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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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少臨像個沒事人似的,照舊給燕宇端茶送藥悉心服侍。

他怕打擾燕宇養傷,連話也比往日少了許多。若是看燕宇精神還好,就與他閑談幾句,別的時候得了閑,就只是倚在床頭支著胳膊看他。

燕宇本想勸他不必如此,可他傷得實在不輕,加上那湯藥中添了不少安神的草藥,整日也覺得昏昏欲睡,便也不由一枕黑甜,不知今夕何夕。

唯一不變的,是他每次悠悠醒轉,陸少臨映著天光與燭火的眼。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又一次醒來時,燕宇覺得精神好了許多,胸前的傷口也不似往日那般疼痛。他深知陸少臨時日無多,不能再這樣令日子白白消耗,也就不顧時辰撐起身子。

守在一旁的陸少臨見了,連忙上前扶他。

“離天亮還早呢,道長不再睡會兒?”他不著痕跡地把袖子往下順了順,瞥了一眼窗外笑道。燕宇眼尖地捕捉到陸少臨手腕上新添的血痕,心下一沈。

陸少臨見燕宇不語,還以為他是睡迷了,一時興起,竟俯身用冰涼的手籠住他的眼睛,口中輕輕哼唱起來。此前燕宇從未聽過陸少臨的歌聲,往後的日子裏,也再沒有這樣的時機。

那聲音放的極輕又極緩,用的是燕宇聽不懂的吳儂軟語,他雖猜不透意思,想來大抵是哄人入睡的童謠。

歌聲在陸少臨齒間流轉,像溫過的桂花酒,悠悠蕩蕩,與窗外如水的夜色一齊靜靜沈下來。末了,陸少臨挪開手,望見燕宇仍是清亮的眼,尷尬笑笑,“怎麽還醒著,想來是我唱的太糟了。”

不待燕宇回答,又自顧自地說,

“兒時若半夜鬧個不停,娘就唱這曲子與我聽。聽爹說,只要她開口,我就不鬧了。”

“說來也奇怪,這調子我一直記著,可她的臉……”

陸少臨一時恍然,不覺擡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麽。他猛地回神,望見空空的兩手,又對上燕宇關切的目光,連忙轉開話頭。

“燕兄呢?還以為你這世必然平安富貴,怎麽又穿上這道袍了。”

“原也非我所願。”燕宇憶起舊事,看著陸少臨半是驚訝半是不解的模樣,不覺柔和了神色。

“幼時孱弱多病,險些夭折,雖寄名於天下名觀也無濟於事。直到五歲那年偶遇一世外高人,直言我命中必有一劫,非皈依不可避。家人雖不忍,卻也無可奈何,從此便跟著師父修行。”

說罷,又嘆道,“那高人雖得道,卻實在料錯一件事。命裏有的,任你如何掙紮也避不開。”

這是陸少臨頭回聽到燕宇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一時竟忘了該如何作答。楞了好一會兒,方才惦記著要問,“究竟是什麽劫數?”

這話問得真切,陸少臨唯恐自己走後再節外生枝,一心所系不過燕宇安危。

燕宇不答,半晌,搖頭寬慰道,“無妨,從前的事,早已過了。”

陸少臨不疑有他,只道燕宇不願多說,暗自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他自然無法聽見燕宇此刻心中苦笑:

天地之大,獨獨“情”這一字,無處能避。

一時無話。

兩人又這麽坐了一會兒,陸少臨怕燕宇病中著涼,正欲起身去拿外衣,卻聽燕宇盯著窗外被揭開一角的夜幕直白道,“有什麽想做的,我能同你一道的事?”

他對一日日逼近的期限避而不提,可陸少臨怎會不明白個中含義。如此一來,竟像是在問自己遺願了。

陸少臨不禁莞爾,心想這人還真是什麽時候都學不會委婉,眼珠一轉,立刻絮絮起來,“多的很,只怕燕兄忙不過來。”

“我第一想的自然是臨安老家的龍井蝦仁和西湖醋魚,自然也念著洛陽城的鯉魚焙面和道口燒雞,還要當年小乞兒給咱倆做的叫花雞,那滋味,真是……只可惜恐怕年姑娘早已不在人世,不然還想去成都嘗嘗她親手調的麻婆豆腐……”

“不單這些,飄香樓的明前龍井,從前傅兄從關外帶回的美酒,怡春院的頭牌姑娘,西湖的蘇堤春曉、斷橋殘雪……這林林總總,燕兄可能都同我一道?”

他本意是激燕宇答一句不能。

只見燕宇沈默不語,陸少臨方又笑開,“既然不行,燕兄又何需問我未遂的心願?陸某是何心思,燕兄不是一向最清楚的?”

那些人間風物景致,在過去很長一段時日裏,當真令他懷念不已。然而事到如今,哪怕哪都不去,只要他每日睜開眼,看到的是這張臉,只要他開口呼喚,能聽見這個人的聲音,就再也別無所求。

卻沒料燕宇靜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我替你去。”

見陸少臨不解,他又繼續解釋,“你惦念的景色,我替你看,難忘的珍饈,我替你嘗。你記掛的故人,倘若尚存子嗣,我便替你去聽他們留下的故事。”

陸少臨登時急了,一步邁到他眼前,“你瘋了?!說這胡話!你不是還要修行?!還有你們道門那亂七八糟的戒律?!說不要就統統不要了?!”

燕宇早有預料,平靜道,“修行本是為了修心。我已知我心,又何需再修?等此事了了回去覆命,便自逐師門。”

陸少臨沒想到燕宇認真起來竟比自己還伶牙俐齒,一時答不上來,只從喉嚨裏擠出顫抖不停的聲音。

“燕兄你……何苦至此……”

燕宇神色如常。

“這幾日,我常常夢見過去曾許諾過你許多事,到頭來卻一件應的也沒有。如今,無關前世今生,總是該兌現的時候了。”

他說著,輕輕捏住陸少臨的下頜,將他拉近自己。接著,一個溫熱的吻落在他的唇邊。

“出去轉轉吧,想去哪兒,我陪你。”

又過了良久,才聽到艷鬼一聲無奈的嘆息。

“好。”

越過他的肩頭,殘夜將盡,天已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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