箱安排經紀人給他發了郵件,他想看看溫木是要跟他形同陌路,還是另有隱情。

“我聽小楊說你睡眠質量不好。”溫木蹭到他身邊,推銷自己,“要不你試著抱著我睡吧,我聽專家說,如果睡不著,懷裏抱點東西,可以很好地助眠,要不然你試試吧?”

“哪個專家?”顧成林問。

“姓,姓溫的專家。”

顧成林說:“沒聽過。”

“也不是很有名……要不然,你抱著我試試,我現在挺軟和的。”溫專家此時裹著毛毯確實非常軟和。

顧成林在被擠下床之前,擡手把他摟在懷裏。

溫木彎著眼睛,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他心裏還是殘存愧疚,說了聲:“晚安。”

夜裏溫木依舊睡不安穩,但潛意識裏不敢發出聲音,顧成林始終沒有睡著,他的睡眠並不是溫專家一句話就能痊愈的,耳邊是溫木斷斷續續的呻吟,胸口一片潮濕,他把溫木身上的毛毯松開,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裏緊緊抱著,撫摸他瘦骨嶙峋的脊背,溫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顫抖地抓著他的衣襟,嗚咽幾聲,漸漸平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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