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死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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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溫之存走得特別早。

江起浮其實一直都醒著的,等到門輕輕關上,他才從床上下來。他走到日歷前,撕掉一張,看著今天的那一頁。

上頭寫著,宜嫁娶、安床、入殮、安葬。真好笑,嫁娶和入殮,紅事與白事,怎麽會在同一天都相適宜呢?

他就這麽放空一般在床上坐著,看著時鐘滴答滴答,直到它轉到一般工作開始的時間點,他用手機給溫之存發了個消息。

「你去哪兒了?」

「談案子。」

「今晚回來嗎?」

「應該不回,你管自己睡。」

江起浮感覺心口一陣密密麻麻鉆心的疼,他緩了緩才又打字發過去:「你今天可以回來睡嗎?就今天一天,可以嗎?」

他明明知道,今天是溫之存和唐真訂婚大喜日子。他們確實很低調,連程述和原屹也沒告知,酒店還是在一家郊區的私人會所。

前幾天,在和楊染聊貓的間隙,他找了個借口,說自己打算挑個地方給母親辦五十大壽,想了解溫家辦訂婚宴的酒店,這才輾轉讓柯炎去打聽到的。

憋了一個晚上,到底沒憋住,還是想讓溫之存回來。

最後溫之存給的回覆是:「我盡量。」

不上不下,活活要把人吊死的回答。

江起浮狀如雕偶,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溫之存,這次能不能是最後一次讓我等你?”

這一整個白天,江起浮都是接近半瘋的模樣。

有人敲門,他就渾身顫抖,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多了一雙順風耳,樓梯間的腳步聲,窗外車鳴聲,誰家養的沒教養的狗叫,飛機從上空滑過的空鳴......每一個都清晰到耳膜在震動。

他就像在追一個光滑的球,到了手邊又溜走,怎麽也抓不住,好不容易撲到了,一張開手掌,憑空消失。

任何東西都食之無味,他在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微微覺得自己有些低血糖,才到廚房往鍋裏扔了一把面條。

光著的腳丫,暖著地板,涼著自己,他看著面條一根根在沸水裏猙獰地擺動著身體,看著就失神了,直到面條變成一坨一坨的。

家裏沒有蔥,沒有醬,沒有辣椒,他倒了幾勺醬油,就這麽站在廚房的流理臺前,一口接著一口,難咽的地方就大口就著冷水吞下去,終於吃掉了。

為什麽肚子飽了,還是覺得哪裏空著呢?

到了下午江起浮開始抗拒一切,把頭埋在被子裏,直到憋得不行了才又鉆出來。期待一擡頭就是溫之存回到家,習慣性放下公文包,對自己招手的樣子——可他一次次擡頭,都沒有人。

天色在一點一點變暗。

每個房間的每個角落,他都呆過了,每次都是坐不到半刻鐘又站起來,換個地方。他發現了好多細節呢,原來窗簾角落被觀音給撓了,鞋櫃裏有雙拖鞋左右放反了,廚房裏的辣椒油過期了,浴室裏的芳香劑見底了,溫之存的一件襯衫崩掉了一顆紐扣,書房裏的一只鋼筆不出墨水了......

直到沒有哪個角落還有新鮮的訊息可以被江起浮挖掘,他整個人陷入一種忽忽若有所亡的迷茫。

到了天黑的時候,江起浮靠在門邊,手指撥動著門把手上掛著的掛件,細碎的響聲,是這個房子裏唯一的動靜。

溫之存......

世界一安靜,就開始想你。

“喵......嗚......”

觀音從角落裏發出一陣異樣的叫喚聲,吸引了江起浮的註意力,他走過去一看,觀音突然抽搐起來,呼吸中伴有鳴音,張著大嘴,像渴死的駱駝,舌頭伸出來,艱難地呼吸。

從江起浮撿觀音回來開始,一直都有好好做體檢和疫苗,從來沒有過生病的征兆。

“觀音?!你吃壞肚子了嗎?”江起浮剛把觀音抱起來,它就大口大口往外嘔黃水,緊接著就是小便失禁,眼白都翻出來了。

“觀音!你撐住!我....我帶你去寵物醫院!”

江起浮抱著觀音在夜幕裏奔波,他用自己的外套包裹住觀音小小的身子,他跑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打到一輛車,對方一看他懷裏發出嘔吐物惡臭的貓,油門一踩又開走了。

懷裏的觀音抽個不停,一開始還會叫喚,漸漸聲音變小,此刻怕是連出聲的力氣也沒了。

江起浮都快急哭了,後來沖到一輛私家車前,答應給五百塊的車費,這才坐上了車。

心急的時候,一個紅燈都能讓人五臟俱焚。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江起浮在安慰著自己,不停重覆這樣的話,嘴巴一直念個不停,好似和尚念經。

那司機收了錢,把油門踩到底,沒多久就到了一家最近的寵物醫院:“到了。”

可是這個火急火燎的客人在下車前突然變得異常冷靜,轉過來,用沒有溫度的語氣問司機:“師傅...你幫我看一下,我的貓還好嗎?”

“貓不是在你懷裏麽?”

江起浮手是僵著的,他一副被雷劈過的呆楞樣子說:“我一直...抱著它,我...都分不出...它還在動沒...”

司機也有點不忍心,掀開布料一探,貓的身子都是涼的。

暗暗咬了下牙關,司機安慰說:“那個,有氣,還有氣,你快去吧,說不定還有救。”

江起浮幾乎是滾下車的,踉蹌好幾步才往醫院裏跑。

大堂的寵物醫生和護士就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沖進醫院裏來,眼圈紅彤彤的,捧著快碎的古董瓷器一樣捧到他們面前,聲聲哀求。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貓,救救它......”

醫生從江起浮手裏接過觀音的時候,驚了一下,因為那貓已經沒有鮮活的那種柔軟了。

很快,觀音被帶進手術室裏去。看著那門一關上,江起浮覺得眼前黑了一下,眩暈到無法站立,他哆嗦著,靠著大堂等候區的椅子坐下,死死抓著把手才能坐直。

而他的另一只手,還維持著之前抱貓的那個姿勢,他低頭看了看,仿佛觀音的溫度和氣息還留在那裏,他猛的一下捂住臉就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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