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痛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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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大學生性侵的案子終究是不了了之。

人死了。死了,是是非非更說不清了,死了,就蓋棺定論結束了。媒體人因此賺了滿缽,看客們吃足了瓜,散了,等下一個消息。

只有女大學生的父親聲淚俱下,說,我的女兒就是被輿論逼死的。

她連那樣的屈辱都撐下來了,卻因為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寫的寥寥幾百個字而死,太諷刺了。

原屹坐在沙發上,程述晚上吃得不多,他準備了夜宵,當然也備下了一杯溫度適宜的水。

“你今天和賈瑜說了什麽?”

“我只是跟她說,看到杜旗死的那天,他是跟著一個人去了拆遷房那塊地方,我騙她說我還拍了照片,只是我要一手交錢一手給片。她問了我一些細節,我都說上了。”程述咬了兩口面條。

原屹抽紙巾給他:“她信了,沒刨根問底?”

程述用筷子把面條根根夾斷:“我隨口說了個天價,她當然不會輕易答應。”

既然是唯利是圖,自然要權衡利弊。程述看了原屹一眼:“那些報道,有多少都是她的功勞,你都查出來了吧。”

原屹輕笑一下:“反正沒一句是良心話。”他這麽雲淡風輕的樣子,反而讓程述覺得很吃驚,又聽原屹說:“接下來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你暫時先別冒頭,免得打草驚蛇。”

醞釀了一會兒,程述還是開口了:“我還以為,你會像以前那樣,直接對付她。”

空氣有些凝滯,原屹回答:“沖動的後果,我已經嘗過了,重來一次,不會重蹈覆轍。”

神神叨叨的,程述聽得半懂半不懂,索性也吃飽了,端著空碗準備站起來,原屹目光盯著他的手肘看,然後頗為急切地站起來,拉住他。

“程小述,你受傷了?”

程述不明所以,低頭一看,自己手肘胳膊處一道豁口,都化膿了。他想起來昨天被那個女孩子推到,胳膊撞在地上了,只是這傷口在自己不大註意的角落。

原屹擰過他的胳膊,眼睛一瞇:“你受傷了?你沒感覺到嗎?”

伸手擋住了那道傷口,程述眸子無光:“小傷而已。”

耳邊聞得一聲濃重的呼吸聲,原屹嗓音有些變調:“這傷口都化膿了,你的反應像是根本不知道。”

“我......”

“在醫院呆了那麽久,你從沒因為疼而皺過眉,拿熱水杯也不怕燙,喝滾燙的水也沒感覺。還有,昨天錢小翎訂錯餐,有道燉肉是特辣的,你從來吃不得辣椒的,那道菜,你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原屹把自己這麽久以來所觀察到的事情,一一都列舉出來,等待程述的解釋。程述摁住傷口的手指在發顫,原屹二話不說就拿起了外套。

“走,去醫院。”

他認定程述是後遺癥。

可是程述像石磚一樣不動,反而把原屹扯住了,閉上眼,很無奈地開口:“不必了,我告訴你為什麽。”

他轉過身來:“我做過痛覺神經阻斷手術,現在我雙臂和胸口以上都沒有痛覺,所以我的味覺跟著退化,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這四個字和原屹幾乎瞪出眼眶的表情呈截然相反的意味,他咬牙問:“什麽時候...?你怎麽可以做這種手術?!”

程述淡淡笑:“殺杜旗之前我的喉嚨已經很嚴重了,我買通醫生去一個地下醫院做的。”

那個時候,他還不能賭咽喉癌手術的成功性,他不能變成啞巴,因為他需要聯系受害者,勸說他們,他更需要這副聲音去誘惑杜旗,所以,他選擇做了痛覺神經阻斷。

從前他就知道,醫院裏但凡有不治之癥又十分痛苦的病患,萬般無奈之下,醫生會建議家屬做這種手術。

神經本來就是根根相連,局部阻斷是件很艱難的手術。地下醫院生死隨天意,做手術前就說好了,萬一有意外全是自負。

從結果上來說,只是目前這種程度的失痛感,程述已經很幸運了。

從手術室出來之後,沒有痛覺的人生真奇妙。他可以吃完一整盤辣椒炒面,嘴巴該腫還是腫了,卻沒有任何難受,只有等到了胃裏,火燒火燎的,才後知後覺。

原屹眼眸一直在顫動,手在兜裏摸了摸,好半天才把手機拿出來,號碼還沒撥出去,程述就告訴他:“沒用的,這是不可逆的手術。”

手機被原屹捏得屏碎,原屹有滔天的怒氣,他在克制了,卻仍忍不住火星一點兩點地冒出來:“知道你還敢!你知不知道失去痛覺是件多可怕的事,你連自己受傷都不知道,哪怕是一個小傷口,都可能會變成大麻煩的!今天是化膿,明天就可能破傷風!程述,你都不會愛惜自己的身體麽?”

雖然知道是自己理虧,但程述就是不高興聽原屹的指責,他板著臉背過身去,硬邦邦地答:“要不是某人多此一舉來救我,我也用不著為怎麽好好活著擔心。死人哪還管痛不痛的。”

他說得輕巧,原屹一聽那個死字氣焰就小了一半,整個人都似被電了一下,望著程述,把後面的話都咽了回去。

老半天,他才把藥箱搬過來,給程述處理傷口。

他吹了吹程述感知不到的傷口:“以後,我會加倍替你保護你的身體。”

不該知道的,偏偏讓他知道了。

入了夜,程述輾轉反側,睡不著,幹脆跳下床,去書房玩電腦。

只是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聽到裏面打印機運轉的聲音,還以為是原屹在工作,可是瞥了一眼,裏面沒人,地上都是散落的紙張,桌上都是厚厚一沓。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進去,撿起一張看,是電子版報紙的打印資料,時間是一年前。

那都是以賈瑜為首的一群媒體人在不同的報道上給原筱潑的臟水。內容無非是“女大學生自稱被性侵,現場毫無證據,疑似援交價格談不成,惡意報警”,或是“女大學生校內與男友恩愛被撞破,假稱被侵犯”之流。

他扔了紙,走到電腦前,網頁都開在那裏,搜索引擎打開了好幾個頁面,都是“痛覺神經阻斷術”、“痛覺如何恢覆”、“失去痛覺怎麽保護自己”等等。

程述的心臟好像被揪了一下,立刻站起身,往外走。他躡手躡腳走到了樓梯口,厚厚的地毯是原屹怕他摔倒受傷,也隱藏了他的腳步聲。

往下一看,大廳一片黑暗,原屹坐在沙發上,是背對著他的,他的臉埋在手掌裏,巋然不動,好像就這麽坐著睡著了一般。

過了幾分鐘,程述才發覺原屹細微的舉動。

他在哭,哭的聲音很輕、很壓抑,借著月光能看到他的眼淚從指縫間流出來,像細碎的銀沙子。

只有黑夜能理解和消耗他的洶湧情感,可是黑夜卻不能化出一只有形的手,在他後背輕拍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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