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朱深的車早早就停在了賀向晨家門口。賀向晨一看到車就知道要遭，果然, 剛下樓就見朱深正和老爸老媽相談甚歡。

“晨晨來啦，快來吃早餐, 吃完之後跟你們朱總出去玩。”賀媽媽笑得格外開心，就好像和朱深出去玩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

賀向晨瞅了一眼老爸, 仿佛能看到他頭頂上那鮮艷的綠色。

“知道了媽, ”賀向晨往餐桌走去, 隨口問了一句，“朱總要一起吃嗎？”

他發誓他真的只是出於禮貌。

沒想到朱深竟然真的點了點頭, “既然小晨盛情邀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說完, 便大踏步地走進了他的家。

賀向晨：“……”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不得不說, 朱深的餐桌禮儀非常好。同樣的早餐，朱深吃起來就跟西方貴族用餐一般, 每一個動作都高貴優雅，幾可入畫。

在朱深面前吃飯，賀向晨只感到了自慚形穢。他是想放慢一點進食速度, 至少不會那麽丟人。奈何老媽不給面子，“晨晨，你今天怎麽吃的那麽慢？是哪裏不舒服嗎？還是早餐不合胃口？”

“沒有。”

賀向晨放棄了, 恢覆了平日裏吃早餐的速度。朱深看著賀向晨, 嘴角向上揚了揚。吃過早飯, 賀向晨在賀媽媽的叮囑下上了車。

“看來他們都很關心你。”朱深替賀向晨綁好安全帶, 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道。

“是啊，他們是我爸媽嘛，不關心我還能關心誰？”賀向晨嘴角噙著笑意。

朱深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過了一會兒又問：“你很喜歡他們？”

賀向晨驚訝地看向他。

“抱歉，我只是沒有這種感覺……”朱深抽空給了他一個帶著笑的眼神，“我沒有父母，我也不知道和他們相處是什麽樣子。所以，有點好奇。”

“對不起。”他看到朱深的笑容，卻覺得這個笑十分憂傷。

朱深不在意地搖了搖頭，“你不用和我道歉啊，我只是想知道，你跟你的父母在一起，開心嗎？”

這，這有什麽開心不開心的？他不是一直跟爸媽住在一起嗎？不過既然朱深問了，他回答就是：“挺好的，我爸我媽對我都很好。他們也挺喜歡你的，那本《旅游攻略》就是他們給我買的。”賀向晨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被你扔了。”

朱深笑了起來，“是啊，還好昨天助理要倒垃圾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本《旅游攻略》，順手給撿起來放好了。不然的話，多浪費二老的一片心意啊！”

“你還撿起來？”賀向晨不敢置信，“那得多臟啊！你要喜歡，我改天再給你買一本好了。”

朱深笑意更深，正巧前面有個紅燈，他停了下來，“不臟，垃圾桶每天都會清理。不過，如果你想送我東西的話，我當然不會推辭。”

“我什麽時候……”賀向晨正想說他什麽時候說要給朱深送東西了，朱深卻開口打斷了他。

“我下個月五號生日，記得給我準備生日禮物。”

這時候，紅燈變成了綠燈，車子繼續前行。朱深直視前方，嘴裏繼續說道：“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送我什麽。太敷衍的東西我可不接受。”

“……哦。”

所以現在是要光明正大地賄賂上司了嗎？這可有點難辦了，他以前……以前送過別人東西嗎？為什麽他想不起來了？

好像是送過的吧，戒指什麽的。

賀向晨腦子有些混亂，他印象中自己是送過別人東西的，但送的什麽，因何而送，他都想不起來。

“小晨。”朱深的聲音將他的思緒喚了回來。

“啊，怎麽了？”

“到了。”

賀向晨這才發現車子已經停了，他們這是在停車場，而今天的目的地是城郊外的一座歷史悠久的公園。

兩人下了車，朱深走在賀向晨身邊，輕聲問他：“剛剛在車上，你……”

“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太好吧，在車上的時候我有點困了。現在好多了。”賀向晨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可能是車裏太悶了吧，現在聞到了新鮮空氣，感覺舒服多了。”

朱深沒有多想，走在前頭為他開路。所以他也沒有註意到，賀向晨垂下頭，重新變得困惑的目光。

……

一天下來，那個人都沒出現過。

轉眼到了迎新晚會舉辦的時候，賀向晨因為有節目，留在化妝室上妝。所有人都到後臺等候，他還刻意逗留了一會兒，畢竟化妝室那麽多鏡子，也許，也許那個人會出現也說不定。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賀向晨，下一個就該你了，準備好了嗎？”主持人來後臺通知他。

賀向晨最後朝化妝室看了一眼，然後才跟著主持人走上舞臺。

舞臺上已經布置好了，吉他連上了擴音器，還有話筒。賀向晨走上臺前，將吉他抱起來，目光掠過底下黑壓壓的人群。

這些人，都不是他。

不知道為什麽，賀向晨突然生出一絲悲哀的感覺。他從來不是什麽自怨自艾的人，可這一次，突如其來的悲傷讓他有些頭暈目眩。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他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反而從頭到腳都是冷的。

也對，聚光燈哪來的溫度？

賀向晨自嘲地笑了笑，坐在了為他準備的椅子上。

泡沫機開始吹出泡沫，在聚光燈下倒映著彩色的光。賀向晨彈奏了前奏，不知道怎麽想的，竟然跟著哼唱了起來。

“忘了有多久沒看到你的身影，還記得第一次約會的咖啡廳，雀躍忐忑的心情，念念不忘的風景，烙印在心裏躲不開的宿命，依偎在你懷裏看滿天繁星……”

賀向晨很少唱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聲音有多好聽。他的聲音沒有雜質，純凈得像深邃的夜空，神秘而令人心生向往。更難得的是，他的情感和這首歌的主旨完全契合，這讓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染力。

所有人都陶醉在他的歌聲裏，一曲終了，賀向晨準備謝幕，卻被同事們熱情的掌聲喚了回來。

這時候，他看到臺下有個轉瞬即逝的影子，朝著大廳外頭去了。

賀向晨顧不得同事們挽留的聲音，從臺上跳了下來沖了出去。

他其實不知道該往哪裏追，可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追不上了——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滿街的霓虹燈交相輝映，賀向晨穿梭在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光彩之間，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體力消耗殆盡。他只能停下來大口喘息。

他追不上他。

“跟我回去吧小晨。”朱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迎新晚會馬上就要結束了，大家還等著你回去領獎呢！”

“領獎？”

“是啊，投票結果出來了，你是我們公司員工公認的特等獎！快回去吧，你不到場的話，所有人都得在那裏等著你。”朱深走到賀向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賀向晨是扶著膝蓋喘氣的，所以他沒有看見朱深那雙深沈的眼睛，還有淩厲的目光。

朱深沒想到，那家夥竟然這麽頑強。只不過是一團還沒成型的意識形態而已，居然還想跟他搶？他已經讓過一次了，這一次，他說什麽也不會把賀向晨拱手相讓！

“你先回去，我得緩緩。”賀向晨長出口氣，“跑太急了，有點累。”

“那我送……”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好嗎？”

賀向晨直起身子，那雙通紅的眼睛註視著朱深，“你先回去。”

朱深楞住了，面對這樣強硬的賀向晨，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我會一直在你身後，只要你回頭，就能看到我。”朱深抿了抿唇，繼續道，“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照顧你一生。”

賀向晨沒有說話。

朱深只好離開，他到現在，也學不會拒絕賀向晨。

跑了那麽久，賀向晨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裏。讓朱深先回去，不過是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太狼狽了。

又或者，他心裏還存有一絲僥幸，或許那個人會出來見他也說不定。

然而沒有。

他等了半個小時，寂靜的街道上，還是空無一人。

“你給我滾出來！有種撩我，你有種出來見我啊！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找上我，又為什麽不說一句話就走，你說啊！”

任憑賀向晨如何歇斯底裏地呼喊，依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回應他。

該死的！

賀向晨咬牙切齒地說道：“再不出來，以後就別再出現了！我日子過得好好的，你突然闖進來，把我的一切搞得一團糟！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留我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搞笑嗎！”

“我最後數三聲，你不出來，我立馬走人！”

賀向晨舉起手，伸出三個手指，“三！”

“二！”

“一！”

空蕩的街道，寂靜的夜晚一如既往，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眼角一閃而逝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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