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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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中,兩人的腳步聲被雨聲所覆蓋。

“你想說什麽?”洛行雲突然停住腳步,擰眉看著一直走在前面卻一言不發的男人。

歷萬書回過頭來輕笑:“你這麽心急做什麽,雲兄,為大事者可要沈得住氣。”

洛行雲白了他一眼,心想跟你說話氣都沒了還沈個鬼。

歷萬書沈吟了一陣,似乎想了一會才對他說:“你過來一下。”並伸手示意對方進自己的油紙傘下.但洛行雲怎麽想都覺得兩個糙漢共撐一把傘什麽的簡直不忍直視,怎麽看怎麽別扭。於是這貨撐著傘走到了歷萬書跟前,靠近了卻絲毫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歷萬書見對方沒有動作也不惱,只見他笑瞇瞇地鉆進洛行雲傘下收了自己的傘,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站在那裏。

“...”洛行雲嘆了口氣,雖然知道自己武功怕是不及這笑裏藏刀的家夥,但想要揍此人的心思卻如雨後春筍一般茁壯成長著。

歷萬書展著他那把折骨扇幽幽地說:“不如我們引蛇出洞吧,有些事拖得越久越不好。特別是現下情況未明,也不知那鬼兄是何方妖孽。”

洛行雲撇了他一眼,勾起唇角:“怎麽歷兄一副在下什麽都知道的語氣,我的腦袋可不怎麽好使 。”

“哦?可雲兄明明一副了如指掌的樣子,怎麽雲兄不覺得這是一個局嗎?”歷萬書背著手,兩人在同一傘下靠得極近,兩張臉之間不過一掌半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淺淺呼吸。

歷萬書吐字緩慢而暧昧,那雙漆黑的眸子光華暗斂,洛行雲直面那雙眼不露半分懼色,反而一挑眉道:“你是懷疑你的侍從?”

“既然我們一道去京城,這路上若是不除掉這些不安因素我必然不安。”

“所以你現在是...請我幫忙?”洛行雲笑道。

“可以這麽說。”

“嗯,忙我可以幫。”洛行雲轉動著眼珠子露出一副狡猾的表情,“但你欠我一個人情。”

歷萬書看著洛行雲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臉上笑容不覺加深了,越發想瞧瞧這人二臉皮下的模樣是怎麽樣了:“這倒沒問題。不過雲兄可否告知在下,在那屍體旁發現了什麽呢?”

洛行雲暗驚,沒想到這呆子發現了自己的小動作,不過他也沒打算隱藏,只是不想讓此物的主人看見罷了,於是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晶瑩的玉佩在歷萬書眼前晃了晃:“喏,你看上的佳人的東西。”

歷萬書看著那塊玉佩皺眉:“這是...在那時撿到的?”

“上頭有血跡,估計昨夜那裏發生了什麽是我們不知道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去問問那個陳公子。”

歷萬書微笑,一貫地如沐春風:“願意奉陪。”

黃豆大的雨點飛快地砸落下來,竹林中兩只衣冠禽獸在同一把傘下無言對視,詭異而暧昧的氣息漸漸升起,這兩人看似要黏在了一起,實則在暗中較量。

“歷公子,洛公子?我還在想你們怎麽還不回來 。”陳遼清脆的叫聲打斷了兩人的謎之對視,“二位,該用早膳了...”然而看到了兩人後他叫聲和腳步忽然一頓,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兩個共撐一傘還靠得特別近的兩人。

“咳。”洛行雲掃了歷萬書一眼輕咳一聲後往後小退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明明剛才還在討論什麽秘密計劃這會就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歷兄的傘折了,我們這就來。”

三人一同去村長家中用早膳時遇上了正好回來的阿立,於是四人便走到了一起。村長家此時比較安靜,因為村長和村長夫人今天發現了那具屍體後就連忙去找官府的人來處理了,村長女兒在自己閨房內待著,客廳也就他們四人。

而在飯後,那血衣女鬼之事自然被當作了消遣。

“屬下去後山查看了一番,並未發現有什麽住人的地方,後山會不會只是他們途經的地方?”阿立說道。

“嗯...這個倒是有可能。”歷萬書沈吟道,“只不過這血衣女鬼已經殺了一人,再加上官府幹涉應該不會輕易現身,官府要是認真查起來也沒什麽線索的話就更別說我們這些過客了。”

洛行雲十分不客氣地瞥了歷萬書一眼,而後笑道:“歷兄要是不想插手便直說,陳公子不會怪你的。”

陳遼聽得一懵,心想自己怎麽好端端被推出來了。

“像陳公子這般大方的人必然不會介意這些。”歷萬書仿佛絲毫沒有聽見洛行雲語中的鄙夷,應該說他已經習慣了那人這種不懂得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

陳遼不明白自己為何又被推了出來,不過歷萬書是稱讚他那是必然要回禮的,於是他一本正經地說:“歷公子謬讚了。”

忽然,窗外一陣吵鬧。

“村長,您說的是...那血衣女鬼作的案?”一把粗獷雄渾的聲音道。

陳遼立刻就知道是自己爹帶了官府的人回來,於是便起身道:“爹帶了衙役回來,我們可以去看看。”

那群一本正經的衙役圍著那具屍體流程性地晃悠一圈後就開始搜尋別人家,做足了表面功夫後迅速離去,生怕在這裏呆久了也會遇到什麽詭異的事情一般。

歷萬書倒是策劃了要一探死者的宅子,當然是在沒有得到任何人允許的情況下,不過他顯然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背著私闖民宅的罵名,硬是坑了洛行雲和他一起去,還特地甩開了阿立。

大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天,也正是因為這種天氣村子白天黑夜沒人閑逛,只有厲萬書他們這種不安分的人才出去溜達。雖然那死者的宅子被官府查了一遍後就用封條封死了,但是洛行雲從來都不把封條什麽的放在眼裏,因為這世上有一種武功叫輕功,還有一種擅闖民宅的方法叫做翻墻。

於是這倆貨撐著油紙傘輕飄飄地進了人家院子裏,四下無人,行為就更加放蕩了。歷萬書走在前頭,進了屋檐下就收起傘一臉淡定地撕掉粘在門上的封條,而後宛如進自己家一般推開門一步跨入,那簡直不要太理所當然。洛行雲則是細細地感受了一番周圍的氣息,確定無人後才跟著進門。

屋內不能點燈惹人註目,只能靠著灰蒙蒙的天來視物了,不過他們雙眼很快就適應了黑暗。兩人在屋內大肆搜查了一番卻沒能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洛行雲最後只能將目光放在那張一眼就能看完的床,伸出手一點一點地摸著床被。

歷萬書一無所獲,瞧見洛行雲在摸床就湊了過來:“這床很舒服?”

“不舒服,但有東西。”洛行雲無語地白了歷萬書一眼,而後左手一扭就從床底下拿出了一個圓筒形的東西。

“這什麽?”

洛行雲摸了一會就找到了一個蓋子一樣的東西拔了下來,裏頭竟裝著一卷更小的東西:“恐怕是一副畫,點上燈。”

在昏黃的燭光充滿了整個房間後,洛行雲才小心地將那卷紙展開。映入兩人眼中的是一個女子,她身姿婀娜眉目含笑,鵝黃色的衣裙為其增添幾分活潑動人,這分明是個朱唇惑人躍然於紙上的美人。那畫的左上角還寫著柳慕之妻柳氏,下方印著印章。

“這...就是那柳氏?可為何會在這人的屋裏?”洛行雲喃喃道。

“照村中人所言,那血衣女鬼其實就是柳氏的魂魄,不過為何要好端端殺人?你我都知道這人死絕不是因為什麽鬼神,而是有人要他死。”歷萬書晃著手中折骨扇,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攤開的畫像,“會不會是殺人滅口?”

“哎呀!老李!你這...啊!!有鬼!!有鬼!!!”外面突兀地響起一陣叫聲,洛行雲臉色一變,伸手就是一揮熄滅了桌上的蠟燭。

“哪裏有什麽鬼?!哈哈你完了!喝醉了看你回家會不會被罵!”另一老頭笑道。

“難道是我眼花了?哎!這不是今天死了人的那宅子嗎?怪邪門的!咱們還是別停在這了!”先前那人有些不安地說道。

兩人罵罵咧咧地離開後,洛行雲才扭頭對厲萬書說:“將這畫像帶走。”歷萬書倒是跟他有同樣的想法,一把將畫卷塞進懷中就往門外走去。

屋外靜謐得如他們來時一樣,洛行雲先行,歷萬書緊跟其後,兩人用輕功輕巧地躍上了墻頭,街外的景色映入眼簾,然而前方的洛行雲卻忽然一頓,雙眸瞳孔驟然一縮。

“怎麽了...”歷萬書本來挺淡定,一到跟前來話語也不禁一頓。

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那人一身淡藍色衣,一雙桃花眸暗含笑意地看著這兩個夜闖民宅的盜賊。

“呃,陳公子?”歷萬書從墻頭躍下,“為何你這大半夜的還在這裏?”

洛行雲想,這世上能像這書呆子一般擅闖民宅被人逮個正著還能一臉天真疑惑地問別人為何出現的人,大概極為罕見。

“因為瞧見兩個好像有正事要幹的人往這邊來了,心中好奇便跟來過來。”陳遼微微一笑,“怎麽,兩位尋到什麽線索了嗎?”

洛行雲和歷萬書暗自對視一眼,前者更為疑惑謹慎。

廂房內,明燈一盞,桌邊三人,桌上三杯清茶。

三人詭異地安靜了一會,還是陳遼率先打破沈默:“此次,我是尋了些線索才來的,關於血衣女鬼柳氏之事,我想也只有從事情的根源開始查起了。”

“這麽巧。”歷萬書喝了一口茶,“恐怕不追根朔源也不行了,我與雲兄在死者的房間內發現了此物。”一旁洛行雲把手一抖,畫卷隨之展開。

陳遼皺著眉頭湊過去看,然而不過一眼,他就目露不可思議之色:“這怎麽可能是柳氏?!”這話才出口他就下意識地緊閉了嘴巴,眼神閃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陳公子...又如何得知這女子不是柳氏?”洛行雲挑眉輕聲問道。

“咳,我聽村中人說,柳氏雖為風塵女子,生得卻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溫婉賢惠...自然,自然不會這這般小女兒的活潑姿態。”陳遼幹笑道。

歷萬書和洛行雲不一樣,他倒沒有什麽要言語間咄咄逼人的意思,畢竟陳公子乃是個未及冠的少年郎,長得水靈惹人喜愛就不說了,他自認自己從來都是很有讀書人的風度的,逼供這事他幹不來。於是這貨微笑著替陳遼轉移了話題:“不知陳公子所說打聽到的是什麽事情?”

陳遼見人給自己一個臺階下自然趕緊接著,他頓了一下才道:“聽聞在柳氏死後柳家少爺就在幾日後因抑郁而亡,柳家人則說一直聽見柳少爺在死前老在念叨看見柳氏畫像在流淚。不過說來也怪,在柳少爺與柳氏一同被擡進後山下葬時突遇走龍蛟,他們一家人也因此在山上被困了一宿。後來我爹打算帶人上山去尋,沒想到這柳家人竟平安無事地走了下山。”

“突遇走龍蛟卻在山上平安無事地過了一宿?是躲在什麽地方了?”歷萬書問。

“他們說一家人都躲在了山洞裏,可後山地形我爹很清楚,根本沒什麽山洞能藏這麽一大堆人。而後他們回了柳家,柳家先前養的狗就叫了一個晚上沒停,大家說肯定是柳氏陰魂不散糾纏我們村莊。”

“自家的狗叫了自家人一宿...這很明顯有點問題。”洛行雲遲疑了一下,“是不是他們帶了什麽回柳家?”

陳遼想了想正要說什麽,洛行雲卻忽然一擺手:“有人。”

“哢——”門被輕輕推開,撐著油紙傘的阿立走了進來,看見這屋裏坐了三個人頓時一楞,隨即道,“公子,洛公子和陳公子。”

“阿立,你今日出去了這麽久可否在什麽地方搜尋到了線索?”歷萬書一本正經地問。

“並無太大發現,我今日還獨自去了一趟小竹林卻沒有半點人行動的痕跡。”

阿立所說其實都在歷萬書的意料之中,只不過今夜他們的三人談話必然是進行不下去的了,陳遼果斷起身告辭,歷萬書把門一關,又扯起了別的事情。

但身為屬下的阿立顯然很不放心自家公子的性子,畢竟像歷萬書這樣的人恐怕鬼不來找他他就忍不住想要找別人晦氣了,於是忠心耿耿地勸道:“公子,既然您收到了血衣,那裝神弄鬼之人必定不會放過您,今夜還請公子務必小心!”

歷萬書顯然從來不是個讓人放心的主,這會兒這貨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無礙,你公子我福大命大,緊要關頭總會有貴人相助。今夜我們還是早些睡,說不定明天一早天就開眼了呢。”

於是阿立和歷萬書先睡下了,洛行雲在床榻上閉著雙眼也睡不著,雙眸瞪著房梁卻莫名精神得很,腦中不知為何滿是那柳氏的畫像。

如果陳遼所說為真,畫中女子並非柳氏,那為何會寫上柳氏之名?先不說別的,這陳遼所為就十分可疑。昨夜留下了玉佩在屍體旁邊,現在有認定柳氏畫像為假,恐怕陳遼自己就和柳氏有什麽千絲萬縷的聯系......

洛行雲左思右想不得解,便有些心煩,於是他悄然起身移步到了房中的茶桌旁,輕手輕腳地倒了一杯冷茶放在嘴邊輕抿了一口。

他面向著半開的窗戶,窗外便是半輪清冷彎月,伴著那深藍色的天幕凸顯萬家燈火熄的靜謐,窗前有幾棵不知名的樹隨微風搖曳。

洛行雲瞧著那窗外,忽而躁動的心平靜了下來,腦中所想全部放空,平日他難得有這麽個狀態,準確來說是發呆,畢竟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為了這樣那樣的事情他想得不是一般地多。

此刻萬物具靜,洛行雲就這麽睜著眼睛,呼吸幾乎沒有,宛如一具屍體。而後下一刻,他基本上是本能猛然地掙動了一下,手指飛快地抽搐瞬間拔出了身側的映月劍。仿佛大夢初醒一般,他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右手往左就是一劃,凜冽的劍意隨即甩出。

“啪嗒!”飛甩出去的劍氣餘力輕拍在床邊的窗簾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洛行雲屏住了呼吸,雙眼下意識地瞇起。然而靜默了半晌,周圍竟無一絲異樣,他不禁鎖緊眉頭心中大驚,方才自己不知為何意識模糊掉了,若不是多年來的習慣警惕,或許他還要被人捅了一刀才能清醒過來。

...錯覺?亦或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洛行雲不甘心地站起身來四處聽,卻只聽到了厲萬書那邊有人起身的聲音。

“發生何事?”歷萬書坐在床邊看著狀態有點不對的洛行雲歪頭問道。

洛行雲沒有說話,只是一甩手點亮了桌上的燭燈,而後伸手將其拿起慢慢地走向一個方向。歷萬書和阿立的目光亦隨著燭火移動,那活潑跳動的火苗似乎要告訴他們什麽。

昏黃的燭火漸漸接近了墻壁,掛在上面的畫像亦逐漸清晰起來,依舊是那朱唇,依舊是那溫婉的身姿,只不過看見畫像的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秀麗惑人的臉龐上,竟有兩行血色的液體自畫中人那雙秋水眸中緩緩流下,宛如這女子忽然在畫像中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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