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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番外五:閑看雲卷雲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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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自汙

熙平四年秋,天高雲爽,丹桂飄香;七月流火,漸漸轉涼的天氣裏,距離每年的中秋佳節只剩一月之期。

月中大朝,熙平帝齊晗從朝上下來之後徑直去了禦書房,先在旁邊的內室裏換了一身月白長衫,罩一件淺藍色的冰絲外袍;一塊純白清透的雪玉系在腰間。內監總管吳全又小心地替他取下冠冕,在一絲不茍的發髻上系了玉制小冠,兩根藍色發帶隨著滿頭黑發垂落下來。

如此一看,執掌國祚近五年的年輕帝王儼然一位翩翩公子,眉目清朗,溫潤如玉。

吳全細致地替齊晗檢查全身的衣冠穿戴,心中默默感慨:也只有君三爺這樣傳奇的人物,才教得出如此卓然於心溫潤於外的帝王吧。

“吳公公,”熙平帝齊晗整了整衣襟,問道,“先生還是沒有消息傳回來嗎?”

吳全含笑道:“回主子,今兒大朝的時候剛剛收到的消息,三爺說已在回程路上,定然不會誤了中秋佳節。”

齊晗舒展了眉目,不再多說。

吳全卻知道,年輕帝王心中怕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誰讓君三爺實在太過瀟灑,而自家主子又太過在意呢!

衣冠整齊之後,齊晗吩咐道:“禦書房裏不用留人伺候了,朕與丞相有事要談。”

“是,主子。”

齊晗知道君宇的習慣,每次大朝之後,定然要去中書閣將大朝所議之事落實到具體部門,才會著手處理其他的事。因此,他也並不著急,紅泥火爐上溫著水,青花白瓷蓋碗尚自空著,齊晗在一側的博物架上逡巡片刻,終於還是取了一個頗具西蜀特色的紫砂罐,舀了些許茶葉。

巳時初刻,正在書案前溫書的齊晗敏銳地察覺到了遠處沈穩的腳步聲,他放下書冊,起身提水泡茶。

君宇跨步進門的時候,正巧看到一身家常服侍的年輕帝王直起腰來,五指修長的手裏沒有執著朱砂筆禦批國家大事,卻提著水壺泡茶。

見到他進來,齊晗並不慌張卻顯然加快速度地放下水壺,抱拳施禮道:“大師伯。”

君宇一身丞相官服,但是在看到齊晗的言行舉止之後,頗為坦然地受了他的禮,隨後也抱拳淺施一禮道:“皇上相召,是有什麽事嗎?”

齊晗內心有些惴惴,面上卻盡量不露聲色地邀請君宇落座,稍稍移過桌上的茶盞之後,自己也在一邊坐下,之後才廢話似的說了一句:“是有事想找大師伯……”

君宇淡淡的眼神看了帝王一眼,並不搭話,顯然是故意要他自己開啟這個話題。

——這一向以來就是他們師伯師侄的私底下的相處模式,一旦齊晗以“師伯”相稱,君宇除了稱呼一聲“皇上”之外,其餘與對著齊昀、君亦晞等人並無二致。而且因為齊晗自己放低了姿態,往往君宇的氣勢要顯得更強一些。

齊晗有些心虛地喝了口茶,才看著凝淵峙岳的君宇說道:“我聽白大人說……大師伯問起西川的事……”

君宇心中好笑,面上卻依然淡淡看了一眼年輕帝王,說道:“確有此事,早先還聽天瀾說有西川的折子,我有些好奇,擎天城的折子該是直接遞送中書閣的,怎麽到了刑部?而且……”

君宇語聲一頓,使得齊晗心中也是一頓,之後聽他繼續說道,“而且臣聽說……皇上已經命人將這些折子直接送達禦書房。臣沒有要置喙皇上做法的意思,只是好奇……折子上到底寫了什麽是臣……看不得的……”

齊晗看著君宇慢條斯理地喝茶,知道自己的一番小動作到底沒能瞞過洞若觀火的大師伯君宇。他在心中苦笑著從書案上取下一份奏折,雙手遞給了君宇。

君宇也站起身,一邊看了看年輕帝王的臉色,一邊也伸出雙手接過奏折,展開之後細細閱讀起來。

不消一刻,君宇合上這封由西川地方官員遞送上來的奏折,蹙起雙眉,眼中含著顯而易見的嗔怒說道:“看來,上次罰他跪省十日……實在是輕了些……”

(一)自汙(下)

西川,擎天城,聆月臺。

易舒雲慵懶地半躺在竹榻上,目力所及,是晴天傍晚的天光雲影和遠處紅得如火一般的漫山紅葉。這樣的景致他看了二十來年了,卻從來沒有如這幾年來這般踏實和穩妥。

“阿嚏!”蓋著薄毯的縱天教教主,現任擎天城城主易舒雲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天色晚了,城主怎麽不多蓋一些?”紫衣手裏拿著一條厚毯子,一邊說一邊蓋在易舒雲身上。

二十六歲的易舒雲斜斜地看了紫衣一眼,笑著說道:“我有三師叔你家主上的藥調理著,早就不是風一吹就倒的身子了。”

紫衣的身份在前兩年被拆穿了,當時的紫衣還有些惶恐,誰料易舒雲只是驚異地看了她一眼,隨後竟有些劫後餘生般慶幸說道:幸好你是晏天樓的人!細細想來,易舒雲的心情其實極好理解:縱天教和晏天樓,從來沒有恩怨糾葛,紫衣臥底在縱天教,也從來沒有相害之心,較之縱天教的那些江湖仇敵,這樣的結果的確令人慶幸。

紫衣聽了易舒雲的話,秀美稍稍松開了一些,卻又馬上更深地簇了起來,擔憂地說道:“城主,自從陳耿陳大人調離之後,新上任的西川州牧處處與您作對!數日之前,他又向京裏遞送了折子,這次寫的是您在擎天城裏不務正業,夜夜笙歌……萬一被大公子知道了,豈不是……”

“不是‘萬一’,是肯定會知道!”易舒雲意態閑適地說道,“西川的折子直送中書閣,先生不會不知道的。”

“那怎麽辦!”紫衣急道,“上次的折子送到京城,大公子就罰了每日跪省兩個時辰!整整十天,您的膝蓋才好了多久!這次的罪名……大公子還不知道要怎麽罰!要不……我去把折子截下來……”

易舒雲含笑看了看自從身份揭開之後性情也開朗率真了許多的侍女,悠然說道:“偷看了折子還不夠,還要半路攔截,你是嫌你家城主在大公子那裏的罪名攢得還不夠多嗎?”

紫衣大窘。

易舒雲臉上帶著微笑,輕輕無奈搖頭。晏天樓屬秉承了樓主君默寧的風格,膽子向來比天還大,沒有什麽事情是不敢做的。

“只是……”易舒雲把眼光投向遠方,如嘆息一般喃喃自語道,“火候還是不夠啊……”

“城主說什麽?”紫衣一時沒有聽清楚。

“沒什麽……”易舒雲岔開話題道,“紫衣,你傳信給新州牧李崇德,就說他制定的剿匪計劃擎天城不參與。”

紫衣尚自聽著下文,卻發現易舒雲的吩咐已經結束了,“城主,按著那李大人的性子,我們貿然不配合,怕他又要……而且剿匪一事是正事,我們……”

晏天樓屬向來很分得清公私主次,易舒雲正待解釋,卻突然聽到一個半大少年的聲音從階梯上傳來,“剿匪當然是正事,城主大人也不致公私不分,只是不在公事上做點手腳,光私德不修,似乎並不能達成目的啊!”

對於這突兀的聲音,聆月臺上的二人都顯得很淡定,顯然是極為熟悉。紫衣循著聲音看過去,對著這個穿著一身侍衛裝束的十六七歲的少年問道:“做什麽手腳?達成什麽目的?”

少年身姿修長,眉眼精致,只是整個人的氣質顯得有些松垮,嘴角微斜,給人一種放縱不羈之感。他踩著松松散散的步子走到易舒雲身邊的欄桿上靠著,有些輕佻地看著連個眼神都沒賞給他的城主大人。

隔了一會兒,易舒雲終於瞥了少年一眼,反問道:“有力氣多管閑事了,昨天剛挨的鞭子……不疼了?”

(二)拆穿(上)

少年侍衛名叫莫桓,而他真正的身份是中州忠親王齊慕霄的獨子——齊暄,只是因為身世的原因,從來不得其父歡喜,乃至至今已是十七之齡,卻尚未載入齊氏族譜。

齊暄十二歲如晏天樓受訓,拜師於五行侍衛之首莫森座下,改名莫桓;又被聖手毒醫收作關門弟子,十四歲遠赴邊關做了齊慕霄的侍衛,一晃便是三年。

莫桓是在大半年前跟著齊慕霄的先鋒大將韓肅來到西川擎天城的,其任務是協助韓肅配合易舒雲和西川州牧李崇德剿滅一股悍匪——也就是易舒雲和紫衣所說的“剿匪”一事。

雖說西川民風向來彪悍,而且曾一度脫離朝廷掌控,但是自從若幹年前,君三少在西川平亂,一日之內殺了四十四個官員平民之後,西川著實平靜了一陣子。

中州承祚年間,擎天城建立,西蜀餘孽和當初阿提莫夏川安插在西川的人被易舒雲和陳耿蠶食鯨吞一般消滅殆盡,最終逼得隱藏最深也最死忠的一股勢力終於浮出水面,在東西兩川的交界處落草為寇。

自此,西川官府和擎天城才有了一項持久的任務——剿匪;而韓肅和莫桓,也帶著人在西川滯留了大半年之久。

聆月臺上的談話還在繼續。

“三十鞭子而已,韓叔又沒下重手!”少年侍衛不屑地撇撇嘴,看似滿不在意地說道,“倒是你,我好心好意幫你,你卻向我爹告狀,要不是你卸磨殺驢,我爹至於讓韓叔打我鞭子嗎?”

易舒雲知道,在忠親王面前,齊暄是不喚“爹”或是“父親”的,也只有私底下,在他面前,才敢稍稍放縱自己的情感。別看齊暄如今一副沒心沒肺的不羈模樣,聽說當年為了讓他改口喚一聲“將軍”,整整三個月,他臉上的巴掌印子就沒有消過!

後來,不知什麽原因,他突然就聽話了,恭恭敬敬喚一聲“將軍”,自稱一聲“屬下”,面上做的規規矩矩。

只是到底還是陽奉陰違,私底下不知喚“爹”喚得多熱絡,看似隨意,卻如論如何掩不去深埋眼底心底的崇敬和孺慕。

“好心好意?”易舒雲幾乎要被氣笑,“李崇德寫奏折說我不務正業,家師已經罰了我跪省!你倒好,嫌我跪得不夠多,還到處散播謠言,說我夜夜笙歌!我恨不得親手拿鞭子抽你!”

“嘁!”莫桓扭了扭身子,自然帶動背上的鞭傷,他也不在意,依舊滿臉傲嬌道,“冰姐姐面前你也好意思說!是誰拿著我宇叔的信笑得嘴咧到後槽牙?罰你跪省跟賞你糖吃似的!既然你這麽高興,我自然成全你!”

“我自有我的想法,誰要你多事!”易舒雲斜著眼睛說道。

“你的想法?”莫桓嘲笑著一股腦兒說道,“不就是想和你家先生我宇叔一起過個中秋嘛!要麽你被召回京城,要麽你先生到西川,李崇德的折子正好讓你順水推舟達成目的罷了!只可惜,不務正業只罰了跪省,若是要讓宇叔真正生氣,怕是要在公事上動手腳才行!”

一旁聽著的紫衣這才明白了一切,不由得有些好笑,她家教主自小生活在陰謀詭計、生死存亡之間,別說朋友,真正能夠信任人都沒有幾個。雖然後來拜了相爺為師,與皇上也算朋友,但到底已經長大成人且身份有別,相處上沒有那麽隨意。

倒是半年多前認識了眼前的少年之後,二人相差十歲之齡,卻好似相識已久的朋友一般,平日裏互相揭短嘲諷毫無顧忌,卻是難得的知心得意之人。

“我沒你說的那麽不識大局。”易舒雲無奈地看了看笑得一臉得逞的少年,早就習慣了他的聰明、甚至帶點刻薄,“你放出的風聲,先生又豈會不知我的品行,罰我也不過是責我沒有與李崇德好好相處,以致雖同處一地卻心有芥蒂罷了。至於不配合他的剿匪計劃,是我另有安排。”

(二)拆穿(下)

五日之後,東西兩川交界處,吳王山。

半山嶴的山道上,西州州牧李崇德正指揮著一幹衙門捕快和百十來個軍隊士兵,吆五喝六地追趕著五六十號各色衣衫的山匪;他們身後,韓肅騎著馬遙遙綴著,時不時地擡頭看看,表情無奈又不耐。

山巔的留步亭裏,易舒雲一身玄色衣衫,批意見墨色氅衣,在山風吹拂中獵獵作響;二十六歲的擎天城主背負著雙手,微微瞇著眼睛看著山下的你追我逐,俊朗的眉眼未動,不知在想些什麽。

另一角的廊柱上,莫桓雙手抱胸斜斜地倚靠著,同樣看了會兒山下的場景,轉而對出著神的擎天城主道:“都說窮寇莫追,我看李崇德追得不亦樂乎啊!君哥哥英明一世,怎麽想到派這麽個人來的?”

“李崇德抓經濟是一把好手,西川的情況日趨穩定,需要他這樣的人。”易舒雲很客觀地分析道,“只是打打殺殺這種事,終究不太適合他這樣眼高於頂的文人,過於紙上談兵了。”

“心眼兒也不大。”莫桓撇撇嘴,“這一次剿匪,連匪徒的主力都沒找到,現在只能帶人追些蝦兵蟹將,不管追得到追不到,這一狀他是告定了。”

“他告他的,我們打我們的。”易舒雲全然不在意莫桓的話,沈吟半晌之後說道,“縱天教和晏天樓屬已經摸清楚了岳岑的行蹤,能不能一舉將之殲滅,就看這一次了。”

岳岑,就是這股北莽匪寇的頭領,他最初的身份是阿提莫夏川的侍衛長,當年隨主潛入西川發動民亂;之後,阿提莫夏川事敗逃回北莽,岳岑被留了下來,另作謀劃。直到被易舒雲和陳耿合力逼成匪寇。

聽了易舒雲的話,莫桓乜著眼睛笑,狡猾狡猾的,帶著對於一個十七歲少年來說過於深沈的心思和情緒,卻又掩飾得極好,“讓我們猜猜這次李崇德會告你什麽?剛愎自用?還是……私通匪寇?”

易舒雲瞪了他一眼,打斷道:“你當李崇德沒腦子嗎?還私通匪寇?別瞎猜了,我們還是去看看莫焱他們怎麽樣了。”說罷,再不理少年,徑直離開了留步亭。

“哎……你慢點兒!”少年站直身子追上去,喚道,“披個大氅很瀟灑嗎?你不用擔心岳岑,我家三土的左手刀很厲害的……哎……你倒是理我啊,你是不是擔心我宇叔過來打你屁股啊……我跟你說……”

山道上,回蕩著少年絮絮叨叨的聲音,被山風吹散在寂靜的秋色中。

是夜,擎天城議事廳,易舒雲、韓肅,滿臉冷色的莫焱、斜披著一襲黑色披風,遮住右邊肩膀的莫垚俱都肅然地坐著,而北疆、擎天城、晏天樓的一眾屬下都靜靜地站在廳外的場地上。冷肅的秋風裏,氣氛也僵冷著。

身份覆雜,但在韓肅和莫焱跟前只能算是屬下的莫桓斜靠在廊柱上,似乎耐不住這份冷寂似的,開口道:“我說……岳岑也不是易與之輩,他落草半年多,被圍剿了那麽多次,早就如同驚弓之鳥,這次被他跑了……也沒什麽吧……”

真實身份是齊暄的侍衛的莫垚投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給只能站在一邊的主子,莫桓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韓肅看了看易舒雲,說道:“這次的事……是我們太大意,今夜我就連夜修書給王爺,得他應允之後,我們便回北疆請罪。”

易舒雲搖頭道,“這本是西川的事,韓將軍已經助我們太多,請上覆忠親王,這件事……易舒雲會向皇上請罪……”

莫焱看著兩個朝廷命官,沒有說話。

易舒雲緊了緊雙拳,俊朗的臉上有長久以來殺伐決斷的狠厲,“下一次不要讓我遇到他,否則,就算魚死網破,也不能讓他再活在世上!”

眾人又商量了一番對策,看到夜已深沈,也不得不各自回去休息。各自散了之後的議事廳有些空曠的寂靜。

易舒雲一個人坐著,不知在想些什麽,連紫衣進來都沒有立刻發現。一直到侍女給他的茶盞裏添茶,他才回過神來,朝她笑笑。

“城主,大公子來信了……”紫衣手裏拿著一張紙條,顯然是飛鴿傳書一類的傳信。

易舒雲苦笑著接過,不急著打開,撐著腦袋有些苦惱地說道:“本打算提著岳岑的腦袋去解釋李崇德的奏折……這下玩脫了……紫衣,我不敢看,你告訴我吧……這一次,先生……怎麽罰?”

(三)初到西川(上)

四份奏折,平放在君宇案頭。人都散了,漸漸昏暗的中書閣裏,一排排大得驚人的博物架顯得更加高大,也使得整間房子更加幽暗。

君宇的心情並不太好。

四份折子裏,三份是西川州牧李崇德送來的。前兩份狀告擎天城主不務正業、夜夜笙歌之類私德不修,沒有走西川的特殊渠道,而是按照正常折子的遞送流程送到了吏部,成為吏部考核的一項依據。

對於擎天城的特殊性來說,這樣的罪名無傷大雅。君宇前後去了兩次信責罰易舒雲跪省,到底只是以“先生”的身份責罰弟子罷了。但是這第三份折子……

君宇翻開第四份奏折,是易舒雲自己寫給國君齊晗請罪的,過程很詳細,也涉及了一些他與李崇德之間的私怨,導致了眼高於頂的原縱天教教主、現任擎天城城主不屑和科舉出身、專攻經濟政治的真宗讀書人為伍。所以在這次圍剿岳岑的過程中,舍棄了官府常用的人海戰術,而選擇了江湖套路,最終使得岳岑鉆了空子,逃之夭夭。

不得不說,易舒雲的罪請得很誠懇。

誠懇得讓君宇更加生氣!

“大師伯,李崇德的奏折雖是從中書閣遞送上來的,但是裏面的說辭我是一個字都不信的。”君宇還記得一個時辰前,國君齊晗在禦書房說的話,“折子我留中了,易大哥的性子我們都知道,剛愎自用什麽的,也不過李崇德氣頭之語外加稍稍推卸責任罷了。但是西川剿匪一事,朝內傳開了,所以此次失利確實對易大哥極為不利……”

“皇上的意思臣明白,”君宇記得自己是這樣說的,“擎天城和西川官府同處一地,若是不能和睦相處,對朝廷對西川的治理是一大隱患。易舒雲和李崇德的折子臣都看過了,臣請旨,去一趟西川。”

“這個時候……”齊晗有些為難道,“大半個月後就是中秋了,先生也要回來……”

君宇看著一身帝王袍服的年輕國君——君氏門下的大師兄齊晗,微笑道:“不管怎麽樣,易舒雲也算是臣唯一的弟子了,去陪他過個中秋,也好……”

也好……

聽了君宇的話,齊晗眼中洋溢著別樣的笑意。君氏門中的長輩,總是能帶給人最深入人心的溫暖。但是……

大師伯這次……怕也是帶著怒意去的吧……

最後,君宇是在齊晗頗為覆雜的目光中厲害禦書房的。

西川的折子總是用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所以,當君宇帶著君亦晞和一幹從屬到達西川境內的時候,距離易舒雲等人圍剿岳岑事敗剛剛過了十天,用八天的時間從京城趕到西川,也可以看出此次君宇的心是比較急的。

因著各種各樣的原因。

八月初三,未時,擎天城巍峨的大門赫然入目。於西川來說,擎天城猶如一座城中之城,城主易舒雲有獨立於西川州牧府的各種權力,包括征兵、收稅和在中州律法之外的一些特殊權力。

因著城主易舒雲是江湖出身,對於城中的各項政策相對寬松,因此,街面上呈現一派繁花景象。午後時分,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君宇先在城中安排了一幹下屬,顧不得奔波一路的風塵,徑自來到了城主府門前——雖有公事待辦,但是遠道而來先見見自家徒弟,這點私心,君宇自問還是有的起的——君氏門中,護短,向來是不成文的傳統啊。

城主府門前,三十六歲蓄著短須的君宇只著了一身藏青色書生衣袍,很好地遮掩起了為相多年積累起的威嚴和氣勢;一旁的君亦晞也只做普通侍從打扮,握一把長劍,含蓄而沈穩地護著君宇。

敲門,等待。

不多一會兒,城主府府門一側的角門開了,一個小廝裝扮的門房探出半個腦袋,看到君宇二人的裝扮,斜乜著眼睛甩了一句:“城主閉門謝客,慢走不送!”

君亦晞皺著眉上前道:“煩請通秉,我們從……”

“聽不懂我的話是不是?”君亦晞一句話未完就被打斷,“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麽地方!”

砰!關門,落鎖。

“大師伯……”君亦晞既生氣又擔憂地轉身看著君宇,卻只看到懷揣著一顆私心的丞相大人淡淡地看了一眼門楣上“擎天城主府”五個字,轉身離開。

(三)初到西川(下)

申時末,奔波了幾日的君宇在自己所住的悅來酒樓擎天城分店,暢快地洗了把澡,又在大堂裏點了幾樣愛吃的菜,帶著滿腹心事的君亦晞大快朵頤了一頓。接著,還要了一壺好茶,坐在廊柱邊的位子上,津津有味地看著大堂高臺上正在唱著的《三打白骨精》。

一點看不出離開城主府時的怒意,卻看得君亦晞膽戰心驚——君三門下的四個弟子,對於越來越寬和的君三或許還存著三分親近,對於大師伯君宇卻是實打實的敬畏了,更何況,背著事的還是自家哥哥。

夜幕降臨,悅來酒樓大堂裏燈火通明,戲臺上的戲已經唱到第三折 ,孫悟空最終惹惱了唐三藏被逐出了取經的隊伍,負氣回了花果山。

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酒樓大堂門口,臉色不見慌張,但眼底存著焦急。站在門口四下逡巡一番,終於看到了廊柱下悠閑聽戲的人,他的目光一亮,急忙擡腳,腳步急急地走了過去。

他出現在門口的時間並不長,但依然被有心人看到。能夠在這個時候點一壺茶、幾碟小點心聽戲的,都不是苦哈哈的百姓,眼光、見識自然也相對寬一些。人影走進大堂之後,已經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一身玄衣的人影徑自疾走到廊柱邊,二話不說雙膝點地,叩首之後擡頭道:“先生息怒,都是舒雲的錯,請您責罰!”

來人正是擎天城的城主易舒雲,不解釋,不喊冤,什麽都是他的錯,請先生息怒為首務,接著認錯,最後請罰。

一邊的君亦晞也早早站了起來,看看久別重逢的兄長,又看看聚精會神地看戲、連個眼光都沒有投給來人的君宇,臉上的憂色更甚。

廊柱邊的角落,光線較之大堂昏暗一些,視線也被廊柱擋了不少,但終究還是有很多人看到了這裏的動靜。很多見過易舒雲的人,都紛紛猜測著氣度非同一般的三十許男子到底是何許人也,能夠讓一城之主屈膝。

易舒雲可管不了那麽多,小半個時辰前,他剛剛完成跪省,紫衣就慌慌張張地告訴他今日發生在城主府門口的事。雙腿欲斷的易舒雲如同五雷轟頂一般,全然顧不得腫得無以覆加的膝蓋,騎上馬就朝著悅來酒樓飛奔。

君宇繼續不動聲色地聽戲,戲已經進入尾聲,唐三藏被妖精抓走,孫悟空被豬八戒忽悠著下山救人,然後唐三藏知道自己錯信妖人錯怪徒弟,之後便是大團圓的結局。

他看得很投入,投入得連個目光都沒有分給跪在跟前的人。

易舒雲說了一句話,卻沒有得到任何一句回應。他垂下雙眸,忍著膝下無邊的痛楚,暗暗用手掐住了腿上的皮肉,強迫自己拔直了身子,端正了跪姿。

站在一邊的君亦晞不敢做聲,更不敢開口求情,只是,他清楚地看到自家兄長額角鬢邊的冷汗。

一刻多鐘的時間,不長,咚咚鏘鏘的戲終於落幕,君宇終於將目光從戲臺上收回來,依舊沒有看跪地的徒弟,而是淺淺淡淡地投給那些好奇的探尋者。長期身居高位的人,不需要疾言厲色,一眼足以定大局。

收回目光,君宇拿起桌上的茶盞,淺啜一口,才悠聲說道:“易城主不是閉門謝客?今日是君宇打擾了。明日,本官自會備齊欽差儀仗,到時,我們再見面議事也不晚。”

易舒雲頓時忘記了膝下的痛楚,只是覺得出了一身冷汗的身子有些冰涼。

(四)激怒(上)

戲臺上,一出戲剛剛落幕,自然引來無數掌聲,悅來酒樓的戲,向來與別處不同,新穎的題材故事,別具一格的服裝道具,外加上伶人們精湛的演技,自然是百看不厭。

酒樓一慣的安排,午後場之後再排一出折子戲,是整出戲中的無論動作或是唱腔都屬精華的段落。以折子戲的方式演繹出來,既可以讓票友們回憶看過的戲中最精彩的段落,也可以作為新戲的宣傳。

如此營銷,向來是悅來酒樓的拿手好戲。

君宇有些期待地看著臺上的酒樓仆役更換道具場景。

易舒雲的心卻沈沈地落了下去。看自家先生的意思,今日當真就不打算理睬自己;而若是此情此景之下,他放任著先生的情緒直到明日以公事之由再相見……易舒雲低垂的眼眸中有一絲惶恐,他知道這一次自己合該重杵,卻無論如何受不住君宇疏離淡漠的態度。

戲臺上的前期準備已經完成,器樂處已經開始咚咚鏘鏘地試音。

“晞兒,添茶。”君宇轉過頭去,吩咐明顯走神走到十萬八千裏之外的君亦晞。

君亦晞猛然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應是,手腳麻利地掀開碗蓋添茶,眼神卻依然忍不住瞥向臉色有些發白的兄長,接著,他看到了一個眼神,一個令他的心跳驟然間快了數倍的眼神。

只見易舒雲擡起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君宇,隨後勉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站起來——天知道他此刻是豁出了多麽義無反顧的決心——他易舒雲,向來不是束手待斃的性子啊!

從易舒雲出現就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的君宇都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只見他從隔壁桌上隨手拿起一個茶壺,在桌上兩人驚詫又懵然的眼神中“呼啦”一下砸在地上!

“砰!”

整間大堂一瞬間安靜下來!

易舒雲一身玄衣墨發,俊朗的眉宇間含著江湖中很多人談之色變的魔教教主的戾氣,也有近幾年來,掌握著一城百姓民生國計的威嚴。

“擎天城主府辦事,閑雜人等速速離場!” 伴隨著長身玉立的易舒雲負手而立,悅來酒樓門口又沖進來二三十個黑衣侍衛,頓時將酒樓大堂團團圍住。

大堂裏絕大多數堂客都站起身來,很多人臉上露出驚惶之色,稍稍左顧右盼之後,打算邁步離開。戲臺上已經粉墨登場的角兒們也都呆呆地站在臺上,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酒樓掌櫃的疾步從後堂走出來,就看到這樣一個場景。他自問老實經營,不明白今日怎麽得罪了擎天城的城主大人。

君宇看到此情此景,緊皺著雙眉站起身,對著易舒雲的背影,冷聲說道:“易城主好大威風!”

君亦晞有些傻眼地看著自家兄長頎長決然的背影,聽到君宇的話,又驚恐地回頭看他敬畏的大師伯。

自家人知自家事,易舒雲聽到君宇的話,自然聽出了話裏的怒意和冷意,他並不敢回頭,卻實實在在感覺到芒刺在背的犀利。

只是路已經走到這一步,沒有任何理由半途而廢的。此刻的易舒雲並不敢多想後果,他已經逼出了君宇的怒火,只差最後一步……最後一步……

“還不快滾!”易舒雲上前一步,與此同時,眾侍衛應聲拔刀!

酒樓大堂頓時刀光霍霍!堂客們終於紛紛離開酒樓。

“易、舒、雲!”

易舒雲僵直的後背傳來陣陣比秋風還要冷肅的聲音,他緊了緊雙拳,再不去看大堂裏紛亂的腳步聲,僵硬著痛楚到麻木的雙腿,緩緩、緩緩轉身。

“啪!”

一聲脆響在手與臉之間炸開!

走在後面的堂客們分明看到,剛才還威風凜凜的城主大人,被一巴掌打得整個人玉山傾倒般摔在地上!

(四)激怒(下)

擎天城主府,書房,戌時。

君宇坐在書案後面的扶手椅上,正在翻閱一本武林軼事雜文。他自小生長於京城天子腳下,也未曾習武,對於江湖這樣一片經常出現在兩個弟弟口中的地方,確實懷著一些興趣。

但是此刻,他知道,自己需要冷靜和制怒。易舒雲是什麽樣的人,這些年來他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最近一段時間他屢次犯錯,其因由也不言自明。

但是明白並不代表可以姑息。君宇自小在君子淵的規範之下長大,怎麽可能容得下易舒雲的這些心思和行為?今夜,註定會很漫長……

君亦晞已經被安排去休息了,想起自家弟弟無比擔憂的眼神,易舒雲的眼神有幾分暖意。弟弟在君氏門下學藝,如今又長隨國君齊晗左右——沒有比這更令人放心的處境了。

書房裏安靜極了,易舒雲蹲在小火爐邊煮茶,每一步都做得異常小心。煮好茶,在青瓷蓋碗裏斟上,瘸著腳,頂著左臉上的巴掌印子,將茶盞不帶一絲聲響地放在君宇身前的桌上——觸手可及,不遠也不近。

接著,他轉過身,在一個木桶後面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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