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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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接下來的工作,即使心煩意亂,黎雪英也只喝了兩口酒。

這半個鐘頭的時間裏邢默果然沒有再來找他。

偶爾,只是很偶爾,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黎雪英的目光便忍不住追隨。

他跟從前的確是不同了,那種洗練後的風度和氣場究竟從而何而來,黎雪英無從得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比從前更加迷人。

到點後黎雪英上賭桌,這次要求自己更加集中註意力,撇開腦內亂七八糟的內容,很快幾個鐘頭便過去。

他以為至少在賭桌上不會再見到邢默,但在最後十分鐘,邢默再次出現在賭桌前。

他手中的籌碼比第一次站在黎雪英面前時翻了幾倍,而黎雪英不知他究竟是手氣好,還是再次扔了鈔票。

這一次邢默沒有走,輸輸贏贏,直到黎雪英輪班時間,才收手從他一起離開。

離開賭廳之前,邢默將手上剩下的所有籌碼換成鈔票,在走上三樓的住房區時,將鈔票折疊,塞入黎雪英的褲子口袋。

黎雪英的西褲筆直,合身又不會顯得拘謹,恰好勾勒出挺翹的臀。邢默飛快地掃到他後袋中,狡黠地退後三步以防黎雪英動作。

但黎雪英並未回頭給他一個眼神,只是抽出鈔票點了點,塞回內衫口袋:“這是什麽,小費?”

“其實我逢賭必輸。”邢默再次跟上,一本正經滿口胡說八道,“今晚大概是因你才好運,所以應有你份。”

他話裏話外帶三分調情意味。

“那我得把邢先生伺候好。”

邢默笑道“好說”,在自己門前停下,開門。兩人確認過走廊無人後,進入房間。

黎雪英掏出一份文件袋交給邢默。

邢默當著黎雪英面打開,裏面有下個月馮慶的大事行程表,以及上個月他同人會面的談話內容,還有一些零散無用的票根。邢默捏著資料擡眼看他,明白黎雪英必定同他一樣,知道這些資料並不能起到決定性作用,但聊勝於無。

他忽然就有些心軟,混合著心酸。

雖不知黎雪英這些年如何過來,但他必定竭力等待一個公正的結局。即使付出的力原大於最終得到的東西,但他依舊在竭盡所能搜刮一切能成為證據的物品。這些年來他必要孤立無援,並且時刻控制情緒,保持清醒。只因這不單是他一人在做,其中也牽扯到黎莉,更何況,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有為扳倒馮慶出一份力的心是好,只是……

“這份內容雖然還未過期,但也是半個月前的。”邢默皺眉對光仔細看一遍,“之前你見過邢紹風,為什麽不早些給他?”

“這是我家姐給我的。”黎雪英短暫沈默後回答,“包括其中幾張資料,都是早都拿到,但現在才交給你們。”

黎雪英話沒講完整,邢默卻頃刻間明白他話中意。黎莉是放在馮慶身邊的一枚棋,很多時候能有一手資料和消息,這些也許是外人想方設法也無法弄到手的。那麽她提供的一手消息,如果在第一時間走漏,兩次三次,馮慶必然會起疑。

而黎雪英這麽做,更多是為了保護黎莉。

邢紹風釋然。

今晚的黎雪英很沈默。放在往常,他必定要詢問邢紹風關於近期的進展,隨便講些什麽都行,至少能安撫他高度緊張的神經。但今晚黎雪英沒有多話的意思,交過東西,他轉身要走。

一只手卻在他握上門把的瞬間,穿過他的腰側,反手鎖上了門。

黎雪英轉過身,平靜地望住邢默。

房間燈光昏暗,他帶著墨晶片的眼在黑暗中只反射出零星光芒,而他本身過於白雪的皮膚和淺色頭發,襯著潔白的襯衫,讓他整個人即使攏在邢默的影子中,也仿佛一顆飽滿的珍珠,發出溫和而黯淡的光。

邢默有些出神。

他記得那時候……或者更早,也許是第一次見黎雪英時。

那一年他的頭發和眉毛還是烏黑,靈氣逼人,打理得規規整整,一眼就知是學生仔。

現在褪去稚嫩氣息,發色和毛色也不再打理,淺色的發,淺色的眉,淺色的睫毛和汗毛,再加上他本就淺淡的膚色,整個人如同個小雪人。或許是被自己腦內的想法逗笑,鬼使神差的,邢默將五指插入他淺淡的發絲中。

“這樣急著走,躲我像躲瘟神?”他再次放沈聲。

黎雪英一動不動地望住他,一言不發,那樣的目光中蘊含許多情緒。邢默竟漸漸在其中看出了,執拗。

一種固執等待答案的執拗。

不知為何,本打算今晚攤開與他談談的那些話,就像忽然堵在口中,一句都說不出。

邢默語塞半天,最終開口卻是:“上次我說有養東西還寄放在你這裏……”

黎雪英忽然笑了,他一笑,眼中那些許情緒瞬間如潮水般飛快退去,最後只剩下一片寂靜,如倒影夜空的廣袤海洋。

“原來你始終只掛念它而已。”他擡手,解開襯衫一枚扣,接著將脖子上細繩一扯,將一樣東西扯了出來,帶上點惡狠狠意味,“還給你,以後再有任何東西,別再問我討要。”

一句話頂得邢默接不上,心裏想抽自己嘴巴,完完全全口不應心。

等他再反應過來,黎雪英已經離去,只剩下他掌心內小小一枚懷表。翻開蓋子,內裏的蓋子上是一張鋼筆畫,寥寥幾筆而已,但邢默當然認得出那是五年前的自己。而懷表內滴答滴答,秒針靜悄悄走,表面上放著一只小巧的折紙五角星,疊得很厚。

燈光切割邢默英俊的臉,他安靜凝視片刻,剝開了五角星。

上面是那串他臨走前夾在書頁夾層中的紙條,內容被加密過,解密的方法只有他知道。看似是什麽不得了的密碼,實則記錄的不過是一個地址和號碼。

翻過紙條,他的背面,篆秀犀利的字體抄寫那首詩。

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營字造句,不和夢交易

不被時間、歡樂和逆境觸動的核心

黎雪英走回休息室,連灌三大杯冰水,胸腔裏的火消不下去,索性再次去甲板,連外套都沒拎。

海風吹起他的額發,露出微紅眼眶,那寒意該是砭骨的,他卻只覺心寒。

其實論起他們的相識,在兩千多個日日夜夜裏,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一段插曲。這段插曲或許在他耳邊縈繞不斷,卻不代表對邢默來說也是如此。

黎雪英抓緊欄桿,更加冰冷的觸感鉆入手心,帶給他手心刺激的疼痛感。

一道光影忽然切割開他面前漆黑的影,門被大力撞開,對方的腳步淩亂而倉促,以至於黎雪英剛來及回頭,已被人猛地扯入懷中。溫熱的胸膛只隔著薄薄衣衫,對方顯然同他一樣,只穿襯衫就急忙趕到甲板上。陌生的溫度迅速驅趕他的寒冷,幾乎洗滌每一寸神經,讓黎雪英幾乎要掉下淚來。

邢默呼吸微亂,身上帶獨有的冷香,而他懷中人那樣小,以至於盈盈一握就足以埋沒在他整個臂彎中。邢默將下巴抵在他的額上,目光直視前方,低頭用力吻過一下。

那塊懷表裏的一切,已將所有向他傾訴。

誰還在乎故事究竟是如何,邢默只知道時至今日,他的心依舊似當初,從未變過。無論是乍見的溫和乖順,還是如今帶危險迷人的捉摸不透,黎雪英在獨他一件事上並未改變。黎雪英圖什麽呢?他什麽都不圖。

“對不起。”他的生硬被海風吹遠,唯獨胸膛中的震動仿如帶層模糊的鼓膜,低沈而喑啞傳入黎雪英的耳,“對不起,是我不好。”

黎雪英疑似自己的做夢,而自己一直小心翼翼保護的那道情緒的閘門,在此刻如同洩洪般瞬間無法克制。

他大力推開他,卻又被邢默立刻按入懷抱。

黎雪英本能地開始掙紮,拳打腳踢,表情猙獰,他甚至沒發覺自己什麽時已淚流滿面。

原來從冰封不動,到破冰開閘,不過一瞬間而已。

“你來找我幹什麽?”黎雪英掙紮過片刻後,終於放棄,渾身像被抽走戾氣,“你我早不是同路人,早沒有話多說。從見面起那日我就已明白,你想同我唯一的交集不過是那張字條。如果不是因為它,恐怕今天都不會勞你邢生大駕光臨吧?”

邢默蹙眉抿唇,他還沒想好如何開口向黎雪英訴說這五年間的所有事,也尚無心理準備接受他這五年間是如何度過。實際上,他又怎會不知?

邢默每年雷打不動回一次港,默默看過黎雪英,但這些,都不是此時開口對黎雪英說明的好時機。

“是我欠你。”邢默用溫和而不容置疑地力道將黎雪英再次按住,他緊閉雙眼,這次終於辛酸得徹底,“五年前,我應過你保你平安,保你阿爸平安,到頭來是我沒做到,也是我失約。這次回來,我很清楚我要什麽,不要什麽。你和劉方方,一個我未能兌現誓約,一個因為牽連所害。我不願多來一次,我寧願你活在庇護下,誰的都好。我不能見你再度涉身於危險中,而離我越近,你越危險。”

黎雪英擡起眼,他試圖轉過身,腳步卻跌跌撞撞,再次因掙紮太大力,被邢默撞到欄桿對面的鐵皮面上。月色如此好,雲霧朦朦朧朧遮擋,被燒起一層皎潔的光暈,以至於讓深夜本身具備它的魅力,同天光般鋪蓋海邊,還人世間獨一份的溫柔浪漫。

“用不著。”黎雪英道,“我早就站在深淵中心,更不需你的獨斷和自以為好。”

邢默凝視黎雪英月光下仿佛發光的面龐,粗糙的拇指蹭過他淡色唇,抹掉他鬢角被風吹得冰涼的淚痕。

“五年時間太長,你我變化都好大。或許,我們應當給彼此都多一些時間。但有一點,阿英,有些東西我從未變過。”

盯住男人迫切的臉,那張面孔上幾乎找不出往日痕跡。

黎雪英近乎自虐地想,不,邢默並不真的明白。不明白對他來說,等他如今這番話等得多辛苦。

他已脫胎換骨,而自己還深陷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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