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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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是一種能把心情從肉體裏剝離出來,徹底放空的地方。

江起浮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蕩著。公園裏除了愛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更多的是來秀恩愛的情侶。

他遠遠就看到一對十指相扣,共吃蛋糕的小情侶走過來,女孩子嬌嗔著說:“我吃一口,沒吃到餡兒,你咬一口,餡兒都沒了!”

男生嚼了幾口吞下去:“那你嫁給我,我就再給你買。”

女生掐他:“一個蛋糕就敢娶了我?想得美!”

男生一下子就把女生給公主抱起來:“不管了,先把你搶回去再說。”

別人的幸福總是這麽過分刺眼,在嫉妒他們的人眼裏,像一瓶子鶴頂紅。

江起浮正垂著頭,突然就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秋千架子晃晃蕩蕩的。

“大江!”尤霜霜撲倒江起浮懷裏,蹭來蹭去的。

“霜丫頭?”江起浮很久沒見這丫頭了,把她抱到自己的懷裏,“這麽巧?”

尤霜霜捏了捏江起浮的臉:“我最近一直在準備考試,我要考得好,姐姐就會很開心的。不過大江,你看起來不開心呀?”

江起浮很溫柔地看著尤霜霜:“我沒有不開心。”他頓了一下,問尤霜霜一個問題:“霜丫頭,你姐姐是個明星,你喜歡你姐姐當明星嗎?”

尤霜霜小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不喜歡。姐姐除了在電視上好看點以外,過得很不好,每天都好累的,我知道她賺錢很辛苦的。”

“那...你眼裏的姐姐,和報道裏的姐姐,你相信哪一個?”

對於這個問題,尤霜霜給了一個不像是天真小孩子會給的答案:“哪一個都信,哪一個都不信。”

“什麽意思?”

“在工作的時候,姐姐要有工作的樣子,在我面前,她就要像個姐姐一樣照顧我,這很正常啊。只要能讓姐姐覺得,我真的很需要姐姐的照顧,我就會永遠呆在姐姐身邊的。”

江起浮突然啞然失笑,小孩子處理問題總是這麽簡單,可是這樣最好,最簡單。

尤霜霜這個鬼靈精,一眼就看得出江起浮一定有心事,她拽著江起浮要讓他走一走、動一動:“大江大江,我們去玩那個車好不好?快點快點!”

江起浮被她纏得沒辦法,邁步跟上去:“丫頭你慢點跑...”

這小丫頭連蹦帶跳跑得很歡,只是沒有幾米遠就停下了腳步,雙手搭在自己膝蓋上,好像突然有點喘不上來氣,江起浮本來還以為她是岔氣了,走上去拍她的背:“都讓你慢點了...”

尤霜霜擡起頭,小臉全無血色,軟綿綿說了句:“大...江......你可能要帶我...去第二醫院四樓...找陳...醫生......”

話音剛落,小家夥眼睛一閉,倒在了江起浮的懷裏。

江起浮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善良可愛、膽子大、嘴皮子也利索的孩子,竟然會得這麽嚴重的病。

兒童尿毒癥。這幾乎算是半個死刑。

頭一次見尤霜霜的時候,是大半夜,下著瓢潑大雨,江起浮睡在店裏,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給驚醒,他推開門就看到被淋成落湯雞的小姑娘抱著一只受重傷的小貓,人還在發抖就求江起浮救救這只貓。

那個時候,尤霜霜說,有得救的命一定要救,沒得救的才是真的可憐。

現在想想,大約是因為自己的病吧。

陳醫生給昏迷的尤霜霜做了急救措施,穩定住情況後走出來對江起浮說:“她沒事,我通知她姐姐來了,你可以回去了。”

陳醫生一直給尤霜霜看病,都很熟了。

江起浮卻不是很放心,多問了幾句:“她這病...要緊麽?”

“唉,不換腎是不行的,現在越來越嚴重了,”陳醫生摘下口罩,“一年多以前我就已經跟她姐姐說過,情況很緊急了,只是腎源沒那麽好等,這事情咱們無能為力。”

“腎源要怎麽找?”江起浮聽說過一些賣腎的新聞。

陳醫生倒也願意解答:“自然是走正規的,死者捐獻或者親屬活體捐獻。當然也有一些地下的渠道,這就是見不得光了。”

江起浮皺眉:“那她家人的腎臟......”

陳醫生搖頭:“不匹配。”還有別的病人等著陳醫生去看,他說了句抱歉就匆匆離開了。

江起浮一直照看著尤霜霜,直到她姐姐尤願願到了才離開。

回到家,溫之存比他還早就下班了,正在沙發上休息。

看到溫之存的第一眼,江起浮心裏的疑問就像沸水冒泡似的源源不斷。

他聽到自己內心,宛如萬千擂鼓聲動,他狀似平靜地坐了下來,實際上哪怕溫之存一個咳嗽他都暗自心慌。

他相信那個老實巴交的柯炎絕對不會撒謊,那麽讓自己搬過來的溫之存是什麽意思呢?他會給自己一個解釋嗎?

溫之存要開口說了嗎?他會趕我走嗎?他要結婚了嗎?

那我算什麽?我算個什麽東西?

還是說,在他心裏,自己的事情對一個床伴而言,不需要解釋?

溫之存把手機放下,擡頭看著不知道在想什麽事情出神的江起浮:“今天很忙?你回來比前幾天晚。”

“……是你回來得早。”

江起浮的下唇被他的牙齒輕輕咬著,中間顏色深,邊緣淺,是粉紫色。溫之存專註地看著,沒過多久,他身體先反應過來,壓了上去,吻得江起浮整個人都軟綿綿倒下。

這吻有點急躁,江起浮能從他的吻中嘗到,這家夥需要自己的安慰。

他慢慢回應著,小心地交纏著,知道唇舌分離,他在溫之存耳邊問:“最近,有什麽事情發生麽?”

江起浮在給溫之存這個機會。

不管了,只要他誠實地告訴自己,哪怕他要結婚,他江起浮都認了,就算今後要他不要臉地做一個地下情人,他也認了。只要溫之存開口,那至少證明,在他心裏,有那麽一絲半點自己的位置。

這樣卑微的 念頭在江起浮的腦中閃過,伴隨著是撕心裂肺的疼。

我愛你愛到這般地步了,溫之存,就一句誠實的話,你能不能施舍給我?

求你了......你就說了吧。

面子上有多淡定,皮下那顆心就有多混亂。

“江起浮,”溫之存被江起浮的這句問話給喚醒了心裏最不堪的回憶——巷子、女人、足浴店,他推開了江起浮,顧自坐起來,“你想多了。”

從纏綿的高溫到分離的低溫,只用兩秒。

江起浮下意識就把沙發邊上的毯子往自己身上蓋,因為真的太心冷了,他對溫之存說:“抱歉...我只是看你像心情不好,多問了兩句...”

不知為何,溫之存突然有種自己做錯事的感覺,但是那種感覺稍縱即逝,因為江起浮馬上揚起來的笑臉上,找不到半點難過的線索。

那笑意如隔雲霧,顯得遙遠不可即。

溫之存不習慣向人吐露心事,而這種不光彩的家庭醜聞,他也不想拿來讓江起浮跟著糟心,便說:“我沒有,倒是你今天看起來有心事?有什麽要說的麽?”

有啊,當然有。

四個小時以前,江起浮準備了滿腔的表白,那是他最後的一點羞恥心和自尊,他頭一次願意放下來,坦坦蕩蕩來剖白自己。

他準備說:嘿,溫之存,我從初中就喜歡你了,你知道你的大學有多難考嗎?

你知道我愛穿裙子,但其實我更喜歡能穿裙子的那個性別。

但如果你喜歡的是男生,我願意一輩子都忍著這個性別去過下去。

不是情人,從現在開始,你願意做我的愛人嗎?

驀然驚醒,回頭一看,這份勇氣,來源於沒有自知之明。

在這一刻,江起浮深深領悟到一件事,這段時間短暫的溫柔,是溫之存對他的同情與可憐。想一想,一個從前可憐到被人欺淩的小學弟對自己傷了心,倒貼不算還沒臉沒皮的,是個有點慈悲心的都會不忍心,對吧?

江起浮搖搖頭,很自然地回答:“我也沒事,沒有什麽要說的,也沒什麽值得說的。”

他的心意,本就是不值得的。

能在知道真相之前先終止自己的愚蠢行為,已經是一種幸運了。

在溫之存不知道的地方,江起浮已經將他們之間的紅線扯出了一段死結,越纏越大,解不開了。

他甚至都沒有察覺,他錯過了一段多麽珍貴的表白。

大約是想停止這種尷尬的談話氛圍,江起浮靠在了溫之存身上,手往他身下摸去:“天都黑了,去床上吧?”

“現在還很早。”

“我...想做。”

因為,他找不到比交合更能貼近靈魂的方式了。

“還是先吃飯吧,不然你會沒力氣。”

“好。”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倒是閑話雜談了一會兒,溫之存從江起浮口裏聽到醫院的那段故事,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大對勁。

飯畢,他給程述去了一通電話。

程述是站著聽完那通電話的,手裏的筷子都沒來得及放下,很久以後才掛斷。

他把手機放下,臉色瞬間暗沈,好像山雨欲來之前的那種征兆。

他習慣自己在心裏先做一番鬥爭,待到有了想法,才轉身面對飯桌前的那個人,問道:“原屹,原筱死的那天,有沒有醫療機構詢問你關於器官捐獻的事情?”

原屹瞬間味同嚼蠟,緩緩放下了筷子。

這電話,他的確接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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