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番外三:初入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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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別苑的門突然被打開,兩列衣著一致的侍衛魚貫而入,最前面兩個手捧的托盤上,一邊是一塊檀木的戒尺,一邊是一根漆黑的藤

條;次兩個侍衛,一人手中的托盤上是一根不知環了幾圈的長鞭,上面竟還有隱隱的烏黑血跡;另一人沒有托盤,卻是雙手捧著

一根一人長短成人手臂粗細的棍子;再往後的三排侍衛,手中都拿著一捆又一捆的粗長鐵鏈,幽暗的色澤冰冷的質感,未曾觸及

依然能感受冷肅。最後八個侍衛拎著四口大箱子,不知裏面裝的什麽。

這十人進門之後,分兩列在院中站定,既而,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跨入院中,後面還跟著兩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從相貌上看

,與君默寧有五六分相似,氣度上更加沈穩些。

開門之際,君默寧在漢生的攙扶下站起身,見到中年文士之時,他已然端端正正地跪在院中,漢生沒有猶豫,也在他右後側屈膝

跪下。

來人正是君默寧的今生的父親,先皇齊風雲的把兄弟、當朝丞相君子淵。天命之年的君子淵寬袍緩帶一派溫文,紫玉連著發帶,

一絲不茍地束起青絲;一襲墨藍色長衫更顯得他身材頎長精神奕奕。習慣了在朝堂上揮斥方遒,便是此刻看似隨意地站著,那股

不能掩飾的華貴之氣也是蓬勃而出。

漢生雖然跪著,卻在第一時間將他家爺今生的父親上下打量了一番。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讓爺全身心地稱他一聲“父親”,並且

甘受恩澤捶撻吧。君子淵的風儀在第一時間得到漢生的認可,他落下眼瞼,低頭俯身,一派謙卑。

君子淵自然也感受到這個縱然跪著也是器宇軒昂的楚漢生的前後變化,他自詡聰明絕頂,卻依然不明白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為什麽會對自己十五歲的幼子如此死心塌地。此刻他跪在自己面前,君子淵知道不是因為他是丞相,而是因為他口中尊稱的‘

爺’——君默寧跪著。

君默寧低眉順眼地跪著,幾日前鞭子抽出來的傷口又叫囂起來,看今天的架勢,他並不知道父親打算做什麽,但是隱約之間,他

能預測到定然不是輕輕松松能夠過關。如果幾日前的那場刑責是做給皇帝齊慕霖和京城百姓看的,那麽今日怕是要給君門丞相府

的家法家規一個交代。

君子淵也一時不知怎麽開口,任受傷不輕的幼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其中的滋味他在太醫院正霍本草書房門口嘗得太多太透徹。

十五年,因為那麽多那麽深的原因,他放任君默寧無拘無束地成長,家法也常上身,可終究不忍苛責。而今,卻要這麽殘忍地對

他,頂著不能明說的所謂苦衷。君子淵頓時覺得世叔霍本草罰得太輕,是他為父無能,卻要一個孩子承擔過往。

君子淵按下心中所想,吸了一口氣開口:“可知道錯了?”

君默寧未曾擡頭,語氣卻恭順:“是,兒知錯,請父親教訓。”

連“爹爹”都不肯叫了,這次怕不止傷了他的身,還傷了他的心了吧。

最中規中矩的父子問答無以為繼,別苑裏前前後後十數人,卻莫名地安靜下來,只餘下陣陣威風拂過樹葉的輕響。

“這幾樣家法安置到書房裏,望你見而警醒,不再輕犯,”君子淵揮手讓四個侍衛將手中的東西拿到書房,繼續說道,“箱子裏的書

冊和筆墨紙硯,是你從今往後每日的功課,若你還如先前一般任性胡鬧不思進取,為父家法之下定然讓你後悔此生!”撇開一切

不談,以前的君默寧有多不像話卻是事實,君子淵提及此處,語氣是真正的嚴厲肅然。

原以為今日定是有一頓教訓要受,沒想到竟然只是將家法供奉別苑,是爹爹憐惜他鞭傷未愈不忍苛責吧,君默寧心中一暖,俯身

受教,“兒不敢再胡鬧,一定聽從父親教誨,靜心讀書思過。”

又幾個侍衛將四個箱子搬入書房,一一整理。

終於說到重頭,君子淵的語氣不禁又沈下三分,“寧兒,這些年你實在胡鬧,當日是皇上開恩留你性命,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難容

……”

一直都低眉受教的君默寧終於擡頭,澄澈的眼中三分驚訝七分疑惑。

“起來。”君子淵狠狠心招過一個侍衛,又示意其餘三人開始。

一時間,別苑裏裏外外傳來鐵鏈拖動的叮當之聲,君默寧充耳不聞,只死死地盯著唯一剩下的侍衛手中的托盤。

君子淵拿起一副鐐銬蹲下身子拷在君默寧雙腳之上,站起身又拿一副手鐐,“伸手。”君丞相看著兒子,吩咐。

君默寧的眼神在父親和手鐐之間逡巡,定定地站著,竟然有些呆滯。

“伸手!”君丞相加重了語氣,不容置疑道。

君默寧眼神一顫,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慢慢地擡起一雙手,任父親替他拷上。鐵鏈沈重,拷在手腳上,也拷在心上。

沒有讓他將雙手放下,君子淵最後將一根粗長的鐵鏈系上腰間。

(二)

“相爺!”被眼前一幕震驚地剛剛回神的漢生一步上前,握住君子淵最後要鎖死的動作。他是武將,氣力不小,君子淵只覺得自己

被一只鐵掌緊緊箍住,動不得分毫。

“漢生,不得無禮。”君默寧平靜道。

“爺?!”漢生不能讓清風明月一樣的爺被囚徒一樣對待,“相爺,爺心中敬畏您,只要您一句話,燒了這片房子爺也不會求生而去

……”不用這般冷心絕情!

“放手。”君默寧轉頭看著漢生,眼神平靜卻不容置疑。

漢生不甘放手,君子淵自然聽到了漢生的話,卻終於還是鎖上了鐵鏈,將系在腰間的一頭連在已經安置好的其他鐵鏈之上,以後

的幽禁歲月,君默寧便只能與鐵索為伴了。

君默寧好像第一次與父親站得這麽近,呼吸可聞,他敏銳地發現,父親鬢角已有霜染,長期公務繁忙,使他無法展眉,兩眼間有

隱晦的疲憊。

君默寧重新跪落,牽動腰間的鐵鏈,鏗然有聲。

“這只是最普通的鎖鏈,”君子淵緩聲道,“鎖著你是要提醒你往後的日子被幽禁的處境,望你安分守己,靜心思過。這些衣物是你

母親為你準備的,嚴寒酷暑,你……好好照顧自己,莫要讓你母親……牽念……。”

君默寧跪在地上紅了眼眶,受得住父親的訓誡,可以咬死了牙關不退半分,卻禁不起母親一絲一毫的擔心和牽掛。那個慈祥的身

影,帶著溫柔寵溺的笑意,輕輕喚著“寧兒”,將人世間至柔至暖的溫情一點一滴滲入缺失的胸膛。

“爹爹……”君默寧卸下平靜的偽裝,膝行幾步擡起手,小心翼翼地牽著父親寬大的衣袖,再普通的鐵鏈也是沈重的,他擡起的手

腕已經被冷硬的金屬磨成了紅色。

“爹爹……兒一定聽從爹爹教誨,兒只求爹爹一件事……”仰視的眼中只剩了哀哀的求肯,誰能料想,那個在京城地面上令人聞風

喪膽的君家三少被逼迫至此情此景!

君子淵身後的兩個少年紅著眼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你說。”

“爹爹,讓孩兒每年見一次娘親好不好?一次就好……”

“不行。”君子淵很幹脆地狠心拒絕,他怎麽忍心告訴幼子在出事當天他的母親已經在佛前立誓,今生常伴青燈,用不再見幼子默

寧!連氏的公主如月無法面對自己的族人,到頭來死於自己親生的兒子;而身為母親,她又有什麽理由去責怪她一無所知的兒子



連氏……本就不應該存活於世,可是以這樣的方式終結,卻終究始料未及。

“爹爹!”君默寧沒想到父親會這麽幹脆地拒絕自己,一顆心瞬間沈到谷底。“父親若不同意,孩兒就自己去見娘親,”松開雙手,

退回原位跪著,君默寧聲音平靜語氣決然,“孩兒見完娘親自會向父親請罪,到時父親要怎麽罰,兒都甘心領受。”

他是京城百姓聞風喪膽的君家三少,誰能迫他去做他不願做的事?誰又能阻他去做他要做的事!

今時今日坦著身心讓人責罰幽禁,是因為對方是他求了一生才擁有的父親,說到底左不過“我願意”三個字。

“你!”曾經父子對峙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君子淵揚起手掌就要抽下,卻在幼子閉了眼睛甘受掌摑的剎那停了下來。十五年來,戒

尺藤條鞭子都用過,獨獨沒有抽過他耳光,少時是不忍,大了是不願,怕傷了少年倔強的心。可是如今……

君默寧在父親揚手的瞬間反射性地閉了眼睛,卻沒有等到預期中的疼痛,於是睜開眼睛一看究竟,誰料剛一睜開就看到一只手掌

夾風而下,“啪”一聲脆響,左頰上便挨了狠狠的一記耳光,沈重而陌生的疼痛蔓延開來,他整個人倒在地上,眼前金星亂閃!

“爺!”漢生眥目欲裂,他家爺何時受過這樣的羞辱訓責!想要起身相護,卻發現兩個膝蓋像被牢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只能

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身影,倔強地用手撐起,重新跪直,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能夠讓爺倒下的一巴掌,其力道可想而知。

“我不準!”君子淵冷聲道,“你君三少要去我攔不住,你若不懼家法無情,盡可一試。為你出言頂撞,為父罰你今日不準進食,在

院子裏跪到明日卯時,一炷香時間洗漱進餐,辰時二刻開始讀書!”

“爹爹開恩!小弟他知道錯了,”君子淵的長子君宇跪下求情,“念在他是思母心切,爹爹寬責!”

次子君寒也跪下道:“爹爹,小弟幾日前方才受過大刑,重傷未愈,求爹爹憐惜。”說完,一頭磕下,砰然有聲。

(三)

君宇君寒所言字字刺進肺腑,君子淵何嘗忍心給傷痕累累的幼子雪上加霜?可是這孩子這次的無心之舉,不僅燒毀了一座山,更

是燒盡了他的母親最後的牽絆!雖說不知者不罪,甚至皇帝還在暗中樂見其成,可是,畢竟是那麽多條人命!

“未時。”君子淵按下心中的疼惜,淡淡瞥了長子和次子一眼,“跪到明日未時再準起身進食。”

求情求來四個時辰的加罰,君宇君寒瞠目結舌地仰視著陌生的父親,再多的話語在喉間輾轉然後生生咽下。

反觀君默寧此刻居然出奇的平靜,他甚至很誠實地說道:“父親容秉,兒重傷未愈,恐怕熬不了這麽久。”現在是巳時,到明日午

時就是十三個時辰,一天一夜還多。照他現在的身體,不動用內力的情況下,別說十三個時辰,就是三個時辰他也未必跪得起來



君子淵心中一顫,背過身去,留給三個兒子一個無情的背影:“那就等醒了再跪,什麽時候跪完,什麽時候上藥進食!”

君默寧默默地看著父親呵斥大哥二哥起身離開,他甚至還揚起支離破碎的嘴角給了二位兄長一個安慰的笑容,待所有人走出別苑

,侍衛將門緩緩關上,那一刻君默寧所有的自由被關在門外。很快傳來落鎖的聲音,剎那間安靜下來的院子裏空空蕩蕩,落葉回

聲。

(四)

“爺!”漢生終於可以站起身,幾乎撲到君默寧身前,果然看到腫脹的臉頰上指印儼然,嘴角破碎血跡斑斑。兩輩子也沒見過他們

家爺有這麽狼狽的時候,這一刻,漢生自問是怨恨君子淵的。

“爺,起來休息吧。”從丞相進門到現在也一個多時辰了,自己身康體健都跪得辛苦,更何況他們家爺身上還有那麽重的傷。

“漢生,”一只戴著鐐銬的手阻止了他的攙扶,君默寧看著他焦急的眼睛認真說道,“父親罰我跪至明日未時。”

“爺?!”漢生兩輩子加起來沒今天吃驚那麽多次,“您真的打算領受責罰?相爺已經離開他不會知道……爺的身體……怎麽受得了

……”

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君默寧擡手撫著腫脹的臉頰,沈思道:“十五年來,父親從未掌摑過我,明知道我有傷還要重罰,漢生,過

猶不及,今日父親失態了。”

“爺的意思是……”

君默寧道:“定是娘親因為什麽原因不能見我,你去盡快幫我查清楚。漢生,如果我體力不支倒下,你一定要第一時間把我叫醒

。我要盡快跪滿十三個時辰,然後與你說晏天樓的事。如今我已無自由,萬事便只能靠你了。”

“可是爺,這裏就我們兩個……”言下之意自不用明說。

君默寧笑容有些苦澀:“我口口聲聲願用一切換取父母親情,可是十幾年來我違逆父親之處實在太多,如今若是連父親罰下的懲

戒都不能完成,漢生,我又有什麽資格謀求今生?”

“而且……”君默寧幽深的眼神略略掃過蕭條荒涼的院子,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楚漢生自然明白這裏定有皇帝的耳目,“可是,這件事爺明明……漢生替爺委屈!”大個子楚漢生臉上有稚子一般的不平,為著他

兩世的恩人。

君默寧看著他的神情笑了,“從一開始我就做好了接受所有責難的準備。齊慕霖不會殺我,我替他做了齊風雲留給他做的事。至

於父母……我要瞞著他們,就要擔下數百條人命的罪責,就該付出代價……”

楚漢生知道他家爺的決定無可改變,只好聽從吩咐盡快完成這漫長而艱難的責罰。

體力不支的君默寧在不進食的情況下每次最多只能堅持兩個時辰就昏昏沈沈地倒下,漢生遵照吩咐,橫著心用冷水潑醒,三四次

之後已然到了水潑不醒的地步。

一向惟命是從的楚漢生終於自作主張,趁君默寧昏迷的時候給他的鞭傷上了藥,又強灌了一碗米湯。君默寧第三天醒來就看到他

跪在鐵鏈上,臉色慘白冷汗如雨。

君默寧沒有責怪他,只是強撐著挪到院子裏,膝蓋觸及石板的那一刻,刺骨的疼痛淋漓地肆虐開來,眼前就這麽黑了。無奈之下

狠心用金針刺了重穴,君默寧接受漢生的好意,但是他不允許自己再暈過去。

(五)

聽完留在那裏的暗衛報告了整個過程,君子淵並不鋒利的指甲竟然劃破了掌心,沒有鮮血流下,卻依然疼得徹骨,只是風華絕代

的中年丞相,此刻也分不清是掌心疼,還是心疼。

“皇上的人都撤了?”君相冷冷問道。

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在書房裏,聽得此問,回道:“是。”

是該撤了,寧兒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如今順水推舟賣他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誰說皇帝性子溫和?該有的帝王心術一分不

少。

昏暗的燈光下,丞相疲累地靠在椅背上,用殘存的一絲理智思考著:他的寧兒當真不知道承恩村就在落霞山嗎?荒唐卻絕不殘暴

的少年,真的一把火燒死了數百條人命?他不相信!不願相信!

“撤了吧,所有暗衛,一個不留。”丞相府的書房裏,丞相大人如是吩咐,“收拾東西,明日我就搬到落霞山。”

【番外三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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