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春寒料峭，璟然約了程俊和雲珠來圍爐暖酒。黃昏時分，院門一響，就見程俊一個人先來了。他一邊走一邊喊素素，素素從廚房出來，就見程俊手上拎著一個紙包，她剛問：“是什麽？”程俊一揚手，素素忙一接，程俊道：“臘肉！”素素很高興：“太好了，我這裏泡了冬筍，正好蒸來吃！”

見只有他一個人，素素忙問：“雲姐姐呢？”程俊道：“我聽她家下人說，她去廟裏了。”素素指了指書房：“先生在書房呢！”程俊搖搖頭：“等會兒去，我看你都準備什麽吃的了？”說著，就要跟著素素進廚房，素素把他強推出去：“哪有男子進廚房的，”程俊滿不在乎：“你什麽時候也拘這個禮了？”素素硬將他推出去。程俊搖搖頭，只好走進書房。

沒過一會兒，雲珠就帶著丫環來了，聽見院門一響，素素忙迎了過去。天色有點黑了，素素牽著雲珠的手，雲珠的手很涼，素素忙給她搓搓，問：“去廟裏了？”雲珠勉強的笑笑，沒說話。素素道：“他們都在書房，我這裏馬上就弄好了。”

正說話間，書房的門打開，程俊探出頭沖著廚房大喊：“素素，好了沒，要餓死了。”素素回他：“要餓死了，還有這麽大力氣喊呢!”雲珠的丫環們幫著素素在偏廳布好了小火爐和菜後，先回去了。

爐上的暖鍋香氣四溢，程俊拉著璟然走進偏廳，素素燙了一壺菊花酒，四人落座。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四人圍爐大塊朵頤，小酌慢品，窗外寒風凜冽，屋內和美溫情。素素和程俊依然是鬥嘴掐架，璟然在一邊微笑不語，倒是雲珠仿佛有心事似的。

素素坐在雲珠旁邊，給她布菜，悄悄問：“怎麽了，雲姐姐？”雲珠滿腹心事，眼圈微紅，看了一眼對面的璟然和程俊，那兩人不知道再說什麽，程俊正眉飛色舞在璟然耳邊說著什麽，蕭璟然微笑著低聲回應。

雲珠道：“今天父親母親跟我說起了我的親事。”素素道：“我記得你告訴過我，還沒有定親啊？”雲珠道：“是，我一直攔著，現在攔不住了。”素素放下筷子：“為什麽？”雲珠眼裏有淚：“父親說，有幾家提了好幾次，皇上有一次也有意無意的問起了，我也到了出閣的時候了。”

素素眼神一暗：“我們的親事，都是自己做不得主的。”雲珠擡眼看著對面正說話的倆人：“他就是塊木頭，也該看出我的心思了，可偏偏看不出。”

素素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心裏驚了一下，原來雲姐姐鐘情於他。她心裏苦了一下，嘴角勉強一個微笑：“那個人…是比較…”。雲珠低下頭：“若從未遇見，或許日子過得平淡，但卻安寧靜好。”

素素低下頭像是說給自己聽：“因果宿命，早有安排，每人都有定好的命數，原來是真得不可隨意刪改呢！”

程俊突然道：“素素，給我們唱首歌好不好？”素素擡起眼，楞了一下，程俊還是一臉明朗。看素素沒反應，程俊站起來，對著素素一鞠躬施禮：“素素姑娘!”素素略一遲疑，一展笑顏：“好！”她拿起酒杯對程俊道：“滿上！”程俊拿起酒壺，給素素斟上一杯酒。

素素走到屋外，握住酒杯：“幾年前，我師哥跟著師父到突厥去，聽了一首歌，師哥將它譯成了漢文，我唱給你們聽。”程俊忙拍手叫好，璟然微笑的看著她，雲珠有點心不在焉。素素看著夜空中的一彎殘月，輕輕唱到：

秋草黃江水長

鴻雁北歸排成行

天蒼茫孤雁望

獨守相思淚多長

歌聲遠北風涼

別後請君莫悵惘

酒喝幹再斟上

最願從此兩相忘

素素的聲音清亮，這首歌曲調悠長，旋律悲傷，在夜晚聽來淒美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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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會期待，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地，與某個有緣人，有一段相遇。也許僅是相遇，即轉身陌路。也許攜手共紅塵，白首天涯。但終有一天，彼此還是要孤獨到將彼此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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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後，素素眼有淚光，她掩飾似的用手一捂臉，趁機擦掉眼角的淚：“臉都凍的慌。”說罷，一口幹掉手中已經冷的酒，心也跟著涼了。

回到屋裏，雲珠聽出歌中很傷感的情緒，滿心的愁苦，紅了眼圈。璟然看著素素，眼神有些凝重。

素素又恢覆了嘻嘻哈哈：“怎麽樣，程公子，小女子這首小曲唱的可好？”程俊忙給她又斟了一杯酒：“唱的好，酒喝幹，再斟上，我看相忘就算了，應該改成今夜不醉不還。”大家又鬧了一會兒，天色太晚，珞府的馬車來接雲珠。

素素幫雲珠戴上鬥篷，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幫你！”雲珠楞了一下，素素笑了笑，將她送出門，程俊護送著雲珠回去了。

素素將偏廳收拾幹凈，在廚房裏洗刷碗碟，井水徹骨的涼，她洗刷完畢，兩只手凍的通紅，素素搓著手走出廚房，就見璟然站在廚房門口。她擠出一個笑容：“好冷呢！”璟然上前，握住她的手，唇貼在上面，給她哈氣暖著，素素慌得想抽出來，蕭璟然握的更緊。

過了會兒，素素一笑：“不冷了，謝謝先生！”璟然牽著她的手：“陪我看會兒書。”素素道：“好，我去倒杯茶。”說著她抽出手，轉身回到廚房，素素在廚房裏站了半晌，跟下定決心似的，端著茶杯去了書房。

素素放下茶杯：“今天雲姐姐說有好幾家給她提親了！”璟然站在書架前正在找書，道：“哦，是嗎？”素素看著他：“先生覺得雲姐姐好嗎？”璟然沒回頭：“很好啊，知書達理，大家閨秀。”

素素低眉：“是呀，我也覺得呢。”璟然問：“不知道會許給誰家？”素素道：“若是她喜歡的就好了。”璟然拿起一本書：“她有喜歡的人？”素素點點頭。

璟然回頭問：“今天你想看什麽書？”素素道：“玉臺新詠。”璟然拿起書問：“想讀那篇？”素素答：“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璟然看了她一眼，素素走過去從他手中拿過書，坐在地墊上，手撐著下巴：“上邪說，上邪，吾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如此美好的事物在你面前，放任其被折磨、被摧毀，直至不覆存在，消彌無形，這是多麽殘酷的事情。”

璟然道：“但殘酷也造就了美好，焦仲卿和劉蘭芝在殉情後，隨之涅磐，讓世人覺醒，不是所有的事物都會被摧毀，時間也不是會改變所有的東西，比如情。”璟然緊緊盯著素素。

素素避開他的眼神，若有所思：“一夢春水，落紅遍野，世事蒼茫，雲煙浩蕩，人真該在流年裏，眼界寬容些，憐惜眼前人。”璟然看著她牽動嘴角一笑：“你說的，憐惜眼前人。”素素沒接話。

除夕閑話

除夕

今天是除夕，大年三十。從窗戶望出去，街上的人明顯少了很多。匆匆而過的行人臉上也掛著回家的急切和掩飾不住的興奮，是啊，過年了！

除夕是農歷年最後一天，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半山先生的這首元日，現在還被寫成春聯，紅彤彤的貼在家門口張揚著溫暖。而傳統意義上的春節有說是臘月初八的臘祭開始，也有說從臘月二十三的小年祭竈開始，一直到正月十五。

記憶中，三十這天一早，母上和父上就開始忙活了，他們不會刻意的敲我的門叫我起床，而是有意無意的在我門前駐足，說一兩句什麽八寶飯蒸好了，今年的素三鮮包子蒸的真不錯之類的，擾的我肚子裏的饞蟲在我心裏撓，我便一咕嚕爬起來，很麻溜的洗臉漱口吃包子去了。

從天一擦黑開始，家裏所有的大大小小的燈就得全開開，這是我家的傳統，一直要亮到初一的早上太陽升起。

小時候的我，這一天就是跟同學打電話，說說自個兒家裏都做什麽好吃的了，又買了幾掛鞭，多少花炮之類的，過年這幾天不用寫作業，所以談話輕松愉快。然後就呼朋引伴的拿著小鞭到院子裏炸人去了。

小時候淘氣，最喜歡撚著小炮往人腳下扔，平日裏，我母上肯定抄著笤帚就來了，可是誰讓今天是過年呢，她拿咱也沒脾氣，也就連名帶姓的壓著火瞪兩眼：“莫筱北，別找呲兒啊！”

大約從中午開始，父母就開始忙活年夜飯了。印象中，三十這一天，肚子一直都是飽飽的，太多的好東西可以吃，一會兒捏塊魚，一會兒偷塊雞，一會兒塞個包子，一會蒯勺蒸肉，胃被塞得滿滿的。

年夜飯桌上，豐盛自不用說。只是長久以來我一直有個怨念，就是桌上的那盤魚不讓吃，楞是要放到初一才讓吃。有一年我嚷嚷：“幹嘛不讓吃啊，明兒就不新鮮了？”母上大人也不生氣，依然笑呵呵：“今兒三十啊，給我乖點啊，魚是富裕，年年有餘，象征來年財富與幸運，不能碰啊。”

還有就是，炸丸子。我母上父上大人都要炸出一大盆丸子備著。除了肉的，還有豆腐丸子、蘿蔔丸子等素的。年夜飯桌上必有丸子，因為丸子象征團圓。所以，去拜年，一般人家都有丸子。飯桌上什麽糖醋丸子、紅燒丸子、丸子湯。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簡單，丸子算是半成品了，空口捏著吃，或者稍微回鍋就可以了。

在我家，除夕年夜飯後只包餃子，不吃。不知道別人家是不是也一樣。大年三十大魚大肉，豐盛的年夜飯吃完，一家人圍坐一起開始剁餡、包餃子。從我記事開始，每年我母上剁餡的時候都讓我剁兩下，叫“剁歲”，而且包餃子必須在零點以前包好咯。過了零點就算是初一了，是不能再動刀的。

餃子必須是素餡兒，不知道別人家，我們家的餃子餡裏有木耳、粉絲、胡蘿蔔和雞蛋。而且包餃子的時候必須全家人一起上陣，為的是體現咱們一家人的齊心協力，和和睦睦。

在我們家必定會有一個太陽餃子。也就是兩片餃子皮中間加上餡兒，捏成圓的，再捏出花邊來。從小這就是我的福利，其實太陽餃子沒有半月牙兒的元寶餃子好吃，因為餡兒少。但是，那是咱的獨一份啊，所以每次都眼巴巴的看著母上將太陽餃子放進我碗裏：“吃吧，新年亮堂堂啊！”

除了太陽餃子，還有就是包上硬幣的餃子，誰吃到了，那來年肯定是發大財的。有一年，我淘氣，在餃子裏放上了沒剝殼的松子和榛子，誰也沒告訴。結果，這個無比堅硬的餃子被我母上吃到了。然後，一直到現在，每次我看到母上右邊的第六顆少了一半的上牙，都心生愧疚。有一回我說：“媽，我帶您補上吧。”我母上覷我一眼：“我要讓你內疚一輩子。”哎！這老太太，還真是愛記仇啊！

就在我這會兒坐在電腦前敲鍵盤的時候，我母上大人往我的旁邊放了一盤她跟我爸剛剛砸好的核桃。

今天除夕，大年三十，給大家拜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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