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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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行雲急急忙忙地從邪教總壇出來,將黑鬥篷扯下,換了身普通的麻布衣就趕往一樊客棧,此時是飯點,來往的人絡繹不絕,他站在門口前觀察了一會兒,很快就發現了一個頗為眼熟的姑娘坐在客棧中同樣在東張西望,似乎在等候什麽人。

“寫信給我的人就是阿靈?”洛行雲皺眉,他記得歷萬書有什麽動作時,這姑娘都是頭一個被派出去的,怎麽會留下來通風報信?

抱著滿腹疑惑邁步走了過去,洛行雲無比自然地在這姑娘的對面的長凳坐下,隨後敲了敲桌子。

阿靈雖然蒙了半張臉,卻仍可看出她臉上的驚訝,這姑娘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的臉,輕聲道:“...原來是你?”

洛行雲一楞,想起自己還戴著那張二臉皮,這姑娘應該只是以為他是那個邪教的頭領,便直接問:“你家公子怎麽了?”

“我家公子?”阿靈眨了眨眼睛,這人並不是工資安插在邪教中的人,卻知曉公子之事,到底是何人?

於是她抿唇,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戒備,神色一凜:“你是誰?”

洛行雲:“不是你托人將你家公子的事告知我?”

阿靈臉色十分迷茫:“...托什麽人?”

洛行雲意識到有什麽不對,他靜下來想了一下,臉色一變,似乎想起了什麽極為讓他驚訝的事情,甚至其手掌下的桌子,也被內力印出了一個微微凹陷的掌印。

阿靈就看見他一下子站了起來,似乎準備離開,但是她從此人口中聽到了只言片語自然想要一探究竟,洛行雲的反應也讓她隱隱不安,於是在那人準備走的瞬間,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你到底是什麽人?!公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被她拉住的人慢慢回頭,只是這人臉上的表情讓她心頭一跳。

這外族人的臉本就戾氣橫生,此時立體非常的五官充斥著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意,淺色的眸子中是阿靈難以看懂的覆雜。

“你告訴歷萬書,”這人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掙紮著什麽,最後還是一把按上了拉住自己的那只手,聲音低沈而清晰道,“恕在下愚鈍,已經分不清他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此乃我心結,無藥可解,除非...我或者他死了。”

阿靈怔怔地看著這個人離去的背影,這人說話的語氣和方式,終於讓她想起一個人來。

“...洛行雲?”

禁地中,幾片殘葉隨著風飄落到地面,一如既往地渲染開一處寧靜。

歷萬書沒有回答那人的問題,只是等著對方的臉,發現自己並沒有所想的那種抑制不住的瘋狂,像是波濤洶湧被一種強大的不可抗力強行按平,他的殺意已經刻入了骨子裏。

“二十年前的背叛,你可有悔?”他一字一頓,仿佛實在給自己一個準備,也在給耶裏彌一個準備。

其實這三年來,他是有想過留此人一命,為了阿雲,也為了他自己,但是在他看見阿雲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就下定了決心。

他要這個這個人血債血償。

“...二十年前?”耶裏彌皺起眉,“你是慶國後人?”

他似乎一下子陷入回憶當中,隨機了然一笑,露出幾分不屑之態:“悔?我何來悔意?按你們中原話講,天下本就屬於梟雄所有,你慶國的皇帝難道不是看慣了殺人流血才坐上那個位置的嗎?不是由弱肉強食所得來的嗎?”

“小子,你不必為自己找理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天下人都懂得的道理,我一個外族人背叛了中原的皇帝,那是必然的。”

歷萬書閉了閉眼,眸中的墨色仿佛要溢滿出來,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但內力已經跌宕起伏。

他一直都是自私的,他沒有騙過自己,不管他父皇的龍椅之下堆了多少條屍體,搭上了多少人命,那兩個人救了他,給了他一次重生的機會,那兩人就是他的一切。

“我不曾知道什麽天下,什麽道理。”歷萬書邁開一步,沈穩地向對方一步步走去,他身上的內力詭異地散發出一種磅礴的氣勢,隨著他的腳步一下一下肆虐開來,他道,“被奪走了的,我便要一一拿回來。”

耶裏彌頓時感受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著不屬於自身的武功,應該是用了什麽法子吸收了別人的內力,卻不能完全融合,才隱隱有外溢之相。

“你知道你已經走火入魔了嗎?你似乎被體內的蠱給牽引了。”

歷萬書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神色一凝,先一步迎了上去。

這個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和阿雲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之前居然還有要放過此人的心思,真是瘋了!

這兩人,一位乃是年輕一輩功力深不可測,另一位乃是上一輩經驗老道的梟雄,如此一場拼上性命的你死我活之戰,絕非輕易能見分曉。

歷萬書用的是自己的慣用兵器,耶裏彌拔出了隨身的一把大彎刀,後者見其來勢洶洶,也不過一側身就架住了那折骨扇上的鋒刃。

執扇之手靈活一轉,展開的扇葉就齊齊閉合反擊在彎刀之上,歷萬書當初選了這來做兵器就是因為它攻守兼備的特性,但耶裏彌這老謀深算絲毫不受這點影響,反而將一把大彎刀甩得跟細劍一樣靈動。

歷萬書的扇子和匕首一樣一寸短一寸險,他借著自己輕靈的身法快速近身,內力迸發,折骨扇便突然在頭上露出了六根細如發絲的鋼針。

耶裏彌擋住了折扇卻沒能擋住這些鋼針,被擦過後手臂頓時現了幾道細細血痕。

不過他也沒但吃虧,自己雖然受了點傷,右手持刀一轉一砍,歷萬書的手臂上也開了道口子。

“好狠毒的兵器,狡猾的小子!”耶裏彌冷笑一聲,伸出二指迅速在手臂上按住了穴道,顯然是發現了歷萬書那些細針上所含的毒。

歷萬書絲毫沒有反應,右手一展折骨扇一步又躍了過來,刀扇撞擊之間,樹葉翻飛黃沙揚起,殘陽已經悄然掩於山後。

一把折扇猛然拋起,擋住了餘暉的光芒,耶裏彌一刀揮向遠處襲來的折骨扇,卻感受到身後不知何時出現啊了一道氣息,緊隨而來的還有一道寒光。

剎那耶裏彌將內力運於騰出來的那只手,赤手空拳地接住了從背後而來出乎意料的一刀!

“你還太嫩!”耶裏彌一掌直擊於歷萬書的左肩,後者受了一掌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身形踉蹌。

歷萬書的雙眸似乎被血色的殘陽所染,浮動這一抹瘋狂的赤色,他瞪著那只接住自己刀刃的手腕一轉一震,刀身猛然斷裂開來,化為兩截。

他握緊了手中的斷刀,也不顧虎口自掌心傳來的劇痛以及滴落不停的血,就著剩下的半截刀刃往那人背後狠狠刺去!

洛行雲半盞茶前,在禁地之外被一夥人纏住了,他認出來這些是齊玉堂的刺客,那此事必然少不了堂主尉離的應允。

但尉離的態度暧昧不清,只是派了人過來阻攔他一下,並沒有親自出手,洛行雲因此也只是費了點力氣就擺脫了他們。

他一腳踏入了禁地,兩耳聽到就是不遠處劇烈打鬥之聲,當下腦中一片空白,而等他飛快掠到小屋附近時,看見一道黑色身影用一截斷刀正刺入耶裏彌的後背。

剎那他腦中湧上無數片段,盡是他娘倒在地上染了他一身血的一幕,周圍一片赤色襲來,連帶天上的一輪清月也也被潑灑了一灘觸目驚心的朱砂。

他已經眼睜睜地看著娘死在眼前,而今唯一的血親也要同樣失去?他洛行雲,原來已經這般不可饒恕了嗎?

憑什麽?!

洛行雲手上運起內力,一腔不甘與怒意讓他眼眶發紅,這一掌用盡了全力,等他過去那黑衣人跟前是已經掌起掌落,傾盡所有將這一下印在了那人的胸膛。

利刃穿體而出的聲音在沈寂的林中僅有沈悶的一聲,而這一聲後,那道黑衣身影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直接被甩出去,直至撞到了小屋的墻上。

與此同時,一個東西似乎是受到了沖力從那道黑色身影身上飛掠出來,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隨後落地與石頭鋪的路相撞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洛行雲一手扶著倒在地上已經氣息萎靡的耶裏彌,一手無措地按在這人的傷口上,雖然他早已明白,這一刀刺入了左側心臟,神醫來都沒用。

“...爹?”他不由得喃喃道,一如當年那個夜晚跪在自己娘旁邊無能為力的半大孩子。

耶裏彌半睜眼,看著這個才認了不久的兒子,呼吸一次比一次淺,眼前這個孩子的臉慢慢變成了那個他念念不忘的身影,在那邊天地相接的大漠中,那個笑容美好的女子。

洛行雲微微低頭,突然目光被自己腳下一塊映著殘陽的東西吸引,他將其撿起來,放在掌心,才發現這是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的碎片。

他認得這玉的花紋,因為他曾經將有同樣花紋的東西握於掌心,反覆撫摸。

...歷萬書?

洛行雲看向那個毫無防備方才被自己一掌打成重傷,周身經脈或許已經盡斷的人,此刻那人趴在地上,露出了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

歷萬數吐出一大口鮮血,靜靜地敷在地上,只是努力地睜開眼睛看著洛行雲,他能察覺到自己周身經脈盡斷,死,只是時間問題。

他還剩這麽點時間,也不用做什麽了,想見的人已經站在他身邊了。

...阿雲他怎麽看過來了?

歷萬書想努力地扯出個笑容給他,奈何那種臨近死亡的窒息感越來越強,最後他也只是扯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怪臉。

洛行雲的臉色卻比他這個將死之人還要蒼白,一雙泛紅的眼中盡是震驚,淺色的眸子驟然一縮,了無血色的雙唇微顫,沒能發出半個音。

歷萬書看著這道從相遇開始,就吸引了自己的所有目光和註意的身影半跪在地上,傍晚的涼風掠過,悄悄卷起這人的鬢發與衣角,連帶落下的是一滴吸收了殘陽最後一絲光芒的晶瑩。

歷萬書感覺心想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一握,刺痛蓋過了身上的所有傷。

他將洛行雲蒙在鼓裏,從一開始就布置好了一切,他曾很認真地對阿雲說過,他願以一死謝罪,那是真話,是他給阿雲唯一能兌現的一份承諾。

這一份二十年的恨意早已深入他的心,哪怕他知道自己會跟著這仇恨煙消雲散,他也要下狠手,將仇恨的根一並拔除。

只是...當初說好要帶阿雲游遍天下山水是必然要食言了。

當年初春京城那人的笑容,那一樹花,那一輪皎月,那一曲笛聲悠悠,再也回不去了。

歷萬書用最後的力氣將離自己最近的一塊玉佩的碎片死死握於掌心,任由那鋒利之處將他的掌心劃破。

若有來世...來世...

阿雲大概會恨不得不要遇見我吧...

鮮紅的血從掌心慢慢滲出,如殘陽奪目。

作者有話要說: 唔...短小的一章 主角之一掛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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