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泱正站在合歡殿外，焦慮無比，來回踱著步子，一旁侍候的宮人都低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正在這時，突然一聲啼哭聲劃破了天際，靖泱渾身一顫。

“你剛剛聽到了嗎？”聽到哭聲就說明孩子生了下來，靖泱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一把拉著旁邊的荀啟說道。

荀啟齊先師被靖泱突然拉住衣角嚇了一跳，不過旋即就反應過來了，立馬堆滿了笑臉，正打算說話時，突然合歡殿的門被打開了。

產婆抱著一個男嬰，走到靖泱身前，笑盈盈地說道：“恭喜王上，王後娘娘為王上誕下了一個小王子。”

靖泱仔細瞧著產婆手中的男嬰，濃眉大眼，很是喜歡，伸出兩手想要抱抱，可是因為不會，所以男嬰剛到靖泱懷中又啼哭起來。靖泱一時顯得有些失措，產婆見狀急忙將男嬰接了過來，男嬰這才緩緩止住了哭泣。

“王後怎麽樣？”靖泱欣喜之後，想起了昭雪，突然眉色一沈，言語之中滿是關切與擔憂。

產婆臉色有些不好，聶聲說道：“王後娘娘本就體虛，加之早產，所以失血過多，不過，”產婆微頓了頓，繼續說道，“只要好好調理，多加修養，只消一年半載便能恢覆了。只是，以後怕是再不能生養了。”產婆最後的話語說的雖輕，可是落在靖泱耳中卻如同炸雷一般，響徹天地。

靖泱楞了片刻之後，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低聲說道：“寡人知道了，此事不要讓王後知曉，若是傳入王後耳中，寡人滅了你們滿門。”靖泱聲音雖低，可是一字一句卻震懾力十足。

聽得一旁的宮人太醫們急忙點頭，唯唯諾諾地應答著。

靖泱再次低頭看了看產婆懷中的男嬰，似乎已經睡著了，正吮著手指，模樣可愛極了。靖泱再次從產婆手中接過小王子，這一次小王子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不過很快又繼續睡著覺，並沒有哭鬧。

一旁的荀啟見狀急忙輕輕推開了殿門，靖泱抱著小王子緩緩走進了殿內，來到了昭雪身旁，昭雪正虛弱的半閉著眼睛，身旁的侍女們見狀都紛紛退到了一旁。

靖泱雖然盡量放輕了腳步，可是昭雪像是能感覺到靖泱一般，當靖泱靠近床邊時，昭雪微微睜開了眼睛，側過頭看著靖泱，微微勾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雖然只是微微一笑，可是卻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

昭雪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靖泱的懷中，放在床上的手，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擡起頭來撫摸一下靖泱懷中的小王子，可是卻只是動了動，終究沒有擡起。

看著昭雪慘白的臉色，耳邊響起剛剛產婆說的話，靖泱心中一陣難受，覺得很堵。不過靖泱還是努力做出開心的樣子，將懷中的小王子輕輕放在昭雪的枕邊，好讓昭雪能看的更清楚一些。

“看他的眼睛多像你，鼻子也像你。”靖泱輕輕指著小王子的眉眼說道，語調溫柔竟像是尋常家的夫君初得孩子般。

“這眼睛明明更像王上。”昭雪也仔細瞧著繈褓中的小王子，笑著說道。

許是說話聲有些吵著熟睡的小王子，他又微微皺起了眉頭，嘴巴有些癟著了，似乎準備隨時發出嘹亮的哭聲一般。

靖泱見狀急忙對侍候在一旁的嬤嬤點了點頭，示意先將小王子抱下去好生照料。嬤嬤看懂了靖泱的意思，急忙上前抱著小王子離去了。

小王子離去後，靖泱與昭雪一時間竟相顧無言。看著昭雪蒼白的臉色，靖泱覺得心痛無比，其實一切都是自己間接造成的，方送走隋國使者昭雪便早產了。因為早產，昭雪以後都不能再生養了，靖泱隨意臉上依舊做出輕松的模樣，可是心中卻像再滴血一般，只是若是一切能重來，怕是結果依舊會如現在這般。

靖泱因為晃神，目光有些呆滯，準備著昭雪隨時的厲聲質問或是指責，無論什麽，自己都能坦然接受甘之若飴。

可是昭雪卻連半分責備的意思都沒有，甚至言語之中都沒有一絲提起此事的意思。

“王上，從前還住在府中時，您常帶我去西郊的馬尾山，還記得嗎？”昭雪突然輕聲說道。

靖泱先是一楞，旋即點了點頭，腦海中浮現了那時在馬尾山踏春時的美麗畫面，嘴角竟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還是靖泱為公子時，住在宮外的府中，到了春天，便會帶著昭雪去馬尾山踏春。馬尾山的春色最是宜人，雖無高山麗水，可是滿地的野花五彩繽紛，伴著春日的陽關開的煞是爛漫，青草的芬香在微風中肆意地飄散開來，沁人心脾，宛若人間仙境！只是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自從當上了王上，住進了王宮，便再也沒有去過了。

一時間，靖泱突然感到了一絲荒涼感！不知是自己困頓了歲月，抑或是歲月困頓了自己。

“再有一個多月，又是春天了，到時我們再一同去馬尾山吧，”昭雪見靖泱點頭後，又自顧自地輕聲說道，許是多了回憶，又或者是多了向往，昭雪此刻的話語中竟像是充滿了魔力一般，清馨溫雅，“到時，春蘭百合應該也都開了吧！”

看著昭雪眼中閃爍著的異樣神采，靖泱一時五味交加。可還是做出開心的模樣點了點頭，說道：“好，以後我們每年都去。”

昭雪只是莞爾一笑，不再說話了。

以後，那該是多久以後，無謂的承諾只會帶來無謂的傷害！昭雪有些困了，緩緩閉上雙眼，眼前浮現了馬尾山上迎風起舞的倩影，可是旋即畫面一轉，在那樹後似乎總有一雙眼睛看著自己。昭雪疑惑極了，慢慢地走了過去，那樹後的的容貌模樣越來越清楚了。

那人身著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衫，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烏黑的頭發在頭頂梳著整齊的發髻，套在一個精致的白玉發冠之中，從玉冠兩邊垂下淡綠色絲質冠帶，在下額系著一個流花結。面若冠玉，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目若秋波，風度翩翩。這人正是昭雪口中的王兄，隋國之王，昭蘇！

想到了昭蘇，便是在睡夢之中，昭雪也覺得心痛難耐，背叛過去就是一切錯誤的開始！而這個背叛，就是從一開始就無法避免了……

靖泱看著睡夢中的昭雪緊鎖的眉頭，臉上的神色愈發暗沈了下去。

昭蘇在霓裳宮中，手拿著使者帶回來的錦盒，緩緩從錦盒中抽出了沾有一滴墨汁的絹布，接著燭臺上的燭光仔細的看著，然後又輕輕地將絹布放回了錦盒中。這已是今夜第十次重覆這個動作了。

通宵未眠，昭蘇的眼中布滿了血絲，臉上也寫滿了倦容，可是頭腦卻依舊清醒的很。桌上的茶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換成熱的再端上來，可是昭蘇卻一口也不曾喝。

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錦盒，重覆著先前的動作，東方漸漸曉白了，可是每次拿出來的絹布上卻依舊只有那團黑色的墨汁顯眼無比。

對於王權、對於榮華富貴，昭蘇向來都是不在乎的！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將江山拱手讓與靖泱，只求換得與你偕老！可是看著這一絹白布，昭蘇的心中寒冷無比。看來你終究還是選擇了他，昭蘇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

也罷，這一輩子，本就是隋國有負於你！臨了了就讓我來成全你們吧！

昭蘇本就生性散淡，不喜殺戮，戰爭一開始受苦的不過都是黎民百姓罷了！所以一開始支撐他選擇戰爭的唯一理由便是昭雪，可是現在這一絹白布將他唯一堅持的信仰都擊碎了，又還能如何呢？！

只是昭蘇心中還存著一絲愧疚，愧疚於慕弗，這個陪他一路走來、不離不棄的王後。

慕弗端著一壺酒緩緩走了進來，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昭蘇，只是淡淡的一眼，卻仿佛能將昭蘇看透似的。她本為將軍之女，容貌傾城，七年前偶遇昭蘇，對他一見傾心，恰逢昭蘇選妃，而自己憑借容貌品行與家世，深獲王後王上的喜愛，成功成為了隋國的王妃，可是這一切並沒有帶給她期望的幸福，很快她就發現昭蘇心中早已裝了別人，不給她留下半點位置，她的無悔付出換來的只是相敬如賓，但是她仍然選擇那種最卑微的包容與付出。可是昭蘇卻也是感恩的，當了隋王後，冊封慕弗為王後，只是感恩，畢竟不同與感情，一個女人要得是愛，而不是謝謝！所以，即便成了王後，慕弗依舊活在卑微之中。

“孔雀膽！”慕弗緩緩倒出了壺中的酒，輕聲說道。

昭蘇眉角微微跳動，最後卻還是無奈地笑了笑，果然不論自己心中想什麽，永遠都逃不過慕弗的法眼。

“你大可不必如此。”昭蘇看著桌上的兩杯酒，輕聲說道。

慕弗只是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酒，輕輕一仰頭便喝了下去，昭蘇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曾說好的此生不離不棄，生死與共。又怎能自食其言呢？”慕弗輕咳一聲說道。

昭蘇眼眸微微一沈，那一夜鳳冠霞帔，錦羅帳內，青絲綰發，共結良緣。一晃間，竟已過去數載。

也罷！這輩子，隋國負她，我負你！只盼來世，化為春泥，還這一世情緣。

昭蘇端起了酒杯，杯中的酒在金色燭光的照射下，竟透著一抹異樣的美麗，恰如當年河濱之畔，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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