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之火被抽離的感覺無疑是痛苦的, 這一點，賀向晨早在第一次引火之後就深有體會。

帝淵焦急地站在一旁來回踱步，一副想打斷又不敢打斷的模樣。

破天式一經運轉, 就再也沒可能停下。這裏面的兇險, 帝淵再清楚不過。他第一次感覺到, 即便是無所不能的鬼王，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驅魔戒的光芒越來越強盛, 瑩瑩藍光在半空中升騰，最後炸裂，碎成千萬顆璀璨的藍色光點，像是銀河之中聚集的星雲，迷幻得令人心折。

賀向晨用最後的力氣看向帝淵, 無聲地傳達他最後的期望。他不擔心帝淵不肯幫他，雖然帝淵總是兇巴巴的, 但卻意外可靠。而且，帝淵不屑於撒謊, 他答應過的事情，就一定會辦到。

對上帝淵委屈且震怒的眼神, 賀向晨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歡迎宿主回來。”009的電子音傳來，賀向晨隨之睜開眼睛。

回到系統空間, 他第一件事就是問：“鐘盛淩他怎麽樣了？”

009回答道：“放心吧，他沒事。宿主, 倒是您, 您的身體承受不住靈魂之火的消耗, 已經陷入了休眠。”

休眠……對於系統而言是休眠，對人而言，或許就是沈睡亦或是死亡。

他到底還是沒能完成自己的承諾，不知道帝淵會不會……賀向晨嘴角抽了抽，他真是瘋了，竟然在思考帝淵萬一對他的屍體做點什麽該怎麽辦，他什麽時候變那麽重口了？

賀向晨將自己的思緒抽回，他還有正事要辦，不能光想這種奇怪的事情。

“這個世界的病毒，我沒有什麽頭緒……”賀向晨嘆了口氣，“抱歉009，這一次任務我可能失敗了。”

“好吧，那我準備進入下一個世界？”009正打算操作，卻驚訝地咦了一聲，“可是宿主，我這裏顯示的結果，卻是這個世界的病毒已經被清理了！”

“怎麽回事？”

“稍等，我聯系一下主神……”009陷入了沈默，賀向晨在系統空間中等待著，很久之後，009才重新開口：“聯系不上，但是主神給我下達了一個指令，讓我一切照舊。”

“他還會有不在的時候？”賀向晨挑了挑眉，他和主神也算是老相識了，他太了解主神有多敬業。全年無休不說，他成天讓當初跟著他的001給他下達指令。仗著自己是主神，無止境地壓榨他的勞動力。

對於這樣的主神，要不是為了拯救地球，他才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觸。

009也有些疑惑，主神的地位不可動搖，他掌控著諸多個平行世界，每個世界都需要他的能量維系。能力越大責任越重，它雖然才剛剛上崗不久，卻也知道主神大大的豐功偉績和愛崗敬業。

疑惑歸疑惑，該辦的事情還是得繼續辦下去。009告訴賀向晨：“這個世界已經被修覆，回饋的能量足夠宿主蘇醒。宿主要不要回到這個世界，還是保存能量進入下個世界？”

“回去吧，我總不能失約於帝淵。而且，盛淩也在等著我吧。”

賀向晨都做好了離開的準備，沒想到病毒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被清除了，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009將賀向晨送走之後，在跟隨賀向晨離開之前，它眷戀地看了一眼系統空間。

這還是它第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呢，沒想到這麽快就要跟它說再見了，還有點舍不得呢。

……

賀向晨回歸的時間是在晚上，長久的沈睡令他睜開眼睛都有些費力，但顯然這具身體得到了精心的照料，至少他沒有出現眼睛裏全是分泌物的情況。

他動了動指尖，手背上有輸液管，他一動，針管和連接著的塑料管也跟著晃動，這一下徹底將守在一旁的鐘盛淩驚醒！

醫院外面的燈是不會熄滅的，照射進來雖然有些昏暗，但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鐘盛淩一眼就看到了賀向晨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顫抖了起來，“許，許默？”

他一出口，聲音便是哽咽的沙啞。這一聲呼喚，他不知道醞釀了有多久，久到就連他都快忘了，當著賀向晨的面喊他是什麽樣的感覺。

鐘盛淩從未像現在這樣忐忑不安，他怕這是一個夢，一個他做過無數次的夢。他眷戀這種在夢裏可以見到賀向晨的場景，又痛恨醒來之後滿腔的懊悔和失落。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意驚擾了自己的夢。哪怕是夢，只要能見到賀向晨，他也知足了。只是今天，這個夢尤其真實，讓他忍不住去幻想，或許這並不是夢。

賀向晨微微擡眼——他現在的力氣也只能做出這樣的動作。他將鐘盛淩的目光收入眼底，那眼中的不敢置信和小心翼翼，讓他忍不住有些心疼。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或許是一天，也有可能是一年。這些日子裏，這個傻瓜就這樣陪在他身邊入睡嗎？

他不在，鐘盛淩到底是怎麽照顧自己的啊？怎麽就瘦成了這副模樣？

賀向晨心裏百感交集，他還開不了口，只能眨了眨眼睛，用這個動作告訴他，他醒了。

剎那間，鐘盛淩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歡呼，無數的焰火沖天而上，將他炸得暈暈乎乎。

“你醒了？”

只有三個字。

但他的眼圈卻一下子就紅了。

從醫生宣判賀向晨很有可能一輩子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就做好了守著他一生的準備。他才不管賀向晨是死是活，是正常人還是植物人，他只知道賀向晨是他的愛人，是他要陪伴一輩子的人。

沒有什麽能分開他們！

他無數次幻想過賀向晨醒來的畫面，他會給他一個擁抱，然後把他接到家裏去，告訴爺爺這是他挑選的媳婦兒。他會賺錢養家，努力給他最好的，讓他離不開他。

卻沒想到，當賀向晨真的醒過來，他鐘盛淩竟然只會沒出息地掉眼淚。

賀向晨眨了眨眼睛，他想讓他別哭了，可惜他動不了。

鐘盛淩卻領會了他的意思，連忙用手背擦掉眼淚，“我，我就是太高興了。你等著，我馬上去找醫生！”他溫柔地看著賀向晨，像是看著他的整個世界。

說完，他便狂奔而去。

賀向晨看著他離開，隨即垂下眼，望向手上的驅魔戒。下一瞬，帝淵從驅魔戒裏出來，卻怎麽也不肯回頭看他。

男人背著身對著賀向晨，就那麽站著，什麽話也不說。

賀向晨卻知道他在生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你答應我的，你做到了。你沒有死，現在你活過來了。”帝淵硬著嗓，也不肯回頭，就這麽說著，“你昏睡的時候，我說過只要你能醒過來，我便不會再打擾你。現在，我該履行承諾了。”

別走。

賀向晨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帝淵化成一縷黑煙，消失在醫院裏面。而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什麽在消失，手邊的驅魔戒也變得原來越模糊，最後化成藍色的粉末，消散在空中。

他們的契約，被帝淵單方面解除了。

帝淵甘願回到封印之地，從此不再和他有任何關系……賀向晨閉了閉眼，他是真心將帝淵當成朋友看待的，如果可以，他願意一直戴著驅魔戒，讓他遠離封印之地，直到他老去死亡。

帝淵擁有無盡的壽命，這一百年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麽。他離開，不是因為他想回去，而是他意識到自己對賀向晨已經產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他看到賀向晨和鐘盛淩在一起的時候，會吃醋會嫉妒，他對賀向晨產生了占有欲，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怕自己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所以他必須離開。

賀向晨從始至終都不知道，那個別扭地喊著雙修、還用奸.屍威脅他的帝淵，其實是真心喜歡他的。

一周後，賀向晨的身體基本上恢覆了，他從鐘盛淩的口中知道，那天他昏迷之後，鐘盛淩被帝淵救了出來。陣法破了之後，鐘盛淩盛怒之下，抱著和幕後人同歸於盡的想法，繪制了止殺符，卻在最後一刻被帝淵打暈，丟給了鐘老頭。

這時候，他們才知道，鬼王一直跟著他們來到了後山。

帝淵手持煉魂鼎和招魂幡，那幕後人不是他的對手，被他收入煉魂鼎中。而後不見了蹤影。

賀向晨心裏清楚，帝淵是回到了驅魔戒裏，等著他兌現承諾。他看向鐘盛淩和鐘老頭，問了一句：“封印之地的封印，有辦法解除嗎？”

沒想到鐘老頭竟然點了點頭，“有。”

賀向晨再問，他卻不肯說了。

百年後。

已經垂垂老矣的賀向晨和鐘盛淩來到了他曾經來過的封印之地。賀向晨輕聲問：“願意幫我一個忙嗎？”

“當然。”

兩人合力，以百年的道行和全數的靈魂之火，將封印之地的封印打開。結束之後，賀向晨牽起鐘盛淩正在風化的手，“下個世界，記得來找我。”

“一定。”

帝淵趕過來，卻沒來得及送他們最後一程。他沈著臉回到了封印之地，又將自己關了起來。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賀向晨了，他不知道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身在封印之中的時候，他期盼著走出去，卻沒想到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讓他恨得牙癢癢，卻又不忍心傷害的人。

現在封印解除了，他卻不知道該去哪了。

他立身於自己的靈魂之火前，用鬼王的力量在靈魂之火上打下印記，“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個叫做賀向晨的人。你要記得，你愛他。”

“下一次，我不會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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