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其實是個地勢高低起伏不平的國家，高高低低的山丘蜿蜒前行，山丘兩旁大片大片的野草地和樹林，曲曲折折不知伸向何方，間或隱藏在山丘深谷中的尖頂小屋，可以想象，夏天的時候一定如童話般美好。

沈晶晶坐在馬克飛馳的車子裏，頭一次用悠然欣賞的目光望著窗外的風景。

早晨同遛馬克思時，馬克那番話還言猶在耳：“晶晶，你要試著享受生命本身。其實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很神奇的事情。你看那棵樹，一個人張牙舞爪的，長得不也很開心嘛！沒事兒多出來走走，等天氣好了，看看野花看看野草，嘗試點新鮮的東西，一切都會慢慢過去的。”

那棵被馬克大人當作榜樣的大樹，獨自屹立在廣闊的野草地上，寂寥的冬天周圍一片荒蕪。

而它，依然那麽執著的，直直地挺立著，枝椏雖然伸向四面八方，卻都彎彎曲曲地直指天空。

冬日少見的藍得透透的天，天空下這棵無比執拗的大樹，沈晶晶看著它，莫名的，心中湧起一股悲愴和敬佩。

而此刻，窗外的曠野中，又有這麽一棵無所畏懼享受著大地和陽光的大樹，真真正正的高遠挺拔。

沈晶晶出神地看著那棵樹，車子都開了過去，還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看那棵樹。

某一瞬她驀然覺得，其實馬克還真挺像那棵樹的。

馬克帶去的是一家看起來挺高檔挺傳統的餐廳。

餐廳看起來不大，從外面看不顯山顯水，進去後才發現別有洞天。

進門有彬彬有禮的穿著燕尾服的男士幫沈晶晶脫掉外套，領著他們倆到了座位。

坐下後，沈晶晶矜持地打量著四周。

挑高的天花板，深棕色的皮椅和精美的水晶吊燈，透過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與世隔絕的小花園，完全屏蔽了外面的喧囂。

桌子上按照西餐禮儀擺好了手感極佳的銀質餐具，面前是一個在邊角處鑲著花體字母的金邊餐盤，桌子中間擺著一支藏在閃亮燭臺裏的蠟燭，以及一個透明的弧形花瓶，裏面插著一支帶著水滴的鮮花。

沈晶晶對西餐僅僅知道食堂裏的肉排加各種汁，便交給馬克全權處理。

誰知，馬克也沒有點菜，只是點了一瓶玫瑰紅酒，跟沈晶晶解釋道：“今天主廚有自己的聖誕餐單，我們不用點菜。玫瑰紅酒可以配魚可以配肉，關鍵是味道不幹澀偏水果甜，應該比較合你的胃口。”

將酒單交還給侍者後，馬克解開袖口的扣子，將袖口卷了起來，微笑著看向沈晶晶。

若不是見過馬克穿運動服跑步的樣子，沈晶晶幾乎以為馬克只有襯衫。

今天馬克穿的依然是質地良好的白襯衫，只不過看起來稍微休閑，少系了兩顆扣子的領口開得有點低，翻出的領子和袖口透出裏面簡潔的黑白圖案，隱隱的露著性感的鎖骨，頗有一種禁欲的美感。

沈晶晶也穿上了自己唯一一件稍微正式點的衣服——長款白襯衫，半透飄逸款，中間系著深色的寬腰帶。

兩人坐在一起，簡直不要太有情侶裝的感覺。

只是這對情侶，明顯審美有點稍嫌正式和無聊。

嘗了一小塊粗糧面包抹黃油後，聖誕大餐一道道上來。

沈晶晶今天下午特意搜尋過西餐禮儀，在德國這麽長時間，也用熟了刀叉，倒也不至於出糗。只是看著面前這一道精美異常量卻相當小的菜，有點暈。

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馬克，順著他的動作拿起自己面前合適的刀叉，吃得略微拘謹。

第一個盤子上面擺著三小款不同的精致食品，每款只有一口的量。其中一個綠色裝在杯子裏的冷湯味道很好。

沈晶晶品著味道，喝完後，不由得問了問馬克：“這個湯是什麽？”

馬克湊近她，深邃迷人的電眼沖她迅速地眨了一下，轉瞬即逝，傳來百萬伏的電力，讓沈晶晶莫名覺得全身有點酥麻，只感覺得到他在耳邊的炙熱呼吸：“親愛的小姑娘，這是主廚招待的，不在菜單上。我也不知道呢！好吃就夠了。”

好吃這個單詞，被他說得慵懶性感，帶著回味無窮的r音，再加上小姑娘這個稱呼，沈晶晶略微別扭地往後移了移身體，心砰砰跳得不行，勉強控制住面部表情，沖他微微笑。

第一道前菜上來，沈晶晶辨認出下面是個放在圓形湯盅裏的煮熟的雞蛋，只是上面這灰棕色的一粒一粒的東西，著實不認識。

馬克拿起搭配在盤子上的小勺，挖了一小口放進嘴裏：“這個我認識，是魚子醬。唔……下面這個奶油霜還加了伏特加。哈，伏特加的味道我很熟。”

沈晶晶撲哧一笑，差點噴了剛放進嘴裏的魚子醬。

馬克又電了她一眼，三口兩口吃完了這道前菜，懶洋洋地靠在座位上：“晶晶，我們是在吃飯，不是在被飯吃。只要合你胃口就好，別想那麽多。工作上嚴謹已經足夠了，生活上更多的還是要享受。無論食物弄得多麽精美，用餐禮儀搞得多麽覆雜，最終的目的不還是被我們舒服的吃下去麽？所以，怎麽舒服怎麽來，不要束縛自己想東想西，盡請讓感官來享受美食。”

一番聽起來無賴卻頗有深意的話，聽得沈晶晶幾乎出了神。

無論有沒有聽進去，接下來的一道道精美異常的菜，沈晶晶倒是品出了更多的滋味。

不再糾結自己的用餐禮儀是不是準確，也不再想自己吃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只是用心去品味這精致食物的味道。

再一道前菜，蜷曲的大蝦上不知道澆了什麽汁，兩口下肚，回味無窮。

接下來的前菜居然是用手拿著吃的不知名的肉，配上灑著小朵百裏香的濃湯。

吃完了，西裝革履的服務員還給上了一小碗灑滿花瓣的清水，待沈晶晶洗去沾了油膩的雙手。

只是馬克這個不著調的，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微醺，居然略過了自己面前那碗水，撿了裏面的花瓣放進沈晶晶面前的水裏，一本正經地說道：“花瓣多一點兒洗得幹凈。”

然後把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探進了沈晶晶的碗裏，三下兩下洗幹凈後，還順帶著摸了一把沈晶晶白嫩的小手，故作嚴肅地說：“嗯，你洗得很幹凈。”

叮當！

沈晶晶猛地縮回了手，帶得小碗碰觸著盤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馬克若無其事地把用潔白的餐巾把手指擦幹凈，擡頭沖沈晶晶微笑：“剛才我們說到哪裏了？哦，罷工。”

“廣播電臺裏會提到關於罷工的信息，電車網站上也會有。另外，站臺那裏的顯示屏一般也會顯示，你沒看到嗎？”

溫熱的觸感放佛還停留在自己微涼的指尖，沈晶晶暈暈乎乎的，根本沒聽清他的解釋，只模模糊糊地get到了最後一個問題。

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嚴肅面孔，又覺得自己可能多心了。

她定定神，歪頭想了想，回答道：“我那天好像沒註意，還在忙著覆習。”

“又是學習。晶晶啊，除了學習你也做點什麽消遣消遣嘛。”馬克挑挑眉，嘴角含著一抹笑，仿佛自己正在消遣一樣。

被他的目光註視的臉有點燙，沈晶晶微微低下頭，不好意思直視他的眼神：“我也看一些德國節目，練練德語。”

“哈哈！”馬克無奈地笑。

沈晶晶這幅樣子總讓他想起自己以前上學時，由於生存的壓力也是每天只忙著學習學習再學習，打工打工再打工。

“你可以看看s,簡單搞笑的動畫片。每天都有，德語版的語言也不會太難，適合你學德語。”馬克建議道。

“我沒有電視。”

“你可以去樓上客廳看我們的電視。”

“謝謝。”沈晶晶點頭道謝，卻不打算上樓打擾，或許網上也有免費的？回頭搜搜。

一道又一道的菜上來，每道都量小而精致。

多寶魚，鵝肝，烤乳鴿，簡直是藝術品的甜點……

帶著水果清香的桃紅色酒水，味蕾轟炸的各色美味，對面坐著的馬克臉上輕松的表情，讓沈晶晶越來越無拘無束。

倆人之間的話題也越來越多變。

“我平時也喜歡出去渡假。不過一般都是在海邊。我很喜歡各種極限運動，改天帶你去嘗試。”

“工作上太累了，休息的時候我喜歡完全的放松……你也該放松放松自己。”

這頓飯下來，沈晶晶真真切切地見識到了馬克大人嚴肅面孔後的另一面。

前一秒還在眉飛色舞地講工作上的笑話，談到了菲利克斯，後一秒就板著臉孔說：“晶晶.沈！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多傷人！居然以為我是gay！”

嚴肅的面孔嚇得沈晶晶信以為真，剛要道歉，他又哈哈大笑：“開玩笑的！晶晶不要那麽認真麽！其實以前也有別人誤會過。”

沈晶晶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人嚇人，會嚇死人好不好！

“菲利克斯是我中學同學，從小一起長大，後來興趣相投，就慢慢成了好朋友，然後再一起開了現在的公司……”

“那你怎麽沒去他家過聖誕節？”

“其實他也曾經邀請過。但是聖誕節是家人的節日，我不太想打擾他們。”

那你沒有女朋友麽？

這句話太私人了，在沈晶晶嘴邊轉了轉，還是沒有問出口，繼續聽他說。

“聖誕時候我經常出門度假。這次因為項目還沒結束，所以就沒去。以前在東德的時候，父母也有帶我出去旅游。你昨天說的那個捷克餐廳，小的時候我父母帶我去過，沒想到這麽多年了還開著……”

“以前東德可以出國旅游？”

“某些國家可以，比如捷克、匈牙利……”

沈晶晶了然：“就是那些共.產.主.義國家。”

“對！共.產.主.義！”馬克舉杯跟她相碰，笑著說，“為了共.產.主.義！”

聊到以前在東德的往事，更是歡笑聲連連，同一個背景生活過的兩個不同國家的人，居然有了無數的共同話題。

“我們東德是真的沒有可樂，買根香蕉都要排隊很久的！”

“汽車？那要排好多年……”

“什麽？你們系的是藍領巾？我們的是紅的！你會唱那個歌嗎？”

沈晶晶哼起根植在記憶中的少年先鋒隊隊歌，馬克邊聽邊點頭：“我知道這個旋律，不過我們的歌詞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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