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劍與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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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騰蛟覺得自己這一生一向運氣不錯。

兒時家鄉水災,他坐在一個水盆裏,奇跡般的漂到岸邊,被蒼雪門三峰主常歌撿回去,沒有考核便入了仙門。

入門後他資質平平,就要淪為打掃幫工的外門弟子時,意外展露出勘測才華,被留在了師父身邊。

他聰明絕頂,導致性子懶散,期盼的生活就是每日躺在蒼雪山修竹峰上的樹上,看雲卷雲舒,然後打個小盹,除了研究千變萬化的奇門遁甲,其餘萬事皆提不起勁。

權利,那種勞心勞力的東西有什麽好?

力量,每日累死累活的修煉太難了吧?

至於女人……這種不通天地常理,不遵世間規律的奇特生物,便是他有一天能測宇宙洪荒前生今世,也定然測不出一個三歲女子古裏古怪的心思。

這種活物,與他根本不在一個世界。

所以,當他照常打算混過門下大比之時,看到溫冰炎,心裏生了興趣。

這個師弟一定不知道,他看向自己師父之時,目光有多麽灼亮,這使他迸發出與其他人都不同的、令人移不開視線的光芒。

李騰蛟沒有想到,只是一時對於師弟的興趣,將拉入了完全不同的命運。

他離開了深居多年的修竹峰,走進了另外一種人生。他的身邊,突然出現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還總是麻煩得很。

但是這麻煩其實也並不壞。

唯一讓他手足無措的,是一個誤會。

不知怎麽回事,蒼雪門那個冰冷女神謝冰潔,以及蒼雪門下眾人,再到其他門派弟子,所有人都以為他喜歡她!還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天地良心,他李騰蛟最討厭麻煩,而世上最麻煩難懂的就是女人,女人之中更難以理解的便是那種不愛說話、還不喜歡好好說話的女人。

毫無疑問,冰冷冷的、不愛說話的的謝冰潔,屬於最為超出他認知的那一個。

當年在終結之島,他看出溫冰炎不對勁,便追了上去,親眼目睹了他打傷秦淮月要叛出門派,於是鬼神神差地,在溫冰炎離開之際,將他們截住,以自己向仙盟說了謊懼怕追究為理由,隨他一起離開了。

雖然是一時沖動,但是聰慧如他如何考慮不清楚——在修竹峰樹上打盹的日子,以及自己身邊吵吵鬧鬧的生活,還有那個總是單方面拒絕他的高嶺之花,未來都將從他生命中剝離開來。

他甚至也料到了,蒼雪門會追來清理門派,但是他還沒做好準備。

還沒有做好同曾經親密無間的師門兄弟生死相對的準備,這一天就這樣突兀的到了他的面前。

更讓他大為吃驚的是,來人只有一個,從林中走出的只有謝冰潔一人。

他隨即就猜到了,因為自己走散,其他人去追溫冰炎了,自己這種無足輕重的,謝冰潔一人綽綽有餘。

謝冰潔下半張臉蒙著,顯得露出的鳳目更是冷冽,她將手裏的弓背在背上,手一伸,握住自己的出鞘劍,聲音冷冷清清的,“師兄,據聞你死了多年,今日一見,倒還真是精神得很啊。”

秋天的冷雨,眼前的冰美人,幾乎將李騰蛟凍得發抖。

謝冰潔有多厲害他是知道的,自己有幾斤幾兩他也是清楚的,他本可以直接舉起手投降,但是面對曾經的師門,他突然生出一種倔強。

他抓住釘在自己腰上衣服的箭矢,咬牙使勁,一把將箭矢拔了出來,扔在地下。

“我五年前從蒼雪門叛逃,已經改投龍門,師門關系不再,你不必這樣稱呼我,今日你們千裏迢迢追來,可不是為了敘舊罷。”

謝冰潔楞了楞,隨即壓下眉眼,手中劍殺氣騰騰,“那是自然,而且我們兩個之間,也沒有什麽舊情好敘的。”

李騰蛟見到謝冰潔這毫無預警的,怎麽突然就發怒了,而且她幹嘛扯自己和她沒有舊情,好歹師兄妹一場,真是薄情。

李騰蛟心想,這果然是天下第一等變幻莫測的心思。

他一伸手,自己那個遠遠被彈在地上的劍應召而來,飛入手中。

兩人相對而立,片刻,一道秋風拂過,帶來一片涼絲絲的雨珠。

兩人同時動了,提劍相向,“鐺”一陣兵刃相擊之聲響起,緊接著,他們都押上了全部的真氣,兩劍相擊,劍光四射,周圍草木搖動,簌簌作響。

……

另一邊,溫冰炎抱著秦淮月在林中極速穿梭,他知道蒼雪追著他很久了,這次在洛京他耽誤了太多的時間,到底被他們追上了。

如今他剛使了九天引雷,再要對陣蒼雪眾人,自然是沒有餘力,而且秦淮月還在他這裏,以幾個峰主的脾氣,定是要把她帶走的。

這五年他思之如狂,如今擁有了她,食髓知味,如何肯再放掉這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他再也沒有了五年前打傷師父的絕決,便是墮入地獄,他不願讓師父再離開,無論是誰,也不能再將她奪走。

秦淮月將腦袋埋在溫冰炎懷裏,心裏不是不慌的,一邊是她的師門師兄,一邊是她徒弟,都是她的所愛之人,如何取舍。

但是好像到了現在,他們一直在處理宋東歸的事情,她還沒有同溫冰炎好好談談,問問他到底是怎麽計劃,如何想的。

她只能寄希望溫冰炎先把蒼雪門人甩開,自己兩邊了解清楚,再從中斡旋,為他正名。

秦淮月這麽暗暗想著的時候,突然,溫冰炎停下來了。她心裏一咯噔,扭過頭看過去。

只見他們面前立著兩個人,一個戴著鬥笠,一個粗布短打。

至於其他人,可能修為不夠,落在了後面。

溫冰炎收了劍,抱著秦淮月跳下來,沖兩人遙遙問候,“沒料到今天會是蒼雪裏我最討厭的兩個人來殺我,封自瑤峰主,陸清酒峰主,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兩人一個摘了蒙面,一個取了鬥笠,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陸清酒目中含著怒火,緊緊盯著溫冰炎,還是那一點就炸的性子,而另外一個封自瑤,他這些年不知道經歷了什麽,面目滄桑,神色疲憊。

陸清酒按捺不住,沖溫冰炎喊道:“溫冰炎,你當年傷她還不夠嗎,怎麽還有臉見她,放開你的手!小六,過來!”

秦淮月想上前解釋,被溫冰炎按住了,溫冰炎看著這個他從小便討厭的男人,手裏攬著秦淮月的手更緊了,“我為什麽要放手,而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我不放!”

封自瑤以前便覺得秦淮月對溫冰炎的照顧超出了尋常師徒,如今再看兩人神色,心下了然,兩個人你情我願的,他沒必要管這些,於是一把按住了氣得要拔劍的陸清酒。

“你冷靜一下,我們來這裏不是要打架的。”

必言一出,幾人反應都不一樣。

陸清酒咬牙切齒,將劍收回去,恨恨盯著溫冰炎。

而秦淮月這邊,她則是心中一松,看來師兄不是來清理門派的,那就還有餘地。

但是師兄是來動手的,那是來幹嘛的?

她心裏更加忐忑起來。

果然,蒼雪門帶來的消息,令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

另一邊,李騰蛟和謝冰潔交手沒過幾個回合,他便節節敗退,此時他早沒了一開始的志氣,一邊逃竄一邊高聲呼喊,“謝冰潔,我輸了,我輸了,我認輸了!”

而對面,謝冰潔殺紅了眼,根本不理他的投降,就像面對仇人一樣,劍招淩厲無比,毫不留情,劍氣如虹,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

李騰蛟邊躲,嘴上問道:“我以前得罪過你嗎,還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你怎麽下這樣的狠手,你們女人真是奇怪,誒誒誒,要死了要死了,手下留情啊!”

謝冰潔冷聲道:“想不起來是吧,黃泉路上繼續想吧!”

從一旁看去,只見白衣女子猶如狂風亂蝶,在劍影中氣勢洶洶逼近,李騰蛟則是手忙腳亂,每每堪堪躲過險之又險。

李騰蛟心裏更是奇怪,對於謝冰潔殺意頓起難以理解,“就算是以前害你清譽受損,也是無心為之,我多次道歉了,這麽些年,你怎麽還懷恨在……啊!”

李騰蛟的求饒倒像是刺激了謝冰潔,她沒有回答,但是劍招更快,李騰蛟手中的劍被謝冰潔一劍挑飛,脫手而出。

這一挑將他虎口甚至震麻了,可見謝冰潔這劍使得多兇。

他自知不敵,拉開距離,背後是樹,退無可退,於是連忙伸手入懷去摸法寶。

他右手剛剛舉起來,哪知謝冰潔根本不給反應機會,左手袖子裏滑出一把匕首,在掌中一轉,然後甩了出去。

“噗”,匕首穿過李騰蛟右手袖子,然後深深紮進了後面的樹幹裏面,僅僅留下一截手柄,再一次將李騰蛟牢牢釘在樹上。

於是李騰蛟在樹上擺了個右手舉起類似投降的動作,他還沒去掙脫,但見眼前一花,謝冰潔身形轉瞬而至,來到了他的面前!

謝冰潔是帶著劍來的。

那劍氣勢洶洶,直直朝著李騰蛟面門刺來!

李騰蛟衣袖被釘住,也躲不開這劍,頓時嚇得心臟驟停,面容失色,他心道:不可理喻!我命休矣!

接著就緊緊閉上眼,等著血濺當場。

只聽一聲“噗”,長劍入木之聲。

李騰蛟沒有等到預期裏的疼痛,他的耳朵邊,卻隱隱有涼意。

李騰蛟心驚膽戰的,慢慢睜開了眼睛,在他面前的景象,卻讓他一時間瞪大了眼睛。

謝冰潔的劍是朝著他面門刺來的,只是臨時硬生生折到了他左耳邊,深深沒入樹幹。

此刻,謝冰潔右手柱在劍柄上,左手按在李騰蛟身邊,將他圈在劍與懷裏。她離李騰蛟很近很近,而她周身方才那淩人的氣勢收得一幹二凈。

此刻,她與他面對著面,李騰蛟視線放在她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冰冷,亦沒有殺意,反之,謝冰潔千年冰冷的臉上,頭一次顯露出無盡悲愴,她睜著一雙鳳目,裏面全是淚水。

謝冰潔哽咽著,張口問道:“我恨你,你怎麽就想不起來,自己做錯了什麽呢。”

她眼裏的淚滾落下來,大滴大滴的,比此刻的雨還大,但是卻是熱的。

“當初你離開,為什麽不帶我一起走!”

李騰蛟呆楞住了,這種不通天地常理,不遵世間規律的奇特生物,便是他有一天能測宇宙洪荒前生今世,也無法理解的女人……

但是現在,隨著謝冰潔的眼淚滴落,好似滴在了他們中間的那層紙上,有什麽東西,從融開的紙對面,湧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1、劍與懷,這個名字很酷。

接下來進入龍門篇(開車?),再來個蒼雪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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