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各自堅持

關燈
兩個家丁出去之後,書房裏的氣氛一時有些沈寂。

其實這樣的場景他們父子三人並不陌生。在當年三少還在橫行街頭的時候,經常就是君宇先行回家把黑鍋背了,挨父親君子淵好

一頓家法;後來的君宇有些領悟,父親何嘗是責罰他“做錯事”,也許更多是因為他身為兄長不該這樣縱容自己的弟弟吧。有時君

默寧回家的時候,他已經挨完了在祠堂罰跪反省;而有時他正輾轉在藤條之下。

這時候,君默寧總是會奮不顧身地撲在他身上,父親必然會加重了力道,借機狠抽一頓!君三少是典型的‘藤條離身就忘了痛’的

貨色,君父剛剛放下藤條,他就咋呼咋呼批判街上那些人怎麽惹他怎麽害他怎麽怎麽他,他若不還手就會怎麽怎麽雲雲;繼而聲

討老爹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麽能不分青紅皂白英明睿智蕩然無存雲雲;最後是軟聲軟氣地安慰哥哥並保證以後不敢了雲雲……

雖然從來沒有人相信!

但幾乎成了套路!

而從來沒有,進門二話不說傷了行刑家丁的。

趕了家丁出去之後,君子淵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那兩枚銅板,好像那上面會開出一朵花兒來似的。

君默寧無法承受這樣的目光——即便並不是看著他,他也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出手是多麽魯莽和不應該。

所以,他松開兄長的手,端端正正地跪了。

“爹,傷了他們是兒的錯,兒願受責罰。”君默寧忍不住轉頭看了看兄長道,“只是爹難道不知,就算打死了哥哥,也不可能問出爹

想要答案?”

“那問你呢?”君子淵終於移開視線看著幼子問道,“能問出為父想要的答案嗎?”

“自然……也是不能的,”君默寧有些挑釁地笑了笑,一如當年一腳踢活了王家公子之後的無懼無畏,“但是……兒可以給爹爹講個

故事,講一個……兒親身經歷的故事……”

“同林,扶大少爺下去治傷。”君子淵對著門外吩咐道。

“父親,我不走!”君宇嘶聲道,奮力撐起身子又重寫跌了回去,“我不走!父親,求您!”他不能走,他不能放任弟弟和父親單獨

相處,他不能再讓他弟弟獨自承擔所有的一切……一如當年的落霞山!

君子淵揮揮手讓蘇同林下去,說道:“你說,為父聽著。”

君默寧看了看哥哥,心知他如今就是疼,但未曾傷筋動骨,理當無礙,於是也就不再強求。他這樣開始說道:

“曾經有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受盡他母親的淩虐,滿身傷痕,生不如死……”

連門外的蘇同林都被故事吸引住了,沒有發現身邊的少年淚如雨下。

“他的母親在那戶人家當家主母所住的地方放了一把火,憤而離世;而他的父親竟因此遷怒於他,派人到處搜捕……”

齊晗的思緒跟著一起回到那個時候,走投無路無處容身!

君默寧的聲音清越而沈重:“那是一個天寒地凍的夜晚,忠心的侍衛抱著他逃入了我的別院,侍衛重傷求生,那個孩子卻在一心

求死!他才十二歲,就生生熬了我三根針刑才打消他的求死之念!”

君子淵知道他兒子在醫術針灸方面的造詣,也見識過他的針刑,三木之下有時未必能征服那些悍不畏死的兇徒,而銀針所到之處

,所向披靡!那個孩子,他怎樣受住的三針?

“兒見他乖巧懂事,心生憐憫,就收他做了學生,並起名君亦晗。”君默寧擡頭看著父親,“五年來,晗兒在我門下受教,天文地理

琴棋書畫無所不涉、禮儀歷史武藝數算無一不精;他殫精竭慮夙夜匪懈,以舞勺之齡北上運糧南下賑災,不貪功不求名!爹,京

城氏族林立,哪個少年能比我晗兒?”

書房門外,齊晗已不再流淚,他違背師命才聽到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如晨鐘一般撞進他的心裏!他求索五年,一朝得聞,死而無

憾!

君默寧緊緊地握了雙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爹,您知道我脾氣不太好,很多時候性子也急,您想不到我已經為人

師表整整五年了吧……其實我也不太敢相信……”

“那個傻孩子……無數次被我打被我罰,輾轉反側求救無門,卻還是死心眼兒地敬我、畏我、戀我、護我,一門心思上趕著為我

生為我死……爹,您知道我很護短的,就這樣的傻孩子,我怎麽放心交給任何人!”

君子淵自詡通達,也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是如此!默寧不但私藏了皇帝要的欽犯,還收作徒弟,看他的樣子,早已把他放在了心

尖上,任何人觸碰不得!知子莫若父,二十餘年歲月,他君子淵還真沒見過誰能從君默寧手中奪走他想守護的人事物,哪怕他自

己付出慘重的代價!落霞山承恩村就是錚錚的事實!

而那個孩子……看來也值得!

君子淵不得不這樣承認。

“這是皇帝家事,”君子淵語氣弱了下來,理智卻依然堅持,“曹謙將此時上奏之後,皇上將事情交給為父,就是一種態度。”

“皇帝什麽態度關我、關我晗兒什麽事!晗兒是我的,誰也別想把他帶走!”君默寧長身而起,身姿和語氣一樣堅定。

“放肆!”君子淵是真的被氣到了,猛一下站起又捂著心口坐下!

君默寧心中一慌,忙又跪倒道:“爹,您別生氣,身體要緊!我錯了,我不說那話了行不?”差點兒氣死老爹的三少立刻慫了,能

屈能伸大丈夫!

君子淵頓時死去活來,他生了個什麽兒子!

只是話說到這裏,一切都已經呼之欲出,只差那一句話,一層最後的窗戶紙。而他面前的兩個兒子,一個扛著他的家法謊話連篇

抵死不認;一個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卻強兇霸道地宣誓了主權,獨獨不肯吐了那最後一句:

君亦晗便是齊晗!

聰明如君三少怎麽不知道君子淵的意思,他再一次仰頭說道:“爹,要和我哥哥說出那最後一重真相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能在

這裏……”他頓了頓,目光如劍,“要說就去刑部大堂跟曹謙說!我和哥哥私藏欽犯已是為臣不忠,但絕不陷父親於兩難,為子不

孝!”

“砰!”一聲,一件茶盞在君默寧膝前粉身碎骨!

而門外的齊晗,豁然擡起了頭!

書房裏外卻徹底沈寂了下來。

君子淵好像把全部的怒氣全都摔進了那個茶盞一般,平靜得如同一汪秋水。

君宇覺得身後的傷都似乎疼得緩了,而心卻咚咚咚地跳著。

時間仿佛靜止,而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堅持著自己的執念。

過了不知幾時,君子淵突然拿了從早上從皇帝處請來的聖旨,繞過書桌走到君默寧面前交了給他,說道:“這是赦你自由的聖旨

,從今日起,落霞山一案徹底塵埃落定了。”

無論是君宇還是門外的齊晗、蘇同林,都欣喜若狂!

八年!八年!

君默寧卻無比平靜地收下了。畫地為牢,這八年若非他願意,誰又能夠囚住他的雙腳!而且……恢覆自由身的君默寧仰視父親,

今日之事還沒有結果,誰也不會善罷甘休。

“有關‘君亦晗’的前塵始末為父都了解了,”君子淵沈聲道,“你回無音閣收拾一下,為父讓蘇管家送你回別院……



“父親……啊!”君宇強撐起身體,卻不料雙手發軟,整個人從刑凳上翻滾下來,痛得幾乎暈厥!但是他還是勉力伸手抓住君子淵

衣服的下擺,嘶聲道:“父親!寧兒離家八年了……父親!八年……您不能……不能啊……”

“同林!”君子淵臉色肅穆,毫無轉圜,“請大夫給大少爺治傷!你親自送小少爺回別院!”

蘇同林走進書房,為難得不知如何是好。

“父親……”君宇掙紮著跪起身,泣血叩首,“不能啊……”父親用命換來了聖旨,卻為何覆轍重蹈!他和寧兒死死咬著最後一句話

,是不想父親陷入兩難;寧兒不肯說出齊晗下落,是那個苦命的孩子自己不願重回宮廷,寧兒身為其師,憐他護他又有何錯!

為什麽?為什麽又要他的弟弟承擔這一切!

“兒不孝,在此叩別父親。”君默寧無比平靜地叩首、起身、出門……

嚴冬裏陰沈的天空下,那個倔強的背影,一如既往地背起了他放不下的執念:過去是父母恩情,如今……是齊晗殷殷的期許和依

賴……

而不知何時,門外已沒有了少年的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