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2章 番外四:一顆冰糖葫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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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熙平二年春,桃紅柳綠,草長鶯飛。中州帝都的大街上,一派繁花似錦,人人臉上洋溢著春光笑意,仿佛連空氣中都充斥著欣欣

向榮的味道。

新帝繼位一年有餘,“承祚新政”也開展得如火如荼,天子腳下的百姓當先得利,鼓勵工商業發展的政策讓街道兩旁的鋪面如雨後

春筍一般開了一間又一間。連糖果都有了專門的店鋪,周圍圍了一圈饞涎欲滴的孩子。

一個十三歲上下的小小少年,穿著一身看著並無特別的淺黃色衣衫,若是有心人仔細看去,少年的衣服是非常名貴的府綢,雖然

沒有額外的佩飾,但是衣擺袖口的邊沿,都繡著極為精致的雲羅紋,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少年一雙圓圓的眼睛靈動地左顧右盼,好似對街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興趣。當他遠遠地看到名字叫“江福記”的糖果鋪子時,

眼睛裏幾乎迸現出如陽光一般明媚的笑意。

同樣迸現笑意的,還有糖果鋪子周圍的孩子們,大大小小不下十幾個,一看到少年走近,一窩蜂地跑上前去,嘴裏不停地叫著“

四哥哥!四哥哥!……”

被喚作‘四哥哥’的少年笑著拍拍這個的腦袋,捏捏那個的臉蛋,顯得極為開心隨和;隨手抱起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少年來到糖

果鋪前,對裏面一個笑意盈盈的中年男子說道:“福叔,要十五塊最新出爐的棗泥核桃糕!”

中年福叔笑呵呵地說道:“四少爺,您又給他們買糖果吃啊?數清楚了嗎?二少爺可下了嚴令,不許您多吃!”

少年換了一副愁眉,可憐巴巴地看著掌櫃道:“您還好意思說!上次我就多吃了一點點,您就跟哥哥告密,回去不但被罰了跪,

還連著喝了三天的苦丁茶!”

福叔一邊呵呵呵笑,一邊手腳利落地裝了十五塊棗泥核桃糕,說道:“二少爺也是為您好,給,這是您他們的棗泥核桃糕。”福叔

特別強調了‘他們的’三個字,看到少年一邊接過精致的紙盒,一邊哀怨的神情,掌櫃的實在覺得看不下去了,偷偷從櫃臺裏拿出

一個小盒子,塞給少年,悄聲道:“四少爺……”

少年眼前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過小盒子,瞬間藏匿好‘罪證’,隨後兩眼瞇成一條縫地說道:“還是福叔最疼我,謝謝福叔

!”

糖果鋪的掌櫃呵呵呵笑。

少年拎著盒子,孩子王似的招呼了一群小夥伴到了街對面的臺階上,他自己坐在一個臺階上,那些孩子則是很乖巧地圍成一圈,

或坐或蹲。

“好了,一個一個說,都做了什麽好事,規矩都知道吧?”

“知道……不能說假話!”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好,來,豆兒你先說!”

“我昨天晚上幫我爹磨豆腐!”名喚豆兒的男孩兒八九歲的樣子,家裏經營著一個豆腐作坊,雖然能掙一些錢,但終究也只是黽勉

為生。

“很好,來,下一個!”

接著,另一個男孩說他幫著他娘照顧剛出生的弟弟;一個女孩說她最近學會了紡線……一群穿著粗布麻衣的孩子一個一個說著他

們為家裏為鄰居做的好事,少年則是耐心地聽著,時不時地點評鼓勵一番。

街道上人來人往,卻好像人人都習慣了這樣的場景,看著這個出手大方、又笑意盎然的少年,只是好奇他的來歷。

十四個孩子一圈說下來,也用了不少時間,待最後一個孩子說完,少年終於在十四雙亮晶晶的眼睛的註視下,打開糖果盒子,然

後一塊一塊地將棗泥糕分發到他們手中。先拿到的孩子雖然饞得緊,卻也拼命克制住了,待少年分發完十四塊之後,才在歡笑聲

中一起吃了起來。

卻有一個名喚小蓮的女孩子拿出一條整潔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把糕點包了起來。

“小蓮,你怎麽不吃?”少年看到之後問。

“四哥哥,我哥哥病了,要喝很苦很苦的藥,我想把它帶回去給哥哥吃。”名喚小蓮的小女孩怯怯說道。

少年知道,小蓮家中父親早逝,只有母親和一個十五歲的哥哥,作為家中的唯一的男丁,他哥哥替人做工,養活了母親和妹妹,

是鄰裏都誇讚的孝子。

少年看了看盒子裏最後一塊本想留給自己的‘私貨’,笑著遞給小蓮道:“四哥哥給你的,你可以吃,四哥哥這塊給你哥哥吃!”

小蓮大大的眼睛裏有渴望,可猶豫半晌還是搖搖頭,說道:“這是……四哥哥的……”

少年略一思忖,收回盒子說道:“好吧,這是四哥哥的。至於小蓮這塊,你願意給誰就給誰!”

小女孩笑著點了點頭。

而沒人知道的是,當天晚上,就有一個京城同仁堂最有名的大夫去了那個小巷子,給小蓮的哥哥診病;不但診金未收,還帶去了

一盒小蓮饞了很久很久的松子糖……

(二)【缺】

(三)

傷重的周米兒尚來不及把弟弟托付就咽了氣,旁邊的周魚兒呆呆地看著姐姐不瞑目的雙眼,哭著把吃了一半的糖葫蘆放到她嘴邊

要姐姐吃。周米兒自然不會再張開嘴,糖葫蘆又一次滾落在地上,沾了無數塵土……猶如這一對姐弟,雕零於世……

十歲以前就見慣生死,十歲之後反被重重的愛和溫暖包圍著的少年自然就是君氏門下的君亦晨,他圓圓的臉上沒有了笑意,眼中

也重現了當年的淡漠。他到糖果鋪子裏找掌櫃的,讓他安排好周米兒的後事,並照顧年紀尚小的周魚兒。

福叔只見過君亦晨眉眼彎彎的笑臉,何曾領略過從死士刑堂淬煉出來的冷漠和絕情?聽到吩咐,不由地點頭答應,而且打心底裏

不敢違逆四少爺吩咐的不準把這件事告訴哥哥的命令。

哥哥就是齊昀,去年七月,他二十歲弱冠成年之日,已被封了榮親王,立府而居。

今年過年之後,他們的先生君默寧攜著妻女南下辦事兼游玩,說是短則三月長則半年回來,臨走之前把君易晞和君亦晨兄弟倆送

進了王府,命齊昀監督他們的功課。

君亦晨安排好事情之後,也沒有再回去那條悲傷的巷子找那個名字和自己的小名一樣的男孩,而是向榮親王府走去。短短一個早

晨的時間,讓他回憶起了太多事,也知道了在這片繁華背後,依然有著不該出現的生死離別。

江山是大哥的江山,官員不好好做事,他就要替疼愛他的大哥去收拾幹凈!江湖是父親的江湖,江南的鏢局遭到迫害,他也要替

忍受分離只為兒子過得好的父親去收拾幹凈!

明媚的陽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卻沒有人知道,它也喚醒了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被壓制在心底的一絲異樣之氣。

榮親王府坐落在裏皇宮不遠的一條街上,前後幾乎都是官員的府邸,平日裏少有百姓踏足,因而顯得沒那麽熱鬧,卻切切實實是

每一個人心所向往之處。

“四少爺,您回來啦!”王府門房熱情地招呼絲毫不端架子的少年,依然得到了一個眉眼彎彎的笑臉回應。

“哥哥和三哥哥在家嗎?”君亦晨隨口問道。

“王爺早朝還沒回來,”門房伶俐地說道,“三少爺……三少爺有兩天沒回來了,王爺出門前還問起的。”

自從拜了廖無期為師,接受了無欺樓的書面業務之後,君易晞的確經常不回來。君亦晨點了點頭,朝王府裏面走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玉宸宮裏,登基近兩年來極少發怒的新帝齊晗此刻正怒氣沖沖地坐在主位上,一旁伺候的吳公公略有些花白的頭發,慈眉善目的

表情下也有些掩飾不住地擔心,擔心下朝就被召進書房長跪的榮親王齊昀,更擔心外面那個從影衛刑堂被綁回來的三少爺!

唉……君三爺不在,可真是……不讓人省心!早年間也受過晏天樓恩惠的內廷總管早早得到了君默寧和齊晗的信任,基本什麽事

也不避著他。而這份信任,也讓吳公公真心感激。

“先生臨走前把晞兒安頓在王府,你就是這樣照顧他的?”齊晗攢著雙眉看著連上朝的袍服都沒來得及換的弟弟,壓抑著怒氣說道

,“不聲不響進了宮廷影衛的訓練營,要不是風哥哥發現,今天他就得烙上影衛專屬的梅花印,就算以後脫離,也消不去那個印

記!宮裏缺影衛嗎?需要君門的三少爺來保護我!”

“是昀兒的疏忽,昀兒知錯!”齊昀低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語音中的誠懇昭然若揭。

“疏忽?是夠疏忽的……”齊晗目光如劍地盯著齊昀,問道,“昀兒,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還對晞兒心存芥蒂,還在責怪他當年抓

我放血的事……”

“沒有!哥!昀兒沒有!”齊昀猛然擡頭,急切解釋道,“晞兒十七歲了,又認了廖爺做師父,跟著他進進出出地忙;平時的功課也

都沒有落下,昀兒看他懂事才不多問的!哥,當初那件事,先生重罰過晞兒了,昀兒也犯過糊塗,不會有第二次的!您信我!”

看著弟弟急切的神情,齊晗也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齊昀向來開朗樂觀,對任何事情都拿得起放得下;可是自二人相識以來,他

獨獨怕自己不相信他:當初在忠親王府齊暄被下毒時是這樣,如今對亦晞……也是這樣。

“是哥哥的話說重了,你別放在心上,起來吧。”齊晗站起身扶起跪了有一陣子的弟弟,讓他坐下之後給他揉著膝蓋,一邊說道,“

影衛訓練苛刻,達不到要求要受重罰,剛才我看了風哥哥送來的記錄,自晞兒入營之後,已經挨了好幾次鞭子!先生的藤條雖重

,可到底拿捏著分寸,訓練營裏的鞭子哪裏那麽好挨!他瞞著自己的身份,不知吃了多少苦……”

“都是昀兒的錯……”齊昀的心比膝蓋疼,轉而又不解地問道,“可是晞兒為什麽要入影衛?”

“怕是你我都放下了當年事,晞兒自己還沒放下。”齊晗揉好了傷在另一邊坐下,有些頭疼道,“你我承了師父和先生的衣缽,晨兒

將來定然要回江南望江樓,看來看去就晞兒尚未有著落。他的心思掩得深,連先生都說晞兒骨子裏的倔強和他當年如出一轍。當

初為了易大哥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如今他一心一意要護著我,還有什麽比影衛還貼身的?”

(三)

“都是我的錯,上次為了晨兒……下那麽重手打他……”齊昀懊惱地說道,“那哥哥打算……怎麽處理晞兒的事?”

齊晗想了想說道:“胡思亂想、自作主張、欺上瞞下,這些錯不能姑息……吳公公,把三少爺帶進來。”

吳全應是出去了。

“哥哥要罰晞兒?”齊昀有些緊張地問道,“您剛才……還心疼他的?”

齊晗下了決心似的說道:“心疼就能縱容晞兒了?這一次不把他打怕了,他年紀越長,心思越深,以後若還有類似的舉動,到時

候如何收場?!”

恰在此時一身黑衣的君易晞被兩個侍衛架著進了玉宸宮的小書房,兩日前剛剛因為訓練未曾達標被罰了五十鞭子;今日又在外間

跪了不短的時間,面對兩個兄長的十七歲的少年跪落在地的身影,顯得單薄而無助。

拜入君門,是哥哥最大的心願,也是他自己的心願。三年來,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安穩,雖然二師兄曾經對他有過芥蒂

,但是他也能感受到,那個固執地護著哥哥和弟弟的二師兄也在慢慢地把自己也收攏在羽翼之下!他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償還這

份恩德,無論如何,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們的給予。

所以,當他知道新帝登基,影衛營需要充入新鮮雪夜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利用無欺樓的資源,給自己編了一份無懈可擊的身世,

然後改名換姓地通過了層層篩選。

可是……他終究不是真正的雲楚,縱然有了影十七的代號,他也不能太長時間地消失在家人的視線裏,更不能全然放下剛剛接手

的無欺樓的事。所以,他這個在初初篩選之時成績良好的後備影衛,會“偷懶”躲避訓練,會在訓練時神思倦怠,也會在秦風統領

巡視之前各種理由避開……而這一切的一切,都還報在抽在皮肉上的淩厲鞭聲之中!

直到今天,三個月訓練期滿,他以堪堪低空飛過的慘不忍睹的成績通過了初步訓練,即將在右手臂上烙上影衛專屬的梅花印的時

候,終於還是沒能逃脫秦風的一雙眼睛。

三個月的辛苦,瞬間付諸東流……

齊晗早已從秦風送來的‘影十七’的訓練日志中推測出了這段日子以來君易晞的種種所為,隔三差五的‘罰鞭背五十’‘罰鞭臀六十’的

字樣,刺痛了他的心的同時,也讓他渾身上下充斥了怒意。

“三少爺當真好能耐,朕的影衛營也能來去自如。怎樣?入營三月,感覺如何?”為帝兩年,齊晗在所有人心目中是睿智寬仁的,

何嘗有過這樣講話的時候?

君易晞渾身上下被繩子勒得生疼,聽到這樣的問話,哪裏敢答,只怯怯地擡了擡眼,又垂下頭去。

齊昀看著不忍,轉頭想要求情,卻看到齊晗肅然的目光忽的投向他,語音嚴厲道:“你不用再說,他身在王府卻出了這樣的事,

照顧不周管教不嚴的過錯你要擔起來!”

齊昀怔忪了一個呼吸,之後立刻站起、撩袍、跪倒、應是,整個過程堪稱行雲流水——不管是做給亦晞看,還是兄長真心問責,

這項錯確實該由他擔。

君亦晞驚惶擡頭,急聲道:“大師兄!都是亦晞的錯,是亦晞欺瞞了二師兄……您要罰要打亦晞都認,求您……別怪二師兄……”

“你以為你逃得掉!”齊晗本就生氣,看到少年擡起的臉頰瘦得棱角分明,悉數的心疼都化作教訓他的決心,“吳公公,命人擡一方

春凳,拿一捆繩子;還有,肅清玉宸宮所有侍衛!”

吳公公答應了一聲,神色間也是詫異,不過終究身份有別,彎腰垂首地出去辦事了。

君亦晞自知難逃責打,只咬著唇垂首跪著,單薄的身形似有些搖搖的羸弱,卻倔強地挺立著,不肯收回固執。

隨著侍衛們把齊晗吩咐的東西擡進書房又告退而去,連吳公公都很有眼力地沒有留下。書房裏,安靜地針落可聞。

“哥……”齊昀在齊晗尚未量刑之前,最後求懇道,“是昀兒督教不嚴,這次的教訓該由我受……您念在晞兒有傷未愈……寬責一二

……昀兒帶他回府禁足,功課翻倍,絕不會有下一次!”

君易晞眼眶紅紅地側目看著齊昀,他雖知道二師兄平日裏雖不像對晨兒一般親近自己,可見他替自己擔責,才明白到底是自己心

思過於繁覆。

“禁足翻倍少不了他的,但都是後話。”齊晗絲毫不為所動,“先生說過,有些事不經歷些痛楚,就記不到心裏。把他綁到刑凳上去

,堵了嘴,褪去下衣,五十下板子著實受著!”

當年君亦晞挨他哥哥易舒雲一頓板子、後來又挨了君默寧一頓藤條,都是綁了手腳堵著嘴打的,雖然難熬,但好歹還有宣洩的口

子。以致後來齊昀打他的那一次,沒有綁也沒有堵嘴,但他為了守規矩,生生把自己憋岔了氣!

自那以後,但凡君亦晞受罰,繩子布巾就成了標配!

齊昀見兄長決心堅定,無奈不得不從。先將君亦晞松綁之後,又扶著他趴在刑凳上綁好了。掀起衣服下擺,替他解了腰帶褪下褲

子,頓時,後臀上縱橫交錯的鞭痕赫然入目!

君默寧的藥向來能去了疤痕,恢覆如初,只是在影衛營裏受的刑傷,哪裏能有這樣貴重的好藥。所以,雖然傷勢已經痊愈,這痕

跡卻也深深地刻下了。

齊昀皺了皺眉,不出意外看到齊晗眼中覆雜莫名的情緒。

“哥……”

“你到一邊跪著去,好好反省自己的錯。”齊晗揮手發落了齊昀,徑自去了窗邊架子上供著的家法板子,一尺多長,巴掌寬,沈香

木的材質,對執刑人來說足夠靈巧,對受刑人又不失厚重。

君亦晞趴在刑凳上,手腳腰腹都被束縛,嘴裏也塞了布巾,只剩下一雙眼睛,哀哀地看著二師兄跪省的身影。

齊晗手執家法蹲下身子,與君亦晞四目相對,說道:“晞兒你聽清楚,不管你是為了什麽,做影衛這件事,我不許!就當我這個

做師兄的強勢霸道一回,你務必把我這句話借著這五十板子的疼記到心裏去……”

君亦晞因為消瘦而顯得特別大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師兄,他的神色語氣都不嚴厲,態度卻毅然決然。

沒等他有所反應,齊晗已經站起身,幾步走到君亦晞身側,揚起板子,朝著他布滿鞭痕的赤裸後臀揮下!

“啪!”

“唔……”僅一板子,就讓君亦晞實實在在體會了兄長的怒意和決心!他顫了顫身子,卻一分都動彈不得。

齊晗平日裏仁和寬厚,但到底是君默寧一手教出來的,君亦晞又是他在意的師弟;如今他打定了主意要給他一個教訓,打消他那

些自怨自艾自輕自賤的念頭,下手自然不會留情。

起初二十下,君亦晞還能忍得住,但隨著數量的漸漸疊加,板子下的皮肉變紅、加深、腫起,淋漓在皮下肉裏的痛楚巨浪般鋪天

蓋地而來,他終於忍不住‘嗚嗚’哭泣起來。不止是疼,也不敢委屈,只是迷茫,不知道身在君門這樣一個人人都優秀到令人側目

的地方,他君亦晞能做些什麽放能不辜負這份得而不易的溫暖!

齊晗聽到哭聲,揚起的板子遲遲不能再揮下,他能設身處地地體會君亦晞的想法,他也心疼、不忍;可是看到他從腰間蔓延出來

的、後臀上的深深鞭痕,他更清楚他決不能讓亦晞走那條路!從未有這樣一刻,他體會到當初先生面對自己時的無奈和心痛:抽

打在他身上的誡具,何嘗不是抽打在先生心上!

一念及此,齊晗狠了狠心,再一次揚起了板子!

齊昀也聽到了哭聲,聽到了哭聲裏傳來的不僅是痛楚難忍的宣洩,更有特屬於亦晞的壓抑和倉皇。兄長說亦晞心中沒有放下對大

師兄和小師弟的愧疚,可是偏偏他們二人都如常地對待他,反而是自己,將這種愧疚用冷漠的方式反饋給了他!

這一刻,齊昀知道自己錯了。

幸好幸好,兄長還是不忍心的。齊昀略松了松緊握的雙拳,聽到淩厲的板子聲暫時停了。可就在下一刻,風聲再起,沈悶的板子

著肉之聲再一次幹脆利落地響起,剛剛喘了一口氣的亦晞被打得高高揚起了腦袋,被綁在凳腳上的雙手死死地攥了起來!

“哥!哥!您饒了晞兒吧!”齊昀膝行而上,幾乎是迎著落下的板子撲在君亦晞身上,“我會看好他,他若再敢有下一次,不用哥哥

動手,昀兒加倍教訓他!”

齊晗何嘗願意看到君亦晞疼成這樣?捶撻的痛楚固然令人心生畏懼,但是有些心思並不能全然依靠訓誡就能打消。想當初先生為

了讓他不敢再輕易涉險,可是生生剝奪了他的君姓!

齊晗不忍心用同樣的方法讓亦晞也感受那份鉆心蝕骨的惶恐和無依,可是面對熬刑的亦晞和求懇的齊昀,他也不忍心再繼續責打



齊晗收了刑具,有些疲累地坐下,用行動說明了一切。

“謝謝哥哥寬責!”齊昀道謝,忙不疊地替君亦晞松了綁,小心地避開腫脹的後臀穿好褲子,扶他下地跪好,自己也重新跪落道,“

哥,昀兒擋了家法,請哥哥降責!”

君亦晞滿臉的冷汗,背上臀上的痛楚連成一片,聽了齊昀的請罰之後,虛虛叩首道:“晞兒……知道錯了,不敢了……求大師兄

不要責怪二師兄,都是晞兒的錯……”

“帶他回去治傷。”齊晗看著兩個弟弟,發落道,“昀兒,你看好了晞兒,禁足令撤下之前,不許他出王府半步!先生的功課足夠重

,翻倍就不用了,但是此前他落下的那些,你監督他補起來。”

齊昀垂首應了。

齊晗又對君亦晞說道:“晞兒,我和你二哥都放下了過去的事,你若還記著,就是不信我們……”

齊晗話音未完,君亦晞已經蒼白著小臉急急搖頭,眼裏都是惶惑。

齊晗繼續說道:“你既信我們,就該知道我們對你好是出於真心,若這次你真的入了影衛,別說你二哥的難逃罪責,便是我這個

做大哥的,也難辭其咎,更不用說如何向先生交代!你還小,學好技藝就是你最該做的事,天下之大,總會有你的用武之地,何

必急著走那些令我們心碎神傷的路?”

“晞兒……知道錯了……”君亦晞深深地叩下頭去。

(四)

榮親王府。

君亦晞老老實實地趴在床上,任齊昀給他身後的傷上藥。今日挨的二十多下板子,除了揉散淤腫的時候疼了點,其他的對這三個

月來的君門老三來說真是算不得什麽。反倒是背上縱橫交錯深深淺淺的鞭傷有些嚴重。

齊昀耐著性子放輕了手腳,先用熱毛巾敷了破皮的傷痕,驅散內裏的淤血,然後才細細地上了藥。鞭痕錯雜,更兼之前留下的疤

痕,到最後君亦晞幾乎整個背上都塗了藥膏。

一直到背臀上都傳來絲絲的涼意,君亦晞才放開了嘴裏咬著的被角,怯怯地仰起頭偷看齊昀的臉色。

齊昀看到他這副小心翼翼的膽怯樣子,又剛剛給他身上的那些傷上了藥,哪裏還生得起氣來。只是用幹凈的毛巾替他擦了擦臉上

的冷汗,溫言說道:“過去……二哥也有不對的地方,才讓你心重放不下,其實在我心裏,你和晨兒都是弟弟,都是一樣的。過

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以後也別‘師兄師兄’的叫,我和大哥都盼著你把我們當成真正的兄長……”

君亦晞聽著這些話濕了眼睛,他心中最是懼怕齊昀,可是今日不但差點連累他受罰,大師兄家法之下,還是他替自己求情,如今

……

“二……二哥……”君亦晞紅著眼睛糯糯地輕喚。

“這才乖!”齊昀笑著起身放了手裏的毛巾,又轉過來安頓君亦晞趴好,說道,“先休息兩天,傷好之後趕緊把功課補起來,先生不

知何日回轉,別又吃苦頭。我和你大哥都忙,晨兒一個人在府裏,你是哥哥,要看好了他……鬼鬼祟祟幹什麽?進來!”

說曹操曹操就到,齊昀剛剛提到君亦晨,聽聞兩個哥哥回府的四少爺就趕了過來,聽到他們在說話,沒急著進去,倒是扒拉著門

框探頭探腦的。

聽到齊昀的話,君亦晨瞇著眼睛笑,幾步竄進了房裏。給齊昀和君亦晨見過禮後,關切道:“三哥哥怎麽了?受傷了嗎?”

君亦晞有些難為情地臉頰泛紅。

齊昀擺出哥哥的架子,訓道:“你三哥哥不聽話到處亂跑,今天挨了你大哥哥的板子!最近兩天你也消停點兒,別見天兒的往外

跑,好好照顧你三哥哥,聽見沒有?還有,幾天沒查你功課,字都練了嗎?書背了沒有?今天晚上我到這裏來,你們倆都把《孟

子》給我背一遍!”

晴天霹靂一樣的消息震得一趴一站兩小只有些外焦裏嫩的松脆之感,別說君亦晞這三個月來顧不上功課,君亦晨天天想著糖果鋪

裏的糖葫蘆棗泥糕,什麽《孟子》《墨子》,哪裏有松子榛子那麽好吃!

“哥哥,晨兒不想背《孟子》……”眼珠子亂轉的小小少年明顯開始動腦筋耍滑頭。

齊昀失笑,順著他問道:“為什麽?”

君亦晨一看有戲,打起精神蹦跶道:“那個孟軻,真是太不對了!他說什麽‘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那些壞皇帝當然‘輕’了

,可是現在的皇帝是大哥哥呀,怎麽能‘輕’呢!晨兒不要背《孟子》!他說的都是胡說八道!”

“你才胡說八道!”齊昀哭笑不得地拎了拎君亦晨的耳朵,警告道,“亥時之前我來查功課,背不好《孟子》三章,別怪我請你們吃

手板!”

“哦……”君亦晨揉著並不疼的耳朵,不情不願地答應。

“是,二……二哥。”君亦晞也微微笑著,趴在床上應了。

午後時分,君亦晞倚著書架背書,君亦晨坐在書桌旁,半個身子趴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胡說八道’的《孟子》。

“三哥哥,無欺樓最近有接什麽新活兒嗎?”君亦晨撐著腦袋問道。

君亦晞正背書背得走火入魔,身後有傷不能坐,站久了背上也疼,聽到君亦晨的話也趁機放下書冊歇口氣。“大哥的新政初見成

效,江湖也挺太平,沒什麽大案子。除了……你怎麽問這個?”

“沒啥啊……就是每天寫字背書練功……無聊嘛!”君亦晨軟趴趴地趴在桌上玩一支狼毫,有口無心地說道,“三哥哥,我爹寫信過

來說想我了,讓我回望江樓住一陣子……”

君亦晞楞了一下,重新拿起書冊看了起來,口中說道:“是應該回去,回頭跟兩位哥哥說了,讓他們派人送你回去。”

“三哥哥……”君亦晨站起身子,竄到君亦晞身旁,蹭了蹭道,“您要是不想晨兒去,晨兒就不去了……晨兒不想三哥哥不高興……



當年的那番恩怨,不是說忘記就能忘記的,相比於遙遠的父親,君亦晨心中更加在意的是兄長的情感。

“小傻子!”君亦晞笑著摸摸弟弟柔軟的頭發,說道,“你去見你父親,我怎麽會不高興?較之你受的那些苦,你父親對我……算是

仁厚的……我禁足在家不能陪你,回頭你跟二哥說,讓莫焱陪你去。”

君亦晨瞇著眼又蹭了蹭君亦晞的胳膊,然後乖乖地坐回椅子上,一本正經地背起書來。

晚上,忙了一天的齊昀過來查這二人的功課,雖是臨時抱佛腳,但到底都是七竅玲瓏的聰明孩子,齊昀又有心放水,到底沒舍得

真的請他們吃手板,只是詳細地布置下了第二天的功課。又給君亦晞上了一次藥之後,拎著不情不願的君亦晨離開了。

這一天下來,真是峰回路轉。君亦晞安安穩穩地趴在柔暖的床上,有些昏昏欲睡,腦子裏卻又忍不住回想著從早間到現在的一切

:刑堂裏充斥著皮肉燒焦的味道,前面幾個影衛已經上了藥正在休息,輪到他的時候,燒紅的烙鐵卻被一只手狠狠奪過摔在一旁

,繼而他就看到了秦風充滿怒意的臉!

他被綁到玉宸宮,三個月來的一切都隨著影衛日志平攤在了大師兄面前……二十板子著實不重,但他卻看到了兩位哥哥對他的拳

拳之心……真的是他做錯了吧,辜負了他們一片心意……下午與晨兒在一起做功課,與影衛訓練營好似兩個世界……

晨兒那個小家夥……君亦晞朦朦朧朧中都翹起了嘴角……恍恍間,他終於沈睡了過去……

夜間的夢有些零散雜亂,一會兒是影衛營飛揚淩厲的落鞭聲,一會兒又是大哥心痛的眼神,繼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院的囚

籠,看到一雙木然無神的雙眼,看著天空飛鳥,日夜不息……

君亦晞醒了過來,亂夢之後不免頭腦昏沈又口幹舌燥,他看到窗外依舊漆黑的夜色,起身點了燈到外間的小書房裏倒水喝。借著

燈光,他看到桌角上疊放的無欺樓業務單,隨手翻閱之下,君亦晞突然發現,裏面少了一頁!

(五)

君亦晞本來只是半夜起來喝水,看到這缺頁之後便徹底清醒了過來。

因著他早已做好了入影衛的打算,那些無欺樓裏日常需要處理的業務早就安排妥當,他拜入廖無期門下時間不長,很多事情也只

是剛剛上手;再者,師父只是在做賬以及人員去留這些瑣碎的事情上懶散,於情報搜集以及最後的業務,依然是江湖上屈指可數

的人物。

所以最近放在君亦晞案頭上的,其實只是一些邊邊角角的雜事,放在案頭一月有餘也沒正經處理過。誰會對這些案子感興趣?

君亦晞在椅子上坐下,身後傳來的隱隱痛楚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明了些。他突然想到白天的時候,晨兒好像問起過樓裏最近是不是

有新業務!可是……那對姐弟與晨兒毫無瓜葛,晨兒為什麽會關註這件事呢?是他拿了那張單子嗎?他想做什麽?

不,不會的!君亦晞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晨兒經歷了那麽殘酷的童年,他不會再沾染這些黑暗的,大哥二哥也絕不允許!晨兒雖

然頑皮,但很聽話,他不會的……

君亦晞被禁足在王府,不能親赴無欺樓在京城的秘密聯絡點查探,於是連夜寫了短箋,飛鴿傳書給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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