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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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雙手交疊,將頭枕在自己的上臂上。

就在離他在不遠的地方,人類生起的火焰越燒越小,像一枚晃動的鱗片,在焦木上做最後的掙紮。微弱的火種已經激不起莫裏森的好奇心了。他將視線轉回到人類的臉上,困惑地發現對方抿著嘴唇一副憋笑的模樣。

“我錯過了什麽好笑的事嗎?”

“抱歉。”人類笑著說,“只是我剛才想,如果現在有畫家在場,那他一定會把你的樣子畫下來。”

“對畫家來說,海底的一塊最常見小碎石都是很好的摹寫對象。”人魚挑著眉毛,“他們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動筆的機會。更何況,我不是你們的同類。”

“不,你不明白。”萊耶斯搖著頭,“瞧瞧你,幾乎已經滿足了所有人類對於人魚的幻想。”

莫裏森的胳膊擱在岸邊。

耳鰭在沒有海水沖刷的情況下,乖巧貼合在腦側,水珠沿著最長的軟骨依次下墜;上半身舒展地被水流托起,凸起的脊椎骨在不斷晃動的海中若隱若現,像極了被潮汐所隱秘的孤寂島嶼;後腰兩個淺淺的窩洞裏蓄著海水;魚尾雖因夜色而變得不甚明顯,不過當他無意識擺動尾尖的時候,海面上白色水泡與細小漩渦便昭示著其存在。

“就這樣?”人魚不明所以地將腦袋枕回手臂,“你們的想象力可真貧瘠。”

“都是那些怪志作家的錯。畢竟幾乎所有介紹人魚的書中,總喜歡把你們描繪成喜歡倚靠著礁石曬太陽的邪惡美人,對了,無一例外都是年輕的女士。她們時不時用甜美的歌聲誘惑過往船只,然後將它們引向礁石群再撞個船毀人亡。遇見你之前,我從沒考慮過人魚還有雄性的可能。”萊耶斯表情柔和下來,片刻之後他佯裝捂著自己的傷口,“嘿,我是說。如果我撐不下去了,你能唱一次歌給我聽嗎?那種誘惑水手的歌。”

莫裏森被萊耶斯的請求弄懵了,他沈默了幾秒,旋即喉嚨裏發出了威脅的呼呼聲,明顯人類的言論冒犯到了他:“我可不會唱什麽歌!誘惑水手那是塞壬們的把戲。為什麽人類總會把我們搞混?鷹身女妖和人魚差多了。”

萊耶斯聳了聳肩:“因為對人類來說,你們都是活在傳說裏的生物,在經歷太多口頭傳承之後走樣的情況不可避免。我們不清楚你們的世界,同樣的你們也無法分辨陸地上的生物不是嗎?”

“那就和我說說吧。”莫裏森漫不經心地回應著,“你所生活的陸地。”

既然章魚巫師賜予了他與人類交流的能力,自己為什麽不能滿足一下萌芽的好奇心呢。

“我所生活的陸地——”萊耶斯向人魚娓娓展示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夏日午後的陽光從木質的窗棱裏湧進屋子,熱光輻射著棕黃色的土地,起伏凹凸的地面已經被農夫們踩平整,綠色的高大植物聳立在地上齊整如規劃好的林地,風撫摸過每一片葉脈,農田的氣味被帶進了房間,那是青草、土壤和玉米果實被正午陽光烘烤過的味道。蟬在樹上、蟈蟈扒在植桿上,嘶聲力竭地扯出一支使人心煩的歌兒,土路間充斥著刺耳的噪音。

一個鄉下小夥子,他穿著淺色的圓領內衣,外面套著連身牛仔背帶褲,正彎著腰在田裏勞作。太陽將他的皮膚曬成紅色,一頭淺金色的頭發,好像是因為長時間在田地裏待著而褪了色一樣。在沒有陽光的陰影裏,小夥子那條帶著紅色圍兜的小獵狗正趴在幹草垛上面呼嚕呼嚕地吐著舌頭。”

莫裏森想起自己同哈娜與黑影說的睡前故事。故事中公主與王子總是忙碌地相知相遇,然後墜入情網;代表真善美角色會在你最需要他們的時候跳出來伸出援手;而生性邪惡的反派依舊躲在暗處想方設法攪亂一切……莫裏森領著孩子們跟隨故事裏的主人公一直向前走,卻不曾想過停下來看看四周的景色。

在人類的敘述中,莫裏森似乎了解了姑娘們為什麽總愛纏著自己念睡前故事了。

人魚用臉頰用力地蹭了蹭手臂上的鱗片,使自己保持清醒。

萊耶斯並沒有發現人魚的倦意,他話鋒一轉,說起屬於冬天的故事。

“不過到了冬天,這一切都消失了。陽光還是照常投向大地,不過厚厚的白雪與冰層將光芒反射回去,更加刺眼與寒冷。村莊裏似乎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家家戶戶都躲在溫暖的家中,只有時不時馬匹打起的響鼻,才會打破這份深深地寂靜。

但有著紅圍兜的小獵狗喜歡這個季節。它會鉆進雪堆裏,突然騰空躍起,在空氣中扭動著靈活的四肢,像跳出池塘透氣的魚,隨後又輕輕軟軟地落回雪地裏。絨毛一樣巨大的雪片,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為大地鋪上一層又一層厚實的被子。在冬天,你以為可以聽見落雪的聲音,事實上,當五感六識被絨毛般的雪覆蓋,所有聲音已經被吸收了。”

人類的聲音在此刻變成了落進海裏的雪片,遙遠又難以辨識,還有讓人安心的魔力。

莫裏森試著睜開眼睛,不過他太累了,眼皮上仿佛有一只賴著不走的海兔,就算他再怎麽努力也阻止不了耷拉的趨勢。

最後,人魚昏昏沈沈地趴在岸邊睡著了。

聲音戛然而止。

萊耶斯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打量眼前的奇異生物了。

莫裏森的肩膀與背脊的皮膚暴露在空氣裏,男人用一根手指按壓著人魚的皮膚,潮濕又滑膩的觸感在指腹擴散開,萊耶斯猶豫了一會兒,接著整個手掌便覆蓋了上去。

人魚的體溫比自己的要低上許多,一如正午之時將手浸入清涼水井。

男人溫熱的手在莫裏森露出水面的背脊上流連,就這樣看來莫裏森和人類幾乎沒有什麽區別。

他的脊椎關節連接處長著不少帶有金屬光澤的淺藍色鱗片,在椎骨兩側,遍布著許長短不一的傷痕,已經愈合的疤痕泛白,皺起,在完美光滑的表面形成一道道不和諧的丘陵。萊耶斯

機械又著迷地撫摸著,妄想能將其撫平。

在反覆地摩挲下,他的手掌帶走了人魚皮膚上的粘液。缺少水分的皮膚顯出奇怪的淺紅色,如同被陽光灼傷般。很快,突變的皮膚開始分泌出少量透明的水層。雖然人魚正沈沈睡去,但是身體還是本能地感知到自己離開了大海。

空氣中的含水量杯水車薪,若長時間失去與水的接觸,沒有軟鱗覆蓋的皮膚會崩裂。

萊耶斯收回手,食指與拇指摩擦再分開。粘液在手指上連成了一條晶瑩的下弧線。

他曾經聽港口附近的漁民們說起過,有一條金色的人魚愛上了人類,她對著愛人唱了一支又一支情歌,最終被對方接受的故事。萊耶斯將指尖的透明液體塗抹在自己手臂上,想象著人魚的皮膚與自己皮膚相觸時候的感受,想象那些包裹著人魚皮膚上的潮濕液體流淌到自己的身上。

然後他想象著人魚為他歌唱。

※※※

當莫裏森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在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睡死的人類後,人魚一頭潛回海中。他從海底礁巖上挖了些貝殼,用指甲挑斷了閉殼肌後,再將食物送回人類身邊。

做完這些之後,莫裏森沿著水道離開了洞穴。

等他到家的時候發現哈娜正蜷縮在門口。

“爹地!”粉紅色的小東西撲進人魚的懷裏,額頭抵在對方肩上又擦又蹭了好一會兒,末了才擡起頭,尾巴不滿地左右晃動,“你去哪裏了?”

莫裏森單手摟著哈娜,誰都沒有提起沙地上小小的粉色淚水結晶。他們穿過門廊,來到客廳:“之前聽到有奇怪的聲音,出去看了看。哈娜今天起真早呀。”

年幼的孩子相信了父親蹩腳的謊話,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才從莫裏森懷裏退出來。小姑娘盤坐在硨磲扇葉上,年長的人魚開始準備今天的早餐。

“因為今天源氏哥哥要帶我和黑影去收獲節!”

莫裏森有印象,一個月前島田家的長子提過收獲節的事,自己也同意了讓哈娜去那兒小住兩天的提議。對於海龍家,人魚還是非常放心的——他曾以為大水草林毫無遮蔽的平原是海龍們的住所,結果潛藏紅珊瑚叢中森嚴的龍宮城才是島田真正的本家。莫裏森掰開海膽,將中間的膽黃遞給哈娜:“吃完這個,等下爹地送你。”

“可是半藏哥哥說會來接我的,我想坐他們家的蝠鱝。”小人魚眼睛眨巴眨巴,“可以嗎爹地?”

“嗯……好吧。記住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爹地,昨晚的故事。”哈娜嘴裏塞著食物嘟嘟囔囔,“最後小人魚猜中了海鰻的名字了嗎?”

“猜中了。領主路過一個洞穴的時候聽見海鰻在唱歌,他把自己的名字唱了出來,領主覺得這個很有趣,就告訴了小人魚。於是在最後一天,小人魚說出了海鰻的真名。海鰻‘噗’地消失了。”

“哇!那海鰻到底叫什麽?”

莫裏森也不太記得書上寫了什麽。人魚沈默了一會兒,接著惡作劇的心態占了上風。他想了想,用人類的語言說了一個名字。

哈娜想模仿,卻發現舌頭似乎有些打結:“噶布裏哎爾·來也素?真是個奇怪的名字,難怪小人魚猜不到。”她又念了兩邊,雖然音調總不對,但也學了個大概,“我要把這個故事講給黑影聽!”她興奮地宣布。

莫裏森笑了笑。

人魚剛為小姑娘準備好路上的零嘴,海龍就到了。

莫裏森把哈娜抱上蝠鱝的背脊,坐在邊上的小章魚立刻就將足腕伸過去撓哈娜癢癢了。小姑娘們咯咯咯笑個不停,快樂地像兩只穿梭在海葵裏的小醜魚。

“孩子們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莫裏森先生。我會看好她們的。”島田半藏朝人魚點點頭,反手擰了一把坐在自己邊上試圖從哥哥手裏偷走韁繩的源氏。

“玩得開心。”

“爹地拜拜!”

身邊的黑影也朝他揮揮手,足腕柔軟地彎曲起來,做個了離別的姿勢。

莫裏森目送著蝠鱝厚重寬大的胸鰭劃開海水,越游越遠。

家裏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

哈娜被海龍接走後,莫裏森空出了更多可以支配的時間。

結束了每日的日常巡邏外,他就會沿著水道鉆進藏匿人類的洞穴。關於陸地,萊耶斯有說不完的見聞。他的嗓音低沈而沙啞,和壯碩的身材頗為相稱;他音調平穩,像托起自己的大海;他不和人魚談國家或者軍隊,也不打探私事,他總說各種各樣令人愉快的事。

短短的三天時間,莫裏森置身於農場平原,也到過巍峨的綠色島嶼;他幻想過被濕霧遮蓋的峽谷,還有散發神秘氣息的溝壑;人們坐在帆布制成的椅子上抽著卷煙,咿咿呀呀的手風琴聲中不停彈奏,男男女女踏著拍子在沙地上舞蹈。

但是魔法的時間就要結束了。

※※※

讚美安吉拉與她完美的藥膏,除了些許輕微的浮腫外,男人傷口已經痊愈。人魚朝傷口潑了點海水,對方並沒有反應。於是他用尖尖指甲輕輕戳了一下新生的肌膚,立刻得到了一張齜牙咧嘴的抽筋面孔。

“傷口已經完全愈合了,你也該回家了。”莫裏森在第三日的晚上對萊耶斯說。

人類楞了一會兒,他棕色的眼睛俯視著人魚好一會兒。隨後,男人點了點頭。

萊耶斯滑進海中,將手臂掛在莫裏森的肩頭,手掌於人魚胸口握緊:“幸好你沒有鯊魚一樣的背鰭。”男人喃喃自語,似乎想說點話來緩和緊張感,卻並無成效,他僵硬的身體貼合在人魚濕滑的背脊上,被衣物包裹的結實雙腿時不時擦過片片尾鱗。

當穿過海底水道之後,人魚背著人類漸漸上浮。

他們此行所在的目的地是萊耶斯下墜懸崖的北角,那裏有一片只有在退潮季才會出現的平緩沙地,地面遍布滑膩的青苔,仿佛海龍們在陸地上的家園。莫裏森很少會去那個海岬,因為漁民們的聚落就在靠後的地方。

莫裏森將人類放在靠近沙灘的淺海區,他不能再向前了,否則極有可能擱淺在那兒。人類從他背上下來,男人劃著水,保持著上浮的姿態。

“保重。別再掉海裏了。”莫裏森說完轉身準備下潛。

加布裏埃爾·萊耶斯總會離開的。

他是一顆不慎混進蚌殼裏的碎砂,尚未來得及在柔軟的肉中著床,就被海水沖出,終將和無數海砂混雜在一起。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背後的人類突然開口。疾馳而過的風將對方溫暖的吐息吹到耳鰭邊,兜兜轉轉,又消失在碧波中。

他在說什麽?莫裏森一怔,擺動的側鰭並沒有停下。

萊耶斯以為人魚沒有聽見,又大喊了一句:“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莫裏森疑惑地轉身,他面對著人類:“為什麽?”

“我得報答你的救命之恩。”萊耶斯表情嚴肅,“下一個月圓之夜,我就在這個海岬等你。”

人魚從海中躍起,水流從他的尾鱗上剝離,月光親吻著他的肩膀。接著他落回海中,在白色的波浪中逸興遄飛,那與潮波親密無間的樣子構成了萊耶斯腦中最深的印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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