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沈晶晶從網上找到的課表，這節課叫數學一。

教授瘦高個兒，腦門兩邊兒花白的幾根毛，中間光亮像燈泡，典型的地中海，笑容卻挺和藹。

助教幫他準備好幻燈機和講義ppt,替他給大家分發兩頁紙的材料。

沈晶晶拿到手匆匆一掃，貌似是各種註冊信息，密密麻麻一眼看不懂具體內容，放在旁邊打算回頭再研究。

教授打開幻燈片，語速飛快地一張張掠過，好多學生都運筆如飛，在本子上匆匆寫著。

沈晶晶看到，有些人甚至拿著筆記本電腦，打開word文檔做筆記，真是高端。

她旁邊的一個男生也帶著筆記本，眼角餘光瞟到，男生打開一個紅色圖標的視頻網站，帶著耳機看起搞笑視頻來，時不時笑得聳動雙肩。

咦？這裏有網絡的麽？

沈晶晶心下疑惑，卻不好意思問，專心抄寫筆記。

無奈教授語速太快，內容也過得超級快，任沈晶晶已經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也還是跟不上。

她皺著眉頭咬著筆尖，眼睛裏滿是懊惱。

“其實你不用抄的，這些都會上傳到ilias上的。”旁邊男生忍不住提醒她。

“什麽是ilias”沈晶晶揚起眉毛，濃密的長發遮住半張臉，終於問出口。

這個詞，這些天貌似聽過好幾次，但是每次她都不好意思仔細問。

男生把筆記本電腦微微挪動了個角度，讓沈晶晶也能看到屏幕。

退出視頻，打開瀏覽器，熟練地輸入一串地址，點擊登錄鏈接：“在這裏你填入自己u字母開頭的賬戶，以及密碼。”

“你可以連接到網絡？”沈晶晶鼓起勇氣，組織好語言，又問了自己早就想知道的問題。

“哦，網絡也是用u字母開頭的賬戶登錄，校園內到處都有無線網。喏，這個就是。”他點開右下角的網絡列表，指著其中一個對沈晶晶說。

登錄ilias完畢，他左點擊幾下，右點擊幾下，找到數學一的文件夾，下載了一個ppt文檔，打開一看，鼠標點擊匆匆一翻，果然是教授正在講的內容。

他又拿起剛才發的那兩張紙，指著某個位置告訴沈晶晶：“這裏是網址，你回去後仔細讀一下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

謝天謝地！

沈晶晶連連說了好幾句謝謝，聲音清脆悅耳。

男生年輕的臉龐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連耳朵都慢慢紅了起來，趕忙戴上耳機，切換窗口繼續看視頻。

教授的語速漸漸慢了下來，屏幕上是沈晶晶不熟悉的各種德語和熟悉的各種數學符號。

嗯，這是數學裏面的集合？

a交b，a並b，空集，補集……

沈晶晶仔細辨認，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這在國內是高中時候學的吧？好像還不是高三？是高二嗎？還是高一？或者是初中？

都說中國人的數學水平超前，現在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課程進行到大半，課堂上開始嗡嗡嗡的響。

沈晶晶坐在後排，已經完全聽不見教授說的是什麽了。

在座的大學新生們也漸漸熱鬧起來，喝咖啡的，吃面包的，聊天的，應有盡有……

有些人幹脆離開了教室。

尤其是站在後面走廊上的，以及坐在冰冷臺階上，幾乎走得沒剩幾個。

這裏上課，好像是沒有出勤率一說的？

沈晶晶靠著椅背，舒舒服服地坐著，好奇地看著四周，打量著這些新同學們。

好多學生，尤其是德國學生，看起來都特別年輕，一個個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

不過，那邊坐著的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爺是怎麽回事？正認認真真地記著筆記，聚精會神，他也是學生麽？

不一會兒，好像教室裏嗡嗡嗡的聊天聲讓人不過癮，半空中居然飛起了一架架紙飛機！

那個老爺爺臉上寬容的笑著，好像在回憶自己的青春過往。

好像迅速傳染一樣，教室半空中的紙飛機越來越多，沈晶晶旁邊的靦腆男生臉紅紅的跟她借了張紙，三下兩下折好，也顫顫悠悠地飛了起來，還飛得老遠！

沈晶晶心虛地想，我這是幫兇麽？教授不會生氣吧？

拿到紙飛機的同學，一個個鍥而不舍地薪火相傳。

audimax的超大教室裏，十幾架紙飛機飛來飛去，有兩架居然撞到了一起，跌落半空中，引起一陣陣笑聲。

而和藹可親的教授呢？

他面不改色，語速也不變的繼續講他的課，一頁頁過著講義，仿佛眼前這一切他都看不到一樣。

突然，一架飛機偏離了航線，落到了正侃侃而談的教授腳下。

有個膽小的前排女生捂住嘴巴，攔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

教授停下講課的聲音，低下頭。

剎那間，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教授。

他彎腰，撿起了飛機，說了句什麽，沈晶晶沒聽懂，只聽見旁邊男生跟著眾人哈哈大笑。

教授把紙飛機稍微整理了一下，一甩而出，飛機劃出優美的弧線，瞬間飛出好遠，落到一個女生的桌子前。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敲桌子聲……響成一片。

教授做手勢壓下眾人的慶祝聲，和藹一笑，講義翻了一頁，繼續按他之前的語速講課。

沈晶晶大開眼界，波瀾不驚的眸子裏都是新奇。

德國的課堂這麽輕松的？

這哪裏是在上課，簡直是在放羊……

教授他老人家，脾氣也實在太好了吧……

沈晶晶若有所思，開始組織語言，打算下課後直接問他一下關於數學免課的事兒。

**

這一天的課排得很滿。

中午，沈晶晶不得不光顧了學校的食堂。

中午一點，正是食堂人最多的時刻。

從轉角到食堂門口這短短的十幾米路，沈晶晶從面帶微笑的帥哥靚女手裏接過了好幾張花花綠綠的傳單。

排隊？

講座？

廣告？

……

走進食堂，除了排著長長隊伍等著吃飯的學生，也有好多廣告攤位，招呼著每個進門的新生。

adac？

bil？

ding

……

這些都是什麽？

食堂裏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沈晶晶的德語水平還不能收放自如地聽懂他們都在說什麽，看著人家熱情的笑臉，搖頭擺手，默默一個人走到藍色液晶屏前。

藍色液晶屏上是食堂各條線的菜單。

沈晶晶依稀辨認出各種肉類，雞肉，豬肉，還有素食……

至於其它德語詞都是什麽意思，恕她無能為力了。

唯有後面標的歐元價格讓她實在無法忽略。

老規矩，撿了最便宜的一條線，一點八歐，按照食堂天花板懸掛的大號碼牌的指引，沈晶晶找到了隊伍。

一看之下，秀氣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隊伍，好像要一直延伸到二樓樓上的？

德國窮人也這麽多嗎？

還是這條件的飯菜特別好吃？

兩點上課，應該來不及了吧？

沈晶晶看看手表，已經一點一刻。

等了三分鐘，隊伍移動的速度像烏龜爬，她當機立斷，離開這條線去尋找人最少的隊伍。

十分鐘後，沈晶晶端著盤子站在食堂大廳，滿臉的痛心疾首。

我說這條線怎麽人這麽少？

原來東西這麽貴！

就稱了一盤沙拉，拿了一碗薯條，居然要四歐多！

八號線！

我記住你了！

沈晶晶隨便找了個地方，慢慢品嘗自己來到德國以後，所買的最貴的一餐。

好吧，沙拉還湊合，種類繁多，味道新鮮。

可是薯條……

沈晶晶皺著眉頭，一根根往嘴裏塞薯條。

涼了，硬硬的，難以下咽。

不過，花了這麽多錢，必須吃完它。

“咦？晶晶！你在這裏！”

正埋頭塞薯條的沈晶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傳入耳中的是趙青青驚喜的聲音。

她端著盤子，不由分說地坐在了沈晶晶對面的空位上，爽利的中文立刻竹筒倒豆子一樣：

“你八點去上數學課了嗎？太早了我沒起來，到了audimax就快九點了。人忒多了！都沒地兒坐。我看了看就走了。我剛才給你打電話你怎麽沒接啊？沒聽見嗎？幸好現在碰見你。我還打算吃完飯再給你打電話吶！下午你們不是有節計算機課叫java嗎？你去上嗎？”

沈晶晶嚼著薯條點點頭。

趙青青的眼睛晶晶亮：“太好啦！我一會兒跟你一起去！”

沈晶晶楞楞地又點點頭。

“哎呀！都這麽晚了！”趙青青一看表，都一點四十了，著急忙活地抓起刀叉，不怎麽熟練的卷起意大利面來。

“排隊的人忒多了！我等了快半個小時！哎呀，不說了，我快點吃。”

沈晶晶終於嚼完了最後一根薯條，把叉子放下，整理好盤子，出神地看著趙青青手忙腳亂吃飯的樣子。

一向寂寞的心，慢慢湧上絲絲纏繞的溫暖。

的確，開始時，她有點抗拒如此熱情的趙青青，習慣性地想跟她保持著距離。

可自己的冷淡，絲毫澆不滅她交朋友的熱忱，每次看見自己都是這麽開心這麽驚喜，不由分說一大串的話。

有她在，永遠不用擔心尷尬，永遠不用擔心冷場。

單純幹凈的笑容，好像帶著陽光的味道，讓沈晶晶的心都跟著暖了起來。

或許，自己應該試著在這寂寞的異國他鄉，交一個真心的朋友？

“等急了吧，我吃完了，趕緊走吧。去晚了又沒地方啦！”趙青青叮叮當當收拾東西，慌慌張張的。

“額，青青。”單是這親熱的稱呼就讓沈晶晶一陣不熟悉，“稍等，你的臉上……”沈晶晶指著自己右頰。

“哦？有東西？番茄汁就是這點不好……”趙青青從盤子裏拿出被她揉成一團的紙巾，隨意的在臉上擦了擦，“好了嗎？”

“嗯，上面一點。”

趙青青依言擦著臉。

“好了。”

沈晶晶也端起盤子，跟在趙青青身後，往收盤子的流水線走去。

臉上的笑容，像這秋日的陽光一樣溫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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