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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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晗徹底醒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床前幾乎同一表情的四個人,最後把目光再一次聚焦在秦風臉上——他只認得風哥哥。

也只認風哥哥。

昏迷的時候不知道,醒來以後的齊晗絕不允許任何人碰他,他不說話,用眼神拒絕;若是霍竹軒稍稍表示堅持,他甚至可以強行

移動自己支離破碎的身體,然後在霍竹軒無奈的妥協聲裏取得勝利。

他卻冒著滿頭疼出來的虛汗,一臉無辜。

太醫院正不行,皇帝也不行,皇後……更不行!

他對一身宮裝的尊貴婦人本能地抵抗和畏懼,那樣清楚的恐懼的眼神,讓日漸了解當初十二年生活精力的帝後二人如針刺般心痛

。而今面對長子的抗拒,也只能徒呼奈何!

皇後幾乎天天以淚洗面,她強迫自己不要去玉宸宮,因為她的孩子不想看見她!

他只要秦風!吃飯、洗漱、上藥,他只要秦風!

而秦風在第一次上手給齊晗治傷的時候,這個已經為他豁了幾次性命的侍衛再一次當著帝後和霍竹軒的面沖了出去,說是要找曹

謙殺了他!結果毫無疑問,新任的侍衛首領再一次被拎了回來,並勒令他在給齊晗上完藥之後,罰跪兩個時辰。

後來,秦風就學乖了,再也沒有喊打喊殺,可是每日每日的照料卻幾乎絞碎了他的心!

齊晗手足具斷,鞭傷烙痕遍布全身,十指也糟竹簽肆虐,面目全非!秦風悔斷肝腸:他不該喚醒少爺的!眼見他背後也是縱橫交

錯的傷痕,卻只能眼睜睜地壓著它;霍院正的意思是,如此傷勢實在無法,只能等身前的傷口結痂之後,再治身後的傷!

少爺該有多疼啊!

可是每一次給他上藥,他明明疼得臉無人色,冷汗直流,卻偏偏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反倒是替他上藥包紮的秦風哭得跟淚人兒

似的,一個勁兒地說“少爺您倒是哭啊”“您疼了就叫啊”,淒淒切切每每令聞著傷心聽著落淚!

而床上的少年齊只是扯扯嘴角,也不知是哭還是笑,隨後就閉了眼睛疼暈過去。

如此,整整折騰了兩個月!

他終於能夠撐著秦風的手,慢慢地挪兩步。

秦風撐著他輕飄飄的身體,總是忍不住暗中落淚。他暗中給宮外傳信匯報少爺的身體情況,卻始終只得到楚爺的回信。

主子的身體……好了嗎?為什麽他不想辦法進來看看少爺?

秦風看著裹著厚厚的衣服呆呆地躺在廊下曬太陽的少爺,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麽……

“少爺,您中午想吃點兒什麽?”秦風看不下去了,顛顛兒地走上去問道。

齊晗回過神來,聲音依舊虛弱,眼睛卻是一亮道:“山藥薺菜羹,紫薯球!”

秦風卻像被戳破的氣球,無力地坐在臺階上,耷拉著腦袋道:“少爺,這兩個菜是挺好吃的,但也不能天天吃頓頓吃啊!禦膳房

那幫太監,每次都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看我!要不吃骨頭湯吧,讓他們也放山藥……霍院正說您傷了元氣,虛不受補,要慢慢來

……”

齊晗的眼神黯了黯,卻還是淺淺笑著答應:“好,聽風哥哥的。”

秦風還是不高興。少爺就是這樣,跟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不喜也不惱;給他什麽吃就吃什麽,不挑也不撿;給他喝什麽就喝什麽

,不疾也不徐。

對著帝後喊“父皇、母後”,透著良好的教養和風儀,可是連他這個局外人都聽出來這就是一個稱呼,沒有絲毫情感!更何況是中

州朝最尊貴的兩個人!皇後娘娘由最初的欣喜若狂,到後來也發現不對勁,如今雖然天天過來,但是眉宇之間也總是憂愁多於歡

喜。

“少爺,您有沒有什麽事情要問我啊?”秦風已經憋了很久很久,從他和少爺第一次獨處就將當日主子寫的劇本全盤相告,他怎麽

上門、見到皇帝,交代了這些年他們的去處和一個名叫“獨孤求敗”的先生……

彼時,齊晗還浸潤在渾身的痛楚中,卻也忍不住笑了:他看過那本叫《笑傲江湖》的話本子!

對上了口供之後,秦風在齊晗無限敬佩的眼神中告訴他:其實少爺是皇後的親生兒子,皇帝的嫡長子,當年……

隨後,秦風眨巴眨巴眼睛看著躺在床上的少年的反應,做好了一切哭、鬧、詢問、發怒……等等反應的應對措施,可是……

他家少爺也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還刻意壓低了本就不高的聲音道:“先生真厲害!”

什麽?!他說了什麽?!少爺竟然認為這是主子“制造”的證據嗎?是營救他的“方法”?!

“少爺,這不是主子的計劃,這是真的……”秦風要哭了……

齊晗沈默,仿若未聞。

“少爺……”

“風哥哥,我想睡一會兒……”他閉上眼睛,不看也不聽。

而當皇帝在他的傷勢穩定下來之後,也直接挑明了這件事。在帝後殷切的目光中,少年忍著全身分筋斷骨的痛楚,叩首九下,口

稱“父皇、母後”。

帝後喜極而泣,而他,眼神清淺。

時隔月餘,秦風忍不住這樣問,是實在不知道他家少爺心裏怎麽想。自從進宮之後,他已經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還是在別院時候好!秦風常常這樣想。

齊晗轉過眼問道:“風哥哥想說什麽?”

“少爺,您到底怎麽想?”秦風實在婉轉不來,就索性直說了,套話什麽的真的不適合他,“就是……您是皇長子……這件事?”

齊晗沈默良久,久到秦風以為這次又將不了了之的時候,少年輕聲問道:“風哥哥是不是想問晗兒有沒有責怪……先生,沒有將

這件事情告訴晗兒?”

秦風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齊晗細細地組織了一番語言,早春二月的陽光打在他蒼白如雪的臉頰上,泛出柔和的光彩,給這個剛剛輾轉了一番生死的少年增

添幾分生機。

“晗兒怎麽會責怪先生?”少年的聲音不高,但透著清晰的堅定,“晗兒只怪自己……讓先生陷入兩難……”

“我很早就知道,先生已經替我籌謀了一切,”少年眼神渺遠,許久未曾如此說話,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句都斟酌著,“所以當曹墨

第一次利用我攻擊先生的時候,我雖有擔心,卻不害怕。”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曹謙利用皇帝把事情推給了相爺,這是把君氏父子都逼入了絕境。天家無私事,皇帝交代的事丞相必然要

有交代:或是與君氏無關,或是……就是君氏所為。

結果一場試探,大師伯擔下了一切。相爺一定沒有想到,當年元宵一場家法沒有問出來的事情,竟然牽扯如此之深!

先生了解了情況之後,自然與相爺坦誠了所有的因果;於是,他們父子,為了晗兒,各自走入了死角……”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齊晗的呼吸有些急促,秦風忙替他在胸口順了氣,他才繼續說道:“相爺的兩個兒子都陷在此事中,而且

依著相爺對先生的了解,必然心中清楚事情真相,所以,判與不判,是兩難;

大師伯是知情人,且早已做好一切首尾要替先生擔責,如今他的弟弟再一次挺身在前,對他來說,擔與不擔,也是兩難;

至於先生……一邊是不懂事的晗兒,一邊是離別八載的親人……”

秦風痛心道:“少爺,您該相信主子可以……”

“不可以……咳咳咳……”齊晗一下子激動起來,勾起了肺脈的傷,從而喚醒了全身上下並未痊愈的痛楚。

“少爺!少爺……”秦風手足無措,卻又無可奈何。

齊晗的臉更白了,他淺淺地喝了幾口水,堅持往下說道:“這件事已經跟齊慕霖沒關系了!這是君氏父子之間的死結!對朝廷的

忠、對父親的孝、對兒子的慈、對兄弟的義都因為晗兒成了夢幻泡影!相爺一生的忠義、大師伯錦繡的前程、還有先生的……自

由……都因為晗兒……一朝盡喪!”

“風哥哥,你知道嗎?先生最可憐,若只是因為晗兒回宮會被處死,所以先生不舍也就罷了!可是他手裏明明有證據證明晗兒可

以不用死,卻不拿出來,因為他答應過晗兒,不會送我回宮!而依著先生對晗兒的了解,無論晗兒甘不甘願,事已至此,別無選

擇!所以……”

兩個月來無論多疼都沒有哭的孩子再一次淚如雨下:所以……他怎麽會怪他先生藏著這些證據,是他齊晗的執念,用乖巧、聽話

、順從贏得的先生的憐惜讓先生徹底失去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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