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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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侍衛都有年齡限制,沒有職位、品級的,當到三十五歲便要放出宮去或去外省地方上謀職,金滿倉剔去了胡須雖顯年輕,但也絕對不可能小於四十,且他穿的只是普通侍衛服,在宮中是不可能有這樣年紀的普通侍衛。

他也不等獄吏再說話,當下抽出腰間軟劍抵在獄吏脖子上:“別出聲,不然現在叫你人頭落地。”

那獄吏楞了一下,眼力卻好,當即認出這人正是沈展翼:“沈……沈展翼?你要劫獄!”

“正是!周大人最好能給在下行個方便!不然……你家夫人、少爺可就不安全了!聽說大人四偏巷子裏還住著以為紅顏知己呢!”

“……”那獄吏聽得沈展翼將他家底摸了個清,便不敢出聲,腦袋裏飛速的掂量著各種結果。

沈展翼只怕夜長夢多,哪裏還容得他細想,劍刃往那獄吏脖子上輕輕一抹,當下便見一溜鮮紅順著劍身淌下來。

獄吏脖子受傷,皮肉疼痛之下也知道了沈展翼並非好惹的,立刻就屈從了,挺著受了傷的脖子,斜歪著身,領著沈展翼又往裏繼續走了。

此時夜深。

金萬兩經了這些日獨處,心裏已經漸漸的不像沈展翼剛離開時那樣的慌張、恐懼,只是一想到以後可能都再也見不到沈展翼,也見不到兒子就心如火烤。

冬夜寒冷,他晚飯只啃了一個涼饅頭,連口熱水都沒有,此刻蜷在幹草裏,周身都是寒氣逼人,半點睡意也沒,只能瑟縮著閉眼回想男人懷抱裏的溫度,權當是背後就有那寬厚結實的胸膛。

沈展翼見到金萬兩這般狼狽、可憐的樣子,心頭一陣抽痛,恨不得立時將這獄吏千刀萬剮了洩恨!

金萬兩衣衫早就為給他包紮而撕得零零碎碎,別說禦寒,便是遮體都也只是勉強,這樣哆嗦著蜷在草堆裏的樣子深深刺痛著他的心,也顧不上管那獄吏會不會喊叫,揮手就將鎖鏈砍斷,脫下自己身上侍衛袍就將還在驚駭之中的人裹住了抱在懷裏。

“……你……”金萬兩還如在夢裏,抱住了沈展翼卻反應不過來要說些什麽。

“我們走!”幸好沈展翼還清醒眼下狀況,也不多說,摟著金萬兩站起來往外走。

金滿倉在沈展翼砍鎖鏈的時候就一掌將獄吏打暈了。

“……”沈展翼看了一眼地上翻著白眼的人,一腳狠狠揣在獄吏心口上。

那人被一掌打暈,又被一腳踢醒,可剛醒過來,就被胸口一口悶氣憋得臉紅脖子粗,還未等他喘口氣,金萬兩想起這些混蛋難為他和沈展翼的情形,又一腳踢在他□□上。

獄吏立即又翻白眼了。

“我們怎麽出去啊?”金萬兩捏著嗓子悄聲問。

沈展翼胡亂摸了一把他沾了不少草梗的腦袋,看了一眼金滿倉:“就這麽出去!”

金滿倉沒有意見,只要是能越快出去就越好。

獄卒見只有他們三人出來頗為奇怪,又見金萬兩居然披著侍衛服更是納悶,可這些人都看見他們是拿著太子東宮腰牌進來的,獄吏不在,誰也不願意出頭問話,生怕得罪了儲君手底下的人將來遭報覆,便都只疑惑的站在原地,不出聲的看著三人快步往外走。

一時間大牢入口處變得十分詭異。

幸好金滿倉和沈展翼都沈得住氣,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也讓那些人瞧不出端倪來。

上了幾個臺階,金滿倉當前伸手,要推開大牢的門。

只要出了這道門,他們這趟劫獄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吱的一聲,牢門應聲而開。

三人的心都是一沈。

那門並不是金滿倉推開的,而是有人在外面打開,一只燈籠先伸進來,緊接著獄卒弓著腰請進來一個人。

這人金滿倉和金萬兩不認得,可沈展翼卻認得。

正是皇帝身邊伺候的老太監,劉公公。

劉公公身後還跟著個小太監,手上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是一只酒壺。

“嗯?”劉公公乍一見三人就皺了眉頭,手上拂塵一甩,尖著嗓子問:“什麽人?”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從大牢深處傳出來,正是那獄吏醒轉了過來。

“……劫……劫獄……攔住……他們……”獄吏被金萬兩一腳踢在子孫根上,雖然醒轉卻是疼得路也不會走了,話也不會說了,一張老臉都擠在了一起。

這時獄卒才反應過來,當下都是抽刀。

金滿倉一皺眉,回手摸上掛在腰間的刀柄,手卻被沈展翼從身後按住。

牢裏獄卒有七八人,外面守門的還有四個,加上隨著劉公公一同來的侍衛,對方至少有十四人,其中劉公公帶來的還極有可能是鸞鷹衛。

而他們只有三個人,金萬兩還是個完全不會武功的,所站的位置更是腹背受敵,若是硬拼,最後只有一敗塗地的結果。

沈展翼從金滿倉的身影裏閃出來,看著劉公公一笑:“公公這麽晚來,是辦什麽差事?”

“沈小公子怎在這兒?”劉公公一見是沈展翼也是詫異。

“在下來辦點私事。”

劉公公知道他與太子關系,當下猶豫,眼睛往他身前兩人身上一瞟,心下已經了然,當即道:“沈小公子還請自便,不過……”他拿拂塵一指金萬兩,接著道:“這人不能走,皇上聖諭,要賜酒,想走,也得等喝完了才能走!”

小太監連忙將酒壺端到劉公公面前。

那壺酒,正是蕭棧禦賜的毒酒,穿喉。

蕭棧自知彌留,眼見所活時日不多,也不再管沈相如何,抓緊了清醒時刻將國事仔細安排了一番,最後,趁著沈相闔目小憩的時候,叫了劉公公到床前,吩咐他往刑部大牢裏送一壺穿喉給金萬兩。

他自己反正時日無多,也不怕沈相如何恨他。

恨他最好!正好讓沈良承將他真真切切的記到閉眼、記到死。

沈展翼將金萬兩拉到自己身後,低聲懇求道:“求公公看在太子面上,放他一條生路,沈某保證他今後絕不會在京城千裏範圍內出現……”

劉公公嘆了口氣:“沈公子果然聰明,可老奴身後還跟著四位鸞鷹衛的大人,等著監督完好回去交差呢!沈公子,依老奴看,沈家風光還沒就完,何必做這等犯上作亂的事?等太子他日登基必定許你重任,切不要一時義氣,毀了後半生的前途啊……”

沈展翼提及太子就是暗示他,太子即將繼承帝位,以太子對他的感情,就算生氣,也不至於因為這件事治他死罪。

但說到底,這都是可能,眼下蕭棧的聖旨還是比天大的事,誰也不敢馬虎。

劉公公接著道:“沈公子可是想好了?老奴要執行聖旨了!”說話間,就有兩個獄卒上前來,想要將金萬兩押回去。

沈展翼一咬牙,一手執劍,一手將金萬兩護在身旁喝道:“那就別怪我硬闖!”

話音未落,劍尖已經沖著劉公公喉嚨刺過去。

只可惜他的劍只走到一半,就被鸞鷹衛扔出來的飛鏢一下格開,瞬間牢門口的幾人就纏鬥在了一起。

鸞鷹衛來的四人功夫都不低,金滿倉手上拿的只有一把侍衛刀,武器不湊手,功力就打了點折扣,加上要仔細護著身後的金萬兩,與那四人對上沒一會兒,就只剩招架的份了。

沈展翼背過了身,面向大牢裏面,與金滿倉背對背的將金萬兩護在了中間。

他武功僅算得中上,實戰經驗又少,雖然鸞鷹衛的招式基本都被金滿倉擋下,但一堆的獄卒毫無章法的胡砍亂砍也讓他有些不支,哪還有什麽招式套路,漸漸就落了下風。

金萬兩哪見過這樣的陣仗,只覺眼前白光一片,耳邊乒乒乓乓的聲音不斷,但卻連人家怎麽出的手都看不清楚,他心裏焦急,想要幫忙,但這刀光劍影將他籠罩得嚴嚴實實,別說是如何對敵,便是要辨認自己人他都做不到,只好僵硬的夾在兩人中間,生怕自己瞎動添亂。

但這樣下去究竟不是辦法,眼見對方就是要以人多取勝。

正愁眉不展,心急如焚時,他突然想起沈展翼上一次受傷的事。

連忙偷手將懷裏的荷包拿出來,裏面還有二十幾個銅板。

他一股腦倒在手上攥著,兩眼瞪圓了等機會。

三人站在大牢門口的臺階上,金滿倉本想邊打邊往外去,但現在卻是一步也挪動不得,眼見三人被圍得越來越是靠近,情勢已經顯出敗象,為求讓沈展翼和金萬兩盡快脫身,便虛晃一招,扯起金萬兩身上披著的衣服就向外一扔,口中大聲道:“你們先走!”

他這一招原本就是虛的,只想引開些許鸞鷹衛的註意力,好給自己制造一點機會,哪知鸞鷹衛平日裏訓練有素,行動中也有各自職責與角色,他這一招只引開了一人的註意力,且那機會還不足以讓他得手。

他本來一試失敗後,就要硬碰硬,卻沒想身後金萬兩緊接著大聲一喊:“接鏢!”

隨即見一把銅錢散飛出去。

鸞鷹衛這四人先前並沒與金萬兩見過面,並不知道他根本半點功夫不會,但見刀光劍影裏他手臂一揮,幾人眼前就多出幾枚小巧物沖著面門而來,下意識間都是讓出半式去躲那“飛鏢”。

金滿倉心內大喜,立時將真氣註在刀上,拼盡全力橫斬出去。

鸞鷹衛被金萬兩這一招陰了個十足十,當場就有三人被金滿倉一刀劈中,受了重傷,戰鬥力銳減。

金滿倉此刻終於尋得突破口,又是接連猛攻,將一人斃命,生生在鸞鷹衛劍下闖出一條血路來。

他剛剛真氣拼得太過,現下一口氣提著不敢放松,嘴裏不能說話,好在沈展翼雖然應對得艱難,但因為要護著金萬兩,便一直留心身後形勢,當即一手摟著金萬兩,一手招式不停,隨著金滿倉沖出門口。

三人雖闖過了一大關,但接下來還要在人堆裏殺出生路才行。

牢外面早就因為動靜聚集了百十來的守衛,將大牢四周圍得水洩不通,三人一從牢門口出來,就被重重困在中心,放眼一望,弓箭在月色裏隱隱泛著寒光,叫人的心都跟著寒涼。

劉公公緊跟著追出來,見三人被圍得不敢動,才松了一口氣,抖著手指揮:“將他……將他們擒下!”

盡管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沈展翼還是失望得幾近絕望。

劉公公不敢動沈展翼,只叫人將他看住,自己則提著毒酒到了金萬兩面前。

金萬兩被人按住了兩臂跪在地上,緊抿著嘴,見了酒壺嚇得魂飛魄散。

這一次真是走到了絕境。

沈展翼掙脫不開桎梏,眼見著那酒壺已經到了金萬兩嘴邊,卻是半點辦法也沒有,一聲撕心般的吼聲直震得所有人都要心肝俱碎。

那從心底裏生出的無能為力的絕望讓他覺得多活一刻也是受刑,眼前這樣的局面還不如活生生剮了他。

什麽將相王侯,什麽家世背景,他沈展翼風光活了二十幾年,外人都道他是銜著權柄、金勺出生的,羨煞了不知多少的人,可到頭來,他卻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不住、救不了。

甚至,連同他一起赴死的機會都沒有。

“雁文!~雁文……”他也知道,就算撕破了喉嚨,也不過還是要眼睜睜看著金萬兩在他面前毒發。

這樣的時候,他應該拿出些鎮定來,用眼前這僅剩的片刻時間跟金萬兩好好告別。

至少,他應該好好看看金萬兩,將他牢牢記住,銘刻在心尖上,等將來沐晨成人,自己也到了陰曹地府時,好去尋他。

只是,以後這麽多沒有金萬兩陪在他身邊的日子,讓他現在就覺得冷,冷到指尖,冷到心死。

金萬兩掙紮了一陣,聽見沈展翼的喚聲,轉過頭去,眼淚在看見他的一剎那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男人瞪圓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頭發淩亂,神情淒悲,聲音也已經沙啞。

金萬兩看著也是心痛得無以覆加,生離死別說的不就是眼下這一瞬的時間嗎?

他此刻只要一閉上眼,這一輩子就是過完了,可他舍不得,還貪心的想跟沈展翼舉案齊眉呢!還想看著沐晨將來娶妻生子呢!

他從來就沒想過要什麽世子的身份,更沒想過要去謀誰的朝、篡誰的位,他只想父慈子孝,只想家宅平安,過他小人物的日子,占占便宜,賺點小錢,衣食無憂就心滿意足了,可偏偏卻就是有人怕他野心天下,偏要他死了才肯放心。

在他心裏,天下也不過就是個人頭的數字,抵不上沈展翼,抵不上沐晨,他要那些累贅做什麽?

一想到自己連沐晨最後一面也未見到,金萬兩一顆心就像是要揉碎了一樣難受,忍不住眼淚流的更兇,身子一頓之下,下巴就被劉公公捏住了,壺嘴頂開他緊緊抿著的嘴唇往裏傾倒,口中一瞬間火辣,酒液嗆得他不得不張口大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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