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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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連綿已經哭暈好幾次了,剛入葬了母親,就在冰櫃裏見到江起浮。

江起浮眼睛都沒有完全合上。

鎮靜劑失效之後,程述醒了過來,呆呆坐著,不說話不動,就連眼睛也沒有光彩。原屹就坐在他床邊,一看他醒來就問:“喝不喝水?你覺得怎麽樣?小述,你別不說話,你別嚇我。”

“噓......”程述立了一根手指在自己唇上,“有人在說話。”

原屹緊張地看著程述。

程述微微偏著腦袋,好像很努力在聽些什麽,突然,他猛地捧住自己的腦袋,仿佛是很痛苦的模樣:“...好吵啊,好吵啊——”

“程述?程述!”原屹抓著他的手腕,想讓他看著自己,“哪裏難受?”

程述一把一把地抓自己的頭發,得虧被原屹抓住了:“他們在叫我...筱筱叫我救她...起浮叫我救他...我得過去、我得過去!他們一直在吵!吵得我頭疼!”

就像是一千個江起浮,一萬個原筱突然湧入自己的腦海裏,哭喊著、呼喚著程述的姓名。每一個他們都是滿臉淚痕滿身血痕,不停地叫著。

那聲音,像是巫婆長長的指甲尖在你的大腦皮層尖銳劃過似的,疼得他左右打滾。

“沒有啊,程述,你別自己嚇自己,也別自己折騰自己...”

“你聽!真的有,好大聲!他們都在叫我過去呢!唔......”

原屹咬著自己的牙關,他把程述往床上一壓,完完全全給他制住,低吼出聲:“沒有人在叫你,沒有人!”

程述被這兇惡的吼聲給嚇住了,傻傻擡頭看著原屹。

原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警察來過了,現場沒有第三個人的指紋,門是從裏頭反鎖的,膠帶也是從裏面貼上的,打火機上是江起浮的指紋,房間裏有個摔碎的手機和被打碎的鏡子,江起浮的手上全都是鏡子碎片紮出來的痕跡,他手裏捏著一段桂花枝。”

程述的手勁兒漸漸在縮小。

“警察給的結論是自殺,因為江起浮身上沒有明顯外傷,醫院的監控從昨晚開始就壞掉了,查不到有誰進出過。”

“除此之外,還發現了...江起浮媽媽的死亡通知書。”

聽到這裏,程述不抖了,他抱緊自己,好像自己很冷,如墜冰窟。原屹貼近他,想讓他稍微覺得暖和一些。

原屹說著自己的猜測:“自殺,太蹊蹺了。就連江連綿都不敢告訴江起浮,是誰告訴他的?還是說,江起浮那麽聰明,自己查到的?雖然我和江起浮不熟,但這段日子以來,我看得出他一直是繃著神經的,稍微有一點刺激,他很容易走上絕路,但他緊張到收拾自己的狀態都有些局促了,真的有那麽機警猜到他母親出了意外?而且...”

“...太巧了。”程述捕捉到了原屹的意思,提前說出了結論。

“對,”原屹松了口氣,程述終於緩過這一陣來了,“不僅是時間太巧了,方式也太巧了。”

“自殺。”

原屹眼眸垂了垂:“和原筱一樣,和你也一樣。”

如果原屹沒有重生一遍把程述救下來,程述也會死於自己放煤氣自盡。

“咱們身邊的人,一個兩個的,都像是中了詛咒一樣,”原屹指了指程述,再指指自己,“不是自己死,就是看著別人死。程小述,你不能倒下,就算你撐不住,我也會在你身後做你的靠山,讓你一直站得夠穩。因為如果你倒下了,下一個該送走的,就是我。”

非常的時期,溫言軟語不足以用,或許只有這樣的威脅才足夠激發有骨氣者的鬥志。

程述的瞳孔瞬間縮小了幾分,他睫毛顫了顫,背脊很涼:“我總覺得,好像被一個小鬼纏身,可我怎麽也甩不掉...我甚至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惹上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明明沒有東西,卻宛如一雙無形的手,箍著自己。

一瞬間又開始頭疼,程述又把自己蜷縮起來,抱著腦袋,真想就這樣與整個世界脫離、自閉。

原屹在程述的後腦一下一下溫柔捋著:“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給江起浮死亡通知書的,一定脫不了幹系。”

“找出來......”程述恨恨地咬下唇,眼睛裏似乎能蹦出火花,抓著病床的被單,“我要找到他...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良久以後,程述才虛弱地問:“溫之存呢?”

原屹微微一嘆息:“太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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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間。

溫之存站在冰櫃前面,櫃子抽屜拉開,包裹屍體的布再掀開,江起浮就那樣躺在那裏。

他已經保持這個動作很久了,身上的白色西裝禮物都是臟兮兮的,那是他在橫穿馬路的時候被電瓶車撞倒,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電瓶車主還在一個勁兒道歉,他卻理都沒理,一瘸一拐跑到醫院來了。

太平間的冷氣,陰森森的。

他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自從聽到那句‘沒了’開始到現在,一直立著,就沒消下去過。他摸了摸江起浮的臉,真的是鼓足勇氣才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的。

像摸一塊冰疙瘩。

不是的,以前摸到他的時候,都是溫溫軟軟的。

他猛地抽回了手,膝蓋一軟,扶著冰櫃半天也沒能站得穩,打顫著,緩緩癱在地上。

程述之前警告過他的,說再不來,就怕來不及了。結果真的來不及了,就差一點點,就差幾個小時而已。

“咳咳!咳咳.....唔....咳咳咳!”溫之存大口大口喘著氣,一口沒提上來,嗆在那兒,不住地咳嗽,先是只咳嗽而已,後來越咳越難受,他重重捶著地,好似這樣能使自己發洩出一分積郁已久的悲愴。

太平間裏停著的都是往生的安靜靈魂,不該被人打擾,溫之存捂著嘴,艱難地提起力氣往門外走,踏出去沒有幾步路,就靠著墻再度癱軟。

路過的護工見多了這種場面,搖搖頭,走遠了。

他只是楞楞坐著,腦子裏就像放電影一樣,把有關江起浮的一切都放映出來了。

他的嬌嗔,他的柔美,他的倔強,他的任性。好的一切,在此刻尤為動人,不好的一切,在此時也是值得珍藏。

誰都沒有想到,那次他不告而別,原來就是最後一面,甚至他們之間最後的那通電話,都是火藥十足,毫不溫馨,草草收場。

到死,他都沒能做成一個女人。

到死,他都沒能得到一句表白。

手機響起來,溫之存像個會接電話的機器人一樣,把手機舉到耳邊,電話裏溫柔的女聲問他。

“之存,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麽?”

“媽,我做錯了一件事情,”溫之存閉上了眼,嘴唇顫抖,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五臟六腑都如同架在火上幹烤,“我以為花早晚會開的,所以我沒上心,可是...我忘了,花期會遲到,人...是不會等的。”

再也握不住手機,溫之存壓抑不住,埋首在膝頭,嗚咽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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