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一課:擔當

關燈
齊晗擡頭才能看到君默寧俊朗無儔的面容,他的視線專註著緊關的房門,仿佛能夠看到裏面的場景似的,那麽平靜,那麽淡然,

那麽冷漠地施以懲處,然後用一句話把所有的錯都歸結在自己身上。

可是,他說的是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走吧。”君默寧轉身離開。

齊晗不知道他的風哥哥用什麽方法堵住了所有的聲音,只剩下藤條的呼嘯,似乎抽在他的心裏。他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跟在君默

寧身後,他本是極懼怕前面的男子的,此刻卻隱隱有些希望他也懲罰自己,總好過讓風哥哥替他承擔這一切。

書房裏,君默寧坐在書桌後面,姿態愜意,他從來都是能夠讓自己最舒服的人,便如此刻。他斜斜地坐著,一腳擱在另一只腳上

,語氣悠然:

“齊晗,秦風之前用他自己換了你一條命,而後又不惜代價也要保你留在此處,身為主人我罰他失了本分,可同樣身為主人,我

也欣賞他對你的忠誠。所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自己說,你想要什麽?”,

齊晗之前的生活過得並不好,父愛的缺失,淩妃的虐待,成長的孤寂,還有對未來無限的迷茫和絕望,但是他從來沒有像來到別

院以後的這段時間般流淚。清清淡淡卻一言九鼎的君三少,孔武有力也下手無情的楚爺,他們在三更半夜莽莽撞撞地闖了進來,

到如今風哥哥付出了一切也要留下。是不是在潛意識中,他們已經認定了這裏,片瓦遮頭,人心思定?

風哥哥正在受苦,淩厲的鞭聲如同響雷一般在耳邊回想;君三少正看著他,要他說他想要什麽?他想要什麽?這麽多年他早已不

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即便有時會想如果她能對自己笑一下,是不是自己連死都甘心?可是這樣的幻想在他做什麽乖巧的事情都得

不到回應、甚至還會受到莫名而沈重的捶楚的時候,已然全部都放棄。

時間像靜止了一樣,太過安靜的氛圍裏,齊晗忍不住回想了自己短短的人生,他依然在流淚,好像要把今生的淚流盡一般。

君默寧也不著急,想要改變一個人不是一件說做到就做到的事情,齊晗生來不受重視,而後更是受盡淩虐,他的生命裏從來沒有

選擇,只有承受。所以來到別院之後的這段日子,君默寧只看到他身上的懦弱、猶疑、膽怯匯總而成今時今日無盡無知的淚水。

所幸他還善良,面對別人為他承受的痛苦,他自責、心痛,也想阻止,但終究無力。

時間總是殘忍,不會為了誰的痛苦而加快速度,也不會因為快樂而停止向前。當君默寧看膩了眼前的孩子似乎永遠流不完的眼淚

的時候,他的最後一絲耐心告罄。

“無可救藥。”他淡淡說道,起身離開書房。

就在與站著的孩子擦身而過的剎那,齊晗翻身跪倒,緊緊抱住了他的腳。

“主子……”齊晗學著秦風的稱呼,第一次正式與君默寧說話,“齊晗想要父親,像關心弟弟們一樣關心我的父親……齊晗想要母親

,不會打我會對我笑的母親……”感覺到被他抱在懷裏的腳不再有往前走的趨勢,他好像得到了某種鼓勵而抱得更緊,語速也快

了些,“齊晗不想死,可是她總是要我死,她問我為什麽不去死!主子……齊晗不想死……齊晗怕疼……齊晗不想風哥哥死,也

不想他疼……可是齊晗沒用……齊晗只能去死……”

瘦弱的孩子語聲哀哀,第一次,他第一次對著一個讓他無比恐懼的人說出內心最真切的渴望,他不是無欲無求,只是一直以來,

他求的,他想的,永遠要不到。

君默寧轉過身來蹲下身子,看著眼睛腫成核桃的孩子,他今天哭了太久了。他伸出手,輕輕地替他拭去滿臉的淚水,溫言道:“

你不用死,你風哥哥也不用死;而且只要你們不做錯事,也沒有人會讓你們疼……”

眼前明明是他怕到骨子裏的人,可是他的手那麽柔暖,眼神那麽清澈,他蹲下來和跪著的自己平視著講話,齊晗從來沒有從除了

風哥哥以外的第二個人身上感受過這種溫暖,而這種溫暖再次給了他說話的勇氣,“齊晗很笨,總是害風哥哥疼……”

“齊晗不是笨,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做。”君默寧理了理孩子淩亂的發絲,問道,“以後,我做你先生,教你怎麽做,好不好?”

流過淚的眼睛腫脹著,可也異常水潤和清澈,齊晗一時沒明白君默寧的話,只是迷茫地看著他。

“不用馬上回覆我,我帶你去找你風哥哥,他也應該受完罰了,你們商量商量。”君默寧起身牽起齊晗冰涼的小手,走出書房。

齊晗楞楞地起身跟在後面,他的目光死死地定在相握的兩只手上,一只是自己的,那麽小又難看;一只是……他的,那麽暖那麽

好看。平生第一次,有人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齊晗癡癡地看著那只修長的手,順著手看到手臂,看到白衣勝雪的背

影……他擡著頭,不需要看腳下,因為有那麽高的一個人,牽著自己……

房間裏,秦風俯臥在床榻上,側過的容顏慘白如紙,額上及唇角的鮮血由此更為觸目驚心。

楚漢生已經調好自制的藥膏,見到君默寧牽著齊晗的手進來,不禁楞了一下。

“怎麽樣?”君默寧隨口問道。

楚漢生掀開蓋在秦風身上的薄毯,頓時滿目創傷縱橫交錯,一路從腰際一下綿延至膝彎以上,藤條抽打的傷,細長而凜冽,一條

條檁子裏,淤血泛著駭人的紫色!而最嚴重的雙臀處,因為之前腫脹的緣故,此刻破皮流血,一道道口子不忍卒睹。

“風哥哥!”齊晗掙脫君默寧的手撲跪在床邊,雙手都不知去觸碰哪裏,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流下來。

君默寧一臉平靜,示意楚漢生放下膏藥問道:“打了多少?”

楚漢生道:“判了五十,打了七十八,他昨日的傷未愈,能不翻倍扛下來,足見毅力了。”

君默寧點點頭,轉而道:“齊晗,會治傷嗎?”

齊晗淚眼朦朧,反應了一會兒才茫然點頭。他沒有治過傷,但是久病良醫,他知道怎麽做。

君默寧道:“給你三天時間照顧你風哥哥,待他醒了告訴他,三天後我收你做學生,他這頓打,沒白挨。”

說完,帶著楚漢生出門而去。

漢生對君默寧的決定向來沒有異議,只是疑惑道:“爺怎麽想到要收齊晗?”

君默寧腳步未停,眼神卻渺遠到似乎穿透萬世蒼茫,“因為他說,他想要一個疼他的父親,一個朝他笑的母親。”

楚漢生停下腳步,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內心酸澀。

三天後,勉強能下地的秦風堅持自己走到書房,以一個侍從的身份站在君默寧的身邊,座上是丞相之子,俊朗無儔智慧叵測;堂

下是當朝皇子,落於塵埃生死無定。此刻,他以一個初初蒙童的身份跪落於地,恭敬叩首,自今日起有人護佑有人引導有人遮風

擋雨。

他是他用生命護下的人,他的心不大,他只要他平安。

“學生齊晗,叩見先生。”這其實是他生命中第一個承認他的身份並許下教導承諾的長輩,齊晗端正叩首,內心無比崇敬。

君默寧一身白衣勝雪,坐姿端正坦然不似平日般慵懶,點頭道:“三日前你勇敢說出心聲,這是我今日收你的主因。晗兒,為師

教你的第一課,叫——擔當。”

這一刻,秦風淚瑩於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