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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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染做過小偷。

他偷了程述的鉛筆盒,偷了程述的書,偷了程述的運動外套。

在自己的房間裏,他占用著別人的東西,仿佛自己就是那個人。即便是一瞬間讓他忘記自己的身份他也覺得無比開心。

後來漸漸就不滿足了,只是東西遠遠不夠。他也很奇怪,明明有更優秀的人,更好看的東西,為什麽偏偏就得是程述呢?

某一日,他看了電視上一個整容類的節目,主角是個胖得膀粗臉橫的女孩,除了一個醜字想不到別的形容,而匪夷所思的是,她同父同母不過長幾歲的姐姐確長得清秀正常。

同為姐妹,自然一直被比對著長大。

主持人問她,你想變成什麽樣。她說,我想像姐姐一樣漂亮。

主持人又笑,姐姐那樣就夠了嗎,你看我們的嘉賓,你覺得跟你姐姐比怎麽樣。

那女嘉賓是個藝人,明眸皓齒,面庭端正,自然不是普通一個清秀女生的容貌可以比得上的。長眼睛的都知道誰更勝一籌。

但是胖女孩目光堅定,毫無遲疑地說,姐姐更美。

那一瞬間,電視機前的楊染終於懂得自己是怎麽回事了。他和電視裏那個胖女孩素未謀面卻心意相通了。

對,別人都不行,因為一開始看到的那個是初心,初心是最好的。

“如果我是你,那該有多好。我想要成為你。”楊染摸著程述的臉,像是摸一個藝術品,他的眼神,貪婪至極。

“我是該謝謝你擡愛了,還是該笑你眼光不好?”程述諷刺滿滿。

楊染眼眸閃了閃:“那也沒辦法了。我做了一切能靠近你的事,既然要取代,一定得做得一模一樣才行。可是其他都能慢慢改,有些東西卻怎麽也不能。”

他捏住了程述的下巴,逼著他仰著頭看自己,脖子的曲線幾乎都拉直了:“相貌、聲音、風格,這些都是可控的,我已經很了解你了,可你總是有我沒有的東西。比如說,你有一個那麽愛你的人,你有一個可以兩肋插刀的朋友,我卻沒有,怎麽都沒辦法與你一樣,所以我想了好久好久,終於知道了。”他笑一下,像是課堂上能搶答的孩子,等著邀功:“我讓你失去那些東西不就好了嗎。我好不容易才等到那樣一個天賜的機會,可以讓你沒有家人,沒有愛人,也沒有朋友,只有這樣我才覺得,離你是那麽近,我也變得可以跟你一樣惹人喜歡了。”

“所以,來到原屹身邊的你,根本沒有在意過原屹。”

“我在意的是你擁有的,至於他是‘圓’屹還是‘方’屹,都一樣。”

程述已經無法理解眼前這人清奇百怪的腦回路,或者說,跟一個神經病根本無邏輯可言:“得到人又怎麽樣?即便當時我死在出租房裏,我愛的人就會轉頭去愛你麽?我的朋友就能變成你的朋友麽?從一開始你就錯了,這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卻也搶不走的。”

“那就不要了唄,”楊染輕飄飄地說,“你有的,我全都要;要不了的,你也不該有;搶的過來的,我就搶,搶不過來的,就都見鬼去吧。嘻嘻...嘻嘻嘻...”

這瘋子說著說著,從笑突然變得冷面,神情一僵,好像被什麽可怕的東西纏上,整個人退了好幾步,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也轉為淒淒切切:“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都這麽努力了...總是要我功虧一簣?我好不容易才能跟你一樣,可是一轉眼,一轉眼全毀了!”他氣得一轉身,把那本就殘破的講臺推倒,揚起塵埃一片。

嗆人的灰塵其實讓人很想咳嗽,可是程述現在胸腔裏有一口悶氣,悶氣之下是濃濃的震驚和歉疚。

不要誤會,歉疚不是對著楊染,而是對著死去的原筱和江起浮。他想過一切的原因,追查至今,他願意為了原筱討回一個公道而付出所有的代價,卻怎麽也沒想到,最後他們的死全是因為自己。

他找了一圈的兇手,找到了自己身上。

那首詩怎麽念來著:太陽即使在憂愁的時候,也要披上光明的衣裳。死亡來自背後,

即使它看上去來自前方。

想到這裏,程述幹涸的雙眼自濕潤之後,不由自主就是一滴清淚流出。

他緩緩開口:“你生氣、不甘,是因為你知道自己染病,你害怕了。”後槽牙隱隱發狠,是一點點擠出來了:“你也怕死,那你現在應該深深了解,推別人去死,他們有多害怕!”

楊染突然瞪大眼睛回視程述:“脆弱易折他們怪誰?!活該罷了。”

程述跟著也提高了音量嗓音:“那你陰溝翻船又怪誰?!活該罷了!”

被懟的楊染喉嚨一麻,噎得說不出話,他眼圈一點點泛紅,最後笑了起來,邊笑邊哭,他用手擦著眼角:“是,我技不如人,我大意了。”

“不是你大意,是你註定的!”程述絲毫沒有一個被囚者的自覺,他痛斥楊染,就像罵一個自甘墮落的罪大惡極者,非要用唾沫淹死才可以,“你眼睛就那麽小,看見一點小小的東西,就挪不開眼。你看不到柯炎有多愛你麽,你看不到曾經也有人試著跟你做朋友麽?你口口聲聲說你羨慕我,你嫉妒我,你一無所有,那你是怎麽對待你自己所有的東西的?你踐踏真心,你玩弄生命,最後當然就會像你腳邊的那張車票一樣,再怎麽貼,也拼不回去了!”

聽了程述的話,楊染一低頭,剛才在自己激動的時候,那張被柯炎撕碎的車票掉了出來。這車票,他忍不住把它們一點點拼起來,放在身邊,就是舍不得丟。

現在淒涼地躺在地上,臟兮兮的,還有腳印的痕跡。

每看一眼,心就錐疼一下。

“連柯炎這樣的呆子都不要你了,楊染,你還配誰看得起?”

什麽是玫瑰?

為了被斬首而生長的頭顱

什麽是愛情?

錯過時間的車票,再也上不了車了。

小偷做久了,也是要還點血回去的。楊染撿起車票,依舊放回自己胸口口袋。他轉而拿出一個打火機。

嚓,火苗跳躍。

“反正都是不配,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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