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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千日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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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泱正端坐在元德殿中,荀啟引著婁玥進來後,便轉身關上殿門出去了,偌大的元德殿在燭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空蕩與荒涼。靖泱拿著從婁玥府中帶回來的銀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壺看著,聽到殿門被打開的聲音後方才微微擡起了頭,可是只是瞟了眼走進來的婁玥,又將目光轉回了銀壺上。

“不知王上,深夜傳喚微臣前來所謂何事?”婁玥雖然心中早已知曉靖泱傳自己前來的目的,可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是千古不變的為臣之道。

靖泱眼下也不想揣度婁玥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了,轉動著銀壺說道:“這酒中下的是千日醉!”說罷,握住銀壺的壺耳緩緩地將壺中的酒倒了出來,清澈的酒在燭光的照耀下,閃著一絲絲的光亮。

對於千日醉這麽有名的毒藥,婁玥自然知曉,中毒後無藥可解,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會身亡。但是婁玥拿捏不準靖泱這句話的意圖,所以也不接話,只是冷冷地看著靖泱。

“千日醉!”靖泱似乎本也沒有想著婁玥回答,只是微微頓了片刻,又接著苦笑一聲,說道,“昊王當真是夠狠,竟不留一點後路,”說罷擡起頭與婁玥四目相視,眼中卻多了一份淒涼,“寡人從小就不受父王疼愛,昊王叔待我極好,其實在寡人心中,一直將他視為半個父親!他要什麽,只要是寡人能力範圍內的,寡人都給了。寡人待他一片真心,為何他要如此對寡人。”

縱使靖泱如何的言辭真切,婁玥只是淡然地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情感的流露。靖泱看著婁玥的神情,突然冷笑著說道:“你不信?你不信寡人曾是真心待他?”接著因為激動,靖泱竟直接將手中的酒壺直接砸向了婁玥,因為婁玥站的比較遠,酒壺並沒有砸到婁玥的身上,伴隨著清脆的響聲,酒壺在婁玥身前不遠處碎了,壺中原本還有的半壺酒灑落了一地。這酒壺看起來好像是銀制的,其實只是在磁壺外面塗了一層銀粉而已,這也是為什麽壺中的酒被下了毒,而銀壺的顏色卻沒有絲毫的改變,昊王當真是別出心裁。

婁玥似乎是料準了銀壺砸不到自己,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只是在銀壺落地的瞬間,眉角微微跳了跳,旋即又恢覆了開始的雲淡風輕。

“還是你根本就不信寡人也是有心的,也是有情感的,也是有血有肉的!針紮在寡人的身上也是會痛的!”隨著銀壺的落地,靖泱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婁玥,激動地說道,聲音越來越大,一連番的話語結束後,竟在元德殿內產生了陣陣回聲。

待靖泱話語落後,婁玥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變化,眼中的神情依舊平靜如水。半晌後,婁玥緩緩地向前走了兩步,微微彎下腰拾起了地上一片碎掉的壺耳,接著緩步走到靖泱身旁,躬身邊將壺耳放在桌子上,邊說道:“微臣信不信無關緊要,只要王上自己信就可以了。”一席話說的極平靜,不帶任何感情。

婁玥放下壺耳後就要收回手,靖泱卻一把抓住了婁玥的手腕,用力往自己這邊一拉,婁玥一時沒有站穩,直接跪在了地上。

“若說無情,你與寡人不相上下,”靖泱身體微微前傾,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笑意,湊在婁玥的耳邊低聲說道,“寡人與你同道中人!”話語中竟充滿了戲謔的成分。

婁玥一把甩開了靖泱的手,身體朝後挪了挪,順勢跪坐在地上,看著靖泱,原本平靜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冷冷地說道:“多謝王上擡愛,微臣一定盡心竭力,定當不辜負王上青睞。”

靖泱死死地盯著婁玥,卻怎麽也看不穿婁玥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麽,眼中的神情也逐漸暗沈下去,頓了片刻方才說道:“寡人坐擁江山,卻只能在你面前方能表露心跡!”說罷微微頓了頓,笑著繼續一字一頓地說道,“若是哪一****不在了,寡人一定會傷心的。”

“那到時還望王上節哀順變。”婁玥冷聲答道。

一語落,四周又陷入了寂靜。

靖泱收回了目光看著桌上的壺耳,思索片刻後,神態語氣都恢覆了往日裏的平靜,朗聲問道:“昊王意圖毒殺寡人,篡奪王位!愛卿以為該當如何?”一恢覆到往常的樣子,靖泱就習慣性的稱呼所有臣子為愛卿,便是他內心中最忌諱的婁玥也不意外。

對於什麽樣的稱呼,婁玥都能坦然接受,因為他向來只關心談話的內容。

婁玥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靖泱此刻擺明了是想要試探自己。“意圖弒君奪位,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必要嚴懲不待。”婁玥緩聲說道。

“哦,”靖泱似乎是來了興趣,挑了下眉,追問道,“如何嚴懲呢?”

“滿門抄斬!”婁玥一字一頓地說道。

靖泱聽罷,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其實靖泱心中早就有了打算,如此一問不過是了解一下婁玥的心中所想罷了,看看婁玥是否已經知道當年的婁氏滅門一案昊王也參與其中。聽到婁玥回答的如此斬釘截鐵,絲毫沒有半分顧念他與靖言的私交之情,靖泱心中猛地一怔,看來婁玥已然知曉了。

婁玥看到靖泱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冷笑一聲反問道:“怎麽,王上不忍?”

靖泱嘴巴微微動了動,可是並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婁玥。滅昊王滿門肯定是不可能之事,畢竟自己不想落下一個刻薄寡恩的名聲。

對於靖泱的心理活動,婁玥早就看穿了,“其實若是王上不想被外人說成刻薄寡恩,倒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婁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地笑意,語調一轉說道。

靖泱聽罷,轉過頭看著婁玥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更是拿捏不準婁玥到底在想什麽。

“願聞其詳。”靖泱緩聲說道。

婁玥轉動著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淡了,目不轉睛的望著靖泱,似乎將靖泱看穿了似的,這種眼神使靖泱感到很不舒服,就像當年一樣。

半晌,婁玥嘴唇微動,收回了目光,輕聲說道:“王上心中已然清楚,又何必借微臣之口再說一遍呢?!”

靖泱微微一怔,旋即笑著說道:“果然,還是愛卿懂我!既是如此那就有勞愛卿走一趟了。”靖泱說罷,將桌上的酒杯緩緩推到了婁玥的身前。

婁玥盯著酒杯中的酒,眼中神情微微一變……

看著昊王在荀啟與孟攸的陪護下回到府中,靖言便知道一切皆成了定局。果然不出靖言所料,不過片刻之後,靖泱便來了,屏退了下人,靖泱與昊王在房中說了許久,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只知道出來時靖泱面色很是難看。

看著所有人都回去後,也沒有著人來將府邸包圍或看管起來,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可是躲在房中看著這一切的靖言,卻知道什麽都變了!之所以不派兵包圍,是因為大家都是聰明人,所以也用不著多次一舉罷了。

靖言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來到了昊王的房門前,房中的蠟燭正亮著,昊王顯然沒有休息,不過如今任是誰怕都睡不著了。

靖言在門前微微頓了頓,像是鼓足勇氣似的,緩緩擡起了手,輕輕敲響了房門。

昊王起身打開了房門,看到是靖言,先是一驚,眼中露出了一絲欣喜的神色,不過旋即又暗了下去,也沒有多說,微微側過身讓靖言進了房後,便將房門關上了。

“怎麽還沒有睡呀!”昊王回身坐了下來,輕聲問道,可是目光卻始終沒有正視靖言。因為原想著今夜的計劃,怕靖言前去會橫生枝節,所以方才讓靖言呆在家中,不過靖言向來就聽話,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哪兒都沒有去。

靖言嘴巴動了動,可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道了聲“嗯。”

誠如婁玥所言,塵埃落定後便不需要再去追究對與錯,因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就像現在,任何質問都無異於傷口上撒鹽,徒增傷痛罷了,靖言心中想罷,眼中閃過一絲哀傷,可是轉瞬即逝。

“父親,可還記得兒時第一次教孩兒騎馬的場景?”靖言微微收拾了腦中的思緒,做出一副平日裏無憂無慮的樣子,擡起頭看著昊王笑著說道。

昊王聽到了靖言的話,腦海中立馬浮現了靖言騎馬的畫面,嘴角竟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意,“那時你死活不肯上馬,”昊王想著過往,語氣中竟有了一絲歡快,“為父不知道多頭疼!你身為為父的兒子,怎麽能不會騎馬呢?這傳出去不是個天大的笑話!”昊王說罷,拍了拍腿,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靖言也接過話來,繼續說道:“父親不知道,就是為了在您面前騎好馬,孩兒暗中嚷著吳伯教我,都不知道摔了多少跤?!”靖言說罷,還做出委屈的樣子。

“傻孩子,我怎麽可能不知道,那吳高還是我暗中特意安排他來教你的,”昊王笑著說道,“那時你每天摔的青一塊紫一塊,還是我每天晚上趁你睡著了,偷偷給你擦藥酒了,要不然怎麽可能好那麽快!不過那時你睡覺可真沈呀!”

靖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我是說怎麽每天早上起來,身上都有一股藥酒的味道。”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

許久沒有像現在這般聊天了,靖言與昊王盡情地回憶著過去的種種,一時間似乎忘記了一切,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說笑笑,蠟燭不知不覺中都已經燒掉了一半了。

突然房門被敲響了,靖言與昊王都是一驚,眼中皆是流露出了一絲恐懼的神情,緩緩地回過頭看著門上映出的身影。

“老爺,”下人又輕輕地敲了一下門,說道,“安國君來了。”

昊王的手止不住的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煞白,喃喃自語道:“終究還是來了。”

靖言只是微微低下了頭,默不作語。

下人在門外看著門還未打開,用眼角瞟了眼婁玥與婁玥身後的荀啟,擡起手又要再次敲門時,卻被婁玥制止了,婁玥輕輕搖了搖頭,側過眼看了眼後方,示意下人現行離去。

下人只是微微頓了頓,便作揖後離去了。

婁玥安靜地站在門外,聽著屋裏突然停止的歡笑聲,眼中竟也閃過一絲落寞,不過卻似乎並不急著進去。一時間屋裏屋外都是寂靜一片。

昊王微微側過頭看著靖言低垂的眉角,心中猛地一顫,看來你竟早就知曉了,心中頓時又是一陣欣慰,卻又伴隨著一陣唏噓。

“照顧好你母親,”昊王突然朗聲一笑,拍了拍靖言的肩膀,說道,“不要走錯路,回玉羅關後就不要再回來了。”昊王的聲音依舊沈穩,可是言語中卻滿是悲涼。

靖言嘴巴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接著猛地轉身,緊緊地將昊王抱住。

昊王一時間楞住了,半晌方才回過神來,鼻頭一酸,眼眶就紅了。

“不知不覺間,我的言兒竟已長這麽大了!”昊王也狠狠地抱住了靖言,“為夫一把都快抱不住了。”昊王邊說著邊輕輕拍著靖言的背。

不知又過了多久,昊王松開了手,輕輕推開靖言,看著靖言紅紅的眼眶,昊王心頭又是一陣酸痛。昊王強做歡笑,用手捏了捏靖言的臉龐,恰如兒時一般,語氣慈愛地說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是本王的孩兒,更是不能掉眼淚。知道嗎?”說罷微微一笑看著靖言,眼中竟多了一絲期許,靖言看著同樣眼眶紅潤了昊王,深深吸了口氣強忍住隨時可能落下的眼淚,嘴角動了動可是終究還是沒有笑出來,只是用力的點了點頭。

“好了,”昊王又用力地拍了拍靖言的肩膀說道,“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你下去吧!”

靖言緩緩轉過身,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每走一步都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靖言的手緩緩伸向門閂上,一只手扶在門上,只聽‘咯吱’的一聲輕響,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隙,可是靖言的手卻停住了。“父親,若有來世,我還要做您的孩兒,到時您還要再教孩兒騎馬,可好?”靖言猛地回過頭,看著昊王,輕聲問道,語氣中滿是期許。

昊王原本稍稍鎮定了些神色,突然聽到靖言的話語,渾身猛地一顫,有些花白的頭發在燭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滄桑淒涼,絲毫不見往日的風采。

“好!”昊王微微閉上紅紅的眼睛,點了點頭,輕聲答道。

“一言為定。”靖言看著昊王慈祥地面容,深深吸了口氣,盡量使自己的語氣保持著輕快的語調,可是眼中卻早已噙滿了淚水,雖然隔得這麽近,卻有些看不清昊王的神情了。

靖言緩緩回過頭來,似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猛地將門打開了。

一陣寒風吹了進來,陣陣寒意,桌上的燭火晃了幾晃,終於還是恢覆了平靜。

靖言看著呆站在門前的婁玥,在月光下,他的神情依舊冰冷如水,只是在門被打開的瞬間,眉角微微跳了跳,旋即又恢覆了平靜,冷冷地看著房內。

靖言微微轉頭,目光落在了婁玥身後的荀啟身上,或者說是荀啟手中端的木盒更為恰當準確。

靖言盯著荀啟手中的木盒看了片刻,終究還是收回了目光,再看著婁玥之時,卻發現婁玥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感,像是同情,卻更像是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涼!

靖言想像平日一樣微笑著打過招呼,可是嘴角動了動卻終究擠不出一絲笑容,最後只是擡頭看了眼天空中的月亮,緩緩轉過身離去。

婁玥微微側過頭瞟了眼靖言離去的身影後,又慢慢回過身接過荀啟手中的木盒,拿的極其平穩,對荀啟點了點頭後獨自進了房間。

婁玥進入房間後,荀啟方才關上了房門,等候在門外。

聽到了關門聲,昊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從上往下掃視著婁玥,最後目光落在了婁玥手中的木盒上,苦笑一聲說道:“沒想到這最後一程竟是你來送我!”

婁玥並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昊王,將手中的木盒緩緩放在了桌子上,接著打開了木盒,取出了放在木盒中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接著坐在昊王的對面。

“本王當年果然沒有看錯人,”昊王看著桌上的酒杯,朗聲一笑說道,“從那麽多公子中挑中了他!一手扶持他上位,他也確實沒有讓本王失望,夠狠夠毒,像極了三哥!”

婁玥安靜地聽著昊王的話語,像是木偶一般,面無表情。

“只是本王真的不甘心,”片刻之後,昊王聲音突然沈了下去,話語中多了一絲滄桑感,繼續說道,“二十年前,本王沒有輸給三哥,如今卻輸給了他兒子。”

“王爺錯了,”婁玥突然緩聲說道,話語竟有些輕快,與這沈重的氛圍很是不搭,“您沒有輸給王上,”昊王聽罷,猛地擡起頭,望著婁玥似笑非笑地眼眸,心中一驚,婁玥嘴角勾起了一抹很淡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傾,放低了聲音接著說道,“您輸給了我。”

昊王眼中閃過一絲震驚的神情,這種感覺那麽熟悉,可是一時間卻又怎麽也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這眼神,“你到底是誰?”昊王沈聲問道。

婁玥取下了肩上的披風,大紅色的新郎服飾在這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二十年前,您折在我祖父手上,”婁玥嘴角的笑意更淡了,緩緩轉動著手指,接著說道,“二十年後,您一樣折在我婁氏一族手上。”

一語吧,房中頓時陷入了寂靜,昊王的眼中閃現出一抹恐懼的神情,死死地盯著婁玥,仿佛見到鬼魅一般。

房中的燭火依舊或明或暗的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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