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小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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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靜燒得兩腿發軟,甚至顧不得內心的恐懼,她一手拿手機,另一只手艱難的脫下連褲襪,嘴裏小聲地咒罵著。她小時候聽家人說,在遇到臟東西的時候就要罵人,臟東西最怕脾氣大的人。

解決了生理問題,她剛才那點破釜沈舟的勇氣也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個惜身愛命的闊太太。

她用女人最寶貴的青春換來的榮華富貴,可不能就這麽葬送了。

曹靜把手機屏朝下,放在洗手臺上。即使是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她也要便後洗手,她認為這是上流人士該有的自我約束。

水龍頭裏的水流淌在手上,曹靜簡直就要懷疑裏面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寒冷本身。她象征性用指尖撩了把水,擰掉了水龍頭。

“滋呀”一聲,那並不是龍頭摩擦的聲音,那聲音沒有這麽大。

“滋呀——”這聲音更清晰了,聲音傳出的位置就在曹靜的身後。她的雙手還保持在甩幹的姿勢,頭卻不敢亂動,她既不敢看向鏡子,也不敢往身後望去,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心裏默念“臟東西都滾開”。

身後的摩擦聲竟突然突然伴隨兒歌響起:“倫敦橋要塌下來,塌下來,塌下來。倫敦橋要塌下來,我美麗的淑女……”

曹靜一下子辨認出這兒歌的聲音,那是她買給兒子樂樂的五歲生日禮物,一輛玩具小卡車裏播放出來的。樂樂一直愛不釋手,可她一直嫌歌詞不吉利,還翻來覆去就是那兩句,後來一直想把它扔了。

要是那時候把它扔了就好了,曹靜想過成千上萬次,如果她早點扔掉小卡車,樂樂也不會因為下車玩小卡車,而被人擄走。

曹靜回過頭去,泥濘的地面上是滋呀作響的玩具卡車。她蹲了下來,拿起小卡車,有些神經質的左右張望,她試圖能在視線裏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樂樂……樂樂!”女人嘴裏喊著,向外面跌跌撞撞的跑去。

於浩懷剛才還在抱怨女人上廁所太慢,他蹲在廁所外的草叢邊,背靠著墻,疲勞使大腦不能夠像往常那樣靈敏,不然他會在聽到曹靜的叫聲後立刻站起來,追上去。

曹靜披頭散發,跑得卻極快。於浩懷在後面追著,內心糾結到底該不該跟上去,一番天人交戰後,於浩懷告誡自己保護公民是他的職責,這是他該做的。

“樂樂!等等媽媽!!”曹靜邊跑邊喊,盡管她已精疲力竭,可母性使她激發出不可思議的潛能,她只知道不停地追,直到追上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為止。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跑到“幻想世界”的區域,整個游樂區燈火通明,尤其是眼前轉動的雙層旋轉木馬,亮眼的如同光海,

她看到樂樂小小的後腦勺了,他站在旋轉木馬前,顯得那樣黯淡又渺小。曹靜鼻頭一酸,想到那天臨出發前,樂樂坐在副駕駛上,擺弄著小卡車對她說:“媽媽,我們先玩那個會轉的大馬好不好?”

當時她的心裏只有憤怒,所以她沒理會。

也許正因如此,樂樂才會一直背對著她,無論她怎麽呼喚,都無法讓兒子回頭看她一眼。曹靜想到這裏,兩腳一軟就要跪下了。

逆著光,樂樂突然回頭,指著旋轉木馬對曹靜說:“媽媽,我們先玩這個會轉的大馬好不好?”說罷向旋轉木馬跑了過去。

曹靜有一瞬間的倒錯,以為時間倒流了。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用全力追了過去。

墻角處,車廂裏。

徐明朗趕到停車的位置叫醒其他人,把游樂園的異樣轉述了一遍。所有人都是坐立不安,可苦於避無可避,只能打起精神註意四周,有什麽風吹草動都要第一時間反應。

面包車此時對於他們來說就像堡壘,能不能得到庇護是令一回事,但至少給了他們安全感。這時葉嘉雯想起去廁所的曹靜,還有跟著一塊去的於警官,心裏總覺得不踏實,可依她的能力和膽量根本不敢下車找那兩人,說出來又是給兩個哥哥添麻煩。

葉嘉雯坐立不安的樣子讓苗放誤以為她有創傷應激反應了,但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又糾結於要不要開口。終於他十分冷淡的甩了一句:“你沒事吧?”卻因為聲音太小而沒得到回覆。一車的人都在各自盯著一面窗,生怕下一秒就會沖出個史前巨獸,壓根沒人聽到他在說什麽。苗放咳嗽了一聲,讓剛才的話顯得沒那麽突兀。

周雪榮的一句話又打斷了苗放的咳嗽,他低頭對著窗口說:“那邊又有什麽東西亮了。”

徐明朗湊近窗口,臉緊挨著周雪榮的臉,盯了幾秒後說:“不對,那個亮起來的玩意正在向我們靠近。”

幾人警覺起來,他們調整坐姿,原始的防禦本能在此刻盡顯,盡管他們都知道那並沒什麽幫助。趙東祥慌忙的把身體從副駕駛擠進駕駛座,扭轉車鑰匙,發動了面包車。

“等下!”徐明朗說。

“哎呀還等什麽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趙東祥語氣焦急,甚至能從中聽出點苦口婆心。

周雪榮插嘴:“急什麽,現在走也出不去,大門都沒了。”

聞言,趙東祥富態得有些喜慶的臉,此時正揪在一起,額角深處冷汗,像個剛下鍋的餃子。

“我看到了。”周雪榮目光專註而平和,看起來一點不像身處險境的人,“那是一輛花車。”

“曹靜!曹靜你在哪兒!!回答我!”於浩懷大叫著女人的名字,一面祈禱自己沒有在剛才的路口走錯。該死的游樂園,無數的岔口和閃著光的游樂設備,很容易就會淹沒一個虛弱的女人。

不遠處的旋轉木馬最為奪目,但因為在緩慢旋轉的緣故,於浩懷只掃了一眼,看到沒有人後,他準備折回剛才的岔道口,再找找其他地方。

於浩懷在轉身的同時,註意到在他的十點鐘方向,隔了大概有十米遠,一個通體被霓虹燈光點綴的花車正沿著過道向前移動。

駕駛花車的人是誰,花車又要開到哪裏去。這些問題在於浩懷腦子裏一閃而過,可他不會傻到停下來去想這些,無論如何他都肯定,開花車的不會是他的同伴。他立刻蹲**,用矮灌木叢來掩護自己。

那閃光的花車上放著歌,於浩懷一直蹲著直到那歌聲越來越小,才從叢裏探出個腦袋。他註意到花車是向和他相反的方向駛去,和他們停車的地方是同一個方向!

於浩本能的向相反的方向跑,跑了沒幾步才想到曹靜,又猶豫著放慢了腳步。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旋轉木馬的方向傳來女人的尖叫聲。

隔了十幾米遠,於浩懷看到曹靜正背對著他坐在木馬上,一面旋轉一面尖叫。

“你在幹什麽?快下來。”於浩懷想喊不敢喊,只能悶著說。

曹靜一頭亂發隨著顛簸四處張揚,配合她嘴裏咿咿呀呀的喊著“救命”,可就是不聽於浩懷在說什麽,看起來真的像個瘋子。

於浩懷感覺不對勁,又往前走了兩步,他看到的景象卻使他倒吸冷氣。原來曹靜不是騎在木馬上,而是那木馬把曹靜箍在了背上,那根本應作為把手裝飾的韁繩成了束縛曹靜的枷鎖,將她的腿和木馬的脖子牢牢拴在一起。

曹靜轉了一圈又一圈,那木馬越轉越快,以至於於浩懷都看不清她的臉,而過度顛簸的女人嘴裏叫喚著,一面嘔吐。

“你堅持一下,我來救你。”於浩懷說著,一面跳上了旋轉木馬的臺子,可他很快發現木馬轉的太快,裏外共有兩層旋轉木馬,而曹靜被困在裏層,他想要跨進裏面就必須穿過外面那層飛快旋轉的木馬。

於是他瞅準時機,向內一躍,可不爭氣的後背還是被木馬打中,他疼的大叫一聲,兩眼發花,一下子跪倒在地。

“樂樂,樂樂你不要怪媽媽……”曹靜的呼救幾近呢喃,甚至開始呼喚起兒子的小名,似乎是看到了幻覺。

於浩懷心知不能再等,掙紮著爬了起來。木馬轉的更快了,他甚至能聽到劃開空氣的聲音。曹靜半個身子倚在馬脖子上,手卻微微半擡,伸向前方。

於浩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前一個木馬上竟坐著個小男孩。

花車離他們越來越近了。這次連徐明朗都忍不住,用胳膊肘懟了懟周雪榮,催促他別再等。

徐明朗沒有發覺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把周雪榮當成了這個臨時團隊的主心骨,這不單單是因為周雪榮的武力值更高,更多的可能是態度,那種不管發生什麽都很從容的態度,放到這種時候就很能鎮得住場子。

周雪榮順著徐明朗的胳膊肘,摸到他的手攥住,眼睛卻盯著窗外。一聲不吭。

徐明朗把手抽出來,嘟囔一句“幹什麽呢你”。周雪榮卻沒反應,徐明朗眼見花車拐彎,開進了這條街,離他們也就二三十米遠,心裏也跟著緊張起來。

徐明朗再等不及,回過頭要喊趙東祥開車。

“別怕,朗哥。”周雪榮回過頭,“因為怕也沒用。”

徐明朗心想,道理我都懂,可人的感情哪是我能控制的。看著周雪榮棕灰色的瞳孔,裏面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又莫名讓他感到有些熟悉,就好像他在哪裏見過這雙眼。

“呃啊啊啊我受不了了!!”趙東祥歇斯底裏的大喊一聲,緊接著發動機傳來轟鳴。

這下徐明朗心裏反倒踏實了,雖然這個夏日王國是出不去,可就是在裏面和花車玩你追我趕的小游戲,也好過等在原地步步緊逼的壓力。

“趙東祥你幹什麽!”周雪榮臉色突然陰沈,對著駕駛座喊道。

周雪榮這麽大的反應令所有人都是一楞,相處一天下來,他們對彼此的脾氣都有了個了解,卻是第一次見到周雪榮變臉,一時都慌了一下。

尤其是徐明朗,周雪榮的反常讓他突然不安,忙問:“怎麽了?”

車子正以高速向前直跑,身後的花車卻還是慢慢悠悠的往前晃,一點不像有危機的樣子。

周雪榮弓著身,把自己向前排擠,苗放嘴裏一面嚷著,邊把葉嘉雯往一邊拖,給他讓出個道來。

徐明朗喊道:“周雪榮你幹嘛,危險!”

周雪榮不聽不顧,從駕駛座後面伸出手,作勢要攔下方向盤。

“我去你瘋了!”苗放撲上去拽住周雪榮,想要他松開手。

半截車廂亂成一團,徐明朗卻坐在後邊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不停地回頭看路況,一面喊著讓其他人都冷靜下。

“你別攔我!今天誰都攔不住我!”趙東祥吼著,方向盤向左狠狠一打。

整個車廂瞬間向左傾斜,苗放和葉嘉雯全都滑向周雪榮。周雪榮被撞在了玻璃上,雙手離開了趙東祥的胳膊。

徐明朗從座位上爬起來,在看向後玻璃的時候,他才突然反應過來周雪榮剛才的反常是為什麽……

“甭管是什麽,老子開個鐵疙瘩,就不信撞不死你!!”趙東祥大吼一聲,車子隨調了個頭,他把油門踩到底,車子沖著花車開了過去。

“朗哥!系上安全帶!!”周雪榮喊。

其餘人紛紛系上安全帶,只有周雪榮還弓著身,把趙東祥的胳膊擡起,離開方向盤。只可惜趙東祥的腳不受他控制,依然踩在油門上不松開。

徐明朗低頭大喘氣,左手把著車門把手,心裏默念。

五,四,三,二,一……

撞擊感沒有意料中來的猛烈,可即便如此徐明朗還是被安全帶勒得喘不過氣,右臉狠狠搶在前座靠椅上,連著脖子也擰的發緊。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那裏一片亂糟糟,似乎是撞進了花車的內部所以看不清。他萬幸花車是松散的木制結構,他們既沒有翻車,也沒有被撞成殘廢,而反觀花車,此時已是一片狼藉。

徐明朗叫著其他人的名字,想要確認其他人都沒事。在得到幾聲呻吟和抱怨後,徐明朗松了口氣,至少人沒事。

苗放的一句“哎大個兒呢”,讓徐明朗的一顆心突然吊起來,那是一種潛意識的慌張,好像溺水的人丟失了浮木一樣。

他急忙解開安全帶,扒著座椅往前望,卻只看到趙東祥一頭栽在氣囊裏直哼哼的樣子,絲毫不見周雪榮的影子。

徐明朗轉身想打開門出去,可車門卻被花車頭卡住了,打開的縫隙只夠一只小貓溜出去的。

徐明朗擦去窗戶的水汽往外看,能見度卻被花車殘骸擋了個七七八八,只能抻著脖子瞧。

“周雪榮!他在外面!”苗放一邊喊著,一邊把窗戶拍得啪啪作響,另一手還在暴力的拉扯車門,顯然是也被困住了。

徐明朗讓苗放打開窗,卻又不敢隨便大聲喊人,免得再招來什麽鬼東西,反而讓周雪榮更不安全。

這時苗放突然停下動作,他忽的貼近窗口,惹得他身後一直不說話的葉嘉雯感到不對勁,小聲問他:“你看到什麽了?”

“一個什麽玩意騎在小車上,有點遠我看不清。”

這話叫徐明朗聽到了,他忙擠到前排去,對著窗口往外看。這一看卻讓他腦子都涼了半截,他說道:“那好像是個小醜。”

“小醜?!”苗放和葉嘉雯異口同聲道。

提到小醜,兩人都不自覺的聯想到斯蒂芬金的《小醜驚魂》裏的形象,又或是那些國外惡搞路人的瘋狂小醜造型。

徐明朗沒作聲,冷汗卻密密麻麻爬了一後背,在他瞳孔裏倒映出的是十米開外的夜色中,周雪榮拎著斧子佇立在雪中,一個小醜騎在獨輪車上,在空地裏吱呀呀打轉,輪子在雪地裏劃出一道道圓圈,竟生出一絲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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