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玥推開房門出來後，靖泱正坐在外面的大殿之中，旁邊只有荀啟與和一個貼身宮女侍候著，見婁玥出來了，靖泱依列先詢問了一番昭雪的狀況，以示關心。接著就借口支走了荀啟與宮女，待到荀啟關上了殿門，殿內只剩婁玥與自己時，靖泱方才直入主題說道：“昨日昊王進宮覲見。”靖泱說罷，轉頭看著婁玥，似乎是在等婁玥追問。

但是婁玥卻只是安靜地看著靖泱，並沒有接話。靖泱頓了頓，不過卻也並不在意，繼續說道：“奏請寡人出席你的大婚典禮，以示皇恩浩蕩！”

聽到這裏婁玥神色才有了一絲變化，嘴角勾起了一抹很淡地笑意，反問道：“王上以為如何？”

若不是已經知道了昊王的狼子野心，此番進諫靖泱也不會多想，只當時昊王忠君之舉，畢竟前番靖穎之兄靖樞死在了戰場上，若是自己親自出席靖穎的婚禮，那麽勢必可以更加安撫閔王之心。可是如今已經知道了昊王的反心，那麽凡事就不會往簡單處想了。

靖泱看著婁玥揣著明白裝糊塗，心中很是窩火，可是如今卻只能壓住心中的怒火，畢竟婁玥是個典型軟硬不吃之人。靖泱微微調整了一下思緒，冷笑一聲說道：“今日，寡人想聽聽愛卿怎麽說！”靖泱特意將‘愛卿’兩字的音說的極重，說罷，眉梢一挑，目不轉睛地看著婁玥。

婁玥神態一如既往，並沒有躲開靖泱的目光，兩人四目相視，片刻之後，婁玥方才回答道：“微臣的婁府畢竟不比王宮，若想動動手腳自然也比王宮之中要來的容易的多。”婁玥含糊其辭地說道，可是卻絕口不提楊義所說的下毒之事，畢竟若是直言下毒一事，那麽靖泱必會追問，而此事幹系重大，定不能牽扯出楊義等人，一扯進來，以靖泱的性格，那便是基本等於死罪難逃了。

婁玥所說的靖泱自然早就想過了，其實今日靖泱主要是想探一探婁玥的口風，看看他對這件事知曉多少，但是沒成想婁玥的口風竟如此之緊。

“那以愛卿所見，寡人去還是不去呢？”靖泱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可是卻並沒有喝，緩緩問道。

婁玥微微回過頭，轉動著手指，並沒有一絲遲疑，朗聲答道：“如此精彩的好戲，王上又怎能錯過呢？”

靖泱聽罷，朗聲一笑點了點頭，片刻後方才說道：“那寡人就去陪他演完此戲！”

“諾。”婁玥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不過轉瞬即逝，旋即微微躬身說道。

推開殿門，明媚的陽光迎面灑了過來，婁玥覺得一陣晃眼，下意識地想擡起手臂來遮擋陽光，可是剛一擡起胳膊，一陣鉆心的痛就即可傳遍了全身。頓時婁玥面色一陣慘白，候在殿外的荀啟見狀，面露擔憂之色，一步上前扶住了有些搖晃的婁玥，說道：“安國君，可還好？”

婁玥扶著荀啟慢慢地站穩了腳步後，即可松開了抓牢荀啟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多謝公公關心，不過是這陽光太過刺眼，一時間竟有些眩暈罷了！沒事。”

荀啟聽著婁玥的話，也微微擡起頭看了眼天空中的太陽，雖然明媚，可是也不至於耀眼，但是見著婁玥不願多說，也就不在多問，送著婁玥到了宮門口後，便轉身回去了，一路上也再無他話。

魏啟穎一直候在宮門外，見早朝早就結束其他大臣們也都紛紛離去了，而卻還不見婁玥的身影，魏啟穎正踮著腳透過宮門朝裏面望著。見到婁玥走了出來急忙跑上前來迎接，婁玥出了宮門就直接坐上馬車回府了。

因為折騰了一宿，雖然回來時躺在馬車上睡了片刻，可是婁玥卻還是覺得很是疲憊，不過眼下也沒有其他的事情了！已經萬事俱備，就只等靖泱這只東風刮過來了，所以婁玥回府後，就直接回到了房間中，倒頭就睡了。

婁玥的這一覺睡得很是沈，便是到時午膳時間都沒有醒。不過魏啟穎知道婁玥確實辛苦了，也沒有去吵他，但是後日便是婁玥的大婚之日了，這府中裏裏外外還有許多的事情要準備，所以魏啟穎雖然也很累，可是卻絲毫不敢休息，一回府伺候婁玥睡下後，就又開始忙碌開來。

待到婁玥醒來時，太陽都已經快落山了，一覺睡了這許久，婁玥的精神算是稍微恢覆了一些，不過肚子卻有些餓了。

婁玥穿好衣服，推開房門打算出來找些吃的的時候，卻看見有下人正端著食盒候在門口，見婁玥出來後，即可奉上了食盒。婁玥微微一笑，旋即明白了定是魏啟穎交代的，也沒有多說，又折回了房中，下人端出食盒內的飯食邊放在了桌子，邊說道：“昊府世子正在客廳等候！”

婁玥方才坐下來，拿起了碗筷，聽聞下人一語，握著碗筷的手頓了頓，微微擡起頭看著下人，面露疑惑之色地說道：“來了多久了？”

“已經有兩個時辰了！”下人如實答道。

“你們沒有和他說，我正在休息嗎？”一聽靖言竟然等了兩個時辰，婁玥急忙反問道。因為知道魏啟穎的性格，只要是自己的休息，他是不會讓任何人來打擾自己的。

下人回答：“總管與世子說了的，可是世子說沒關系，只要有茶就可以了。然後總管也不好多說，就將世子安排在客廳一直候著。”

婁玥眉頭微微緊鎖，下人見狀以為是婁玥責怪自己待客不周，急忙說道：“小人已經將府中最好的茶端給了世子，不曾怠慢。”

婁玥知道下人理解錯了，可是也並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你將他帶到這裏吧！”

下人看著婁玥手中的碗筷，心中覺得有些不妥，可是既然婁玥都已經發話了，所以下人只是遲疑片刻，便俯身作揖後離去了。

片刻之後，靖言便被帶了過來，隨即又有下人端來了茶水後，關上房門離去。

靖言的進來並沒有影響婁玥的進食，婁玥依舊不緊不慢地吃著飯，靖言也不說話打擾，只是靜靜地喝著杯中的茶水。

一柱香後婁玥方才放下了碗筷，也端起了茶杯，這時靖言方才緩聲說道：“安國君的待客之道果然不必常人！”

婁玥抿了一口茶，並不接話，而是直入主題說道：“世子前來不會是專門看我吃飯的吧！”

靖言聽罷一笑，搖了搖頭，婁玥接著又問道：“難道又是前來與我講一講這邑梁城中的八卦瑣事？”說到這裏，婁玥眼中閃過了靖言那日眉飛色舞的神情，不禁也露出了笑容。

靖言放下手中的茶杯，還是搖了搖頭，不待婁玥的第三次發問，靖言緩聲說道：“今日前來，我是想聽安國君講故事！”

婁玥眉角微微一跳，眼中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色，“我不會講故事！”婁玥搖了搖頭，回答道。

“哦，”靖言有些失望地說道，“那就可惜了！沒有故事的人生是最枯燥乏味的。”

婁玥仔細揣摩著靖言話中的含義，可是卻沒有半分頭緒。

“難道每個人的話，落在安國君的耳中都是話裏有話嗎？”靖言似乎看出了婁玥的心裏活動，緩聲說道，“如此句句揣測，豈不是活的很累！”

婁玥只是怔怔地看著靖言，旋即笑了笑，可是卻並沒有說話，不過也停止了揣度。

靖言也笑著繼續說道：“如此才對！閑聊而已，何必費那麽多心神。”

“世子所言極是，”放下了那些心理揣測，婁玥頓時覺得很是輕松，“世子想聊什麽，我都奉陪到底！只是，我真的不會講故事，但是我可以聽世子講故事。”

“哦，”靖言微微歪過頭，想了片刻，方才說道，“可是我現在已經沒有故事講了。”

“那就可惜了，”婁玥學著靖言剛剛的語氣說道，“世子講故事很是生動。”

靖言見婁玥誇獎自己，高興地笑著說道：“既然安國君喜歡，改日我多備點故事再來。”可是一語落，兩人都沈默了，畢竟誰都知道後日婁玥大婚之後，怕是再也沒有機會再如今日這般靜坐閑聊了。也許也正因為如此，今天靖言才會再次前來，便是自己正在休息，靖言等候兩個時辰，也不曾離去。

“我剛剛在客廳閑坐時，透著窗子看著外面忙的一塌糊塗，”片刻之後，靖言又恢覆了原本無憂無慮的神態，笑著說道，“也虧得你能睡的這麽安穩。”

“這府中之事，向來都是交由啟穎打理的，我並幫不了什麽忙！”婁玥緩聲說道，“估計我不出房門就是幫的最大的忙了。”

對於婁玥自嘲的說法，靖言笑著回答道：“你從哪兒找來的這麽好的管家呀！又能幹又忠心，我趕明若也能尋的一個，不知道要少操多少心！”

“雪地裏。”婁玥回答道。

“啊？”靖言顯然是沒有聽懂婁玥的意思，條件反射地問道。

“啟穎是我在雪地裏救回來的，”婁玥淡淡地說道，“在雪地中背著他走了兩個時辰，才救活的。”

“哦，”靖言旋即如釋重負地笑著點了點頭，說道，“難怪如此！趕明兒下雪時，我也去雪地裏候著去。”不管多麽沈重的氛圍，靖言總能輕松地化解開來。

“那世子可要挑好地兒了，若是太遠了，怕是世子背不動就麻煩了！”婁玥打趣地回答道。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雖然都是閑話，可是卻一點也不覺得無聊，每當這時，婁玥方才覺得原來生活中除去爾虞我詐之外，其實還有一種更簡單的生活方式。就像現在這般，想著什麽說什麽，不必計較結果與得失，不必想著哪一句話說出來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後果。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窗外的太陽逐漸落下山頭，房中的光線也越來越暗了，“真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就好了。”靖言側過頭看著窗外只剩一角的太陽，輕嘆了口氣說道。

婁玥轉動著手指，眉眼中閃過一絲落寞，輕嘆了一口氣，方才說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房中又陷入了沈寂，“我那一諾，希望永遠都不會有實現的機會，”靖言苦笑著說道，眼睛眨了一下，微微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但是，我又希望它快點實現！大概，這就是矛盾吧！”

婁玥只是靜靜地看著靖言沒有接話，無所謂矛盾，只是各有取舍罷了！你不願意那諾言實現，是因為那諾言實現的前提是昊王已死；而你願意那諾言實現，是因為你終究放不下靖穎。

“父親是我心中的榜樣，自小父親就教導我要忠君報國，可是一轉眼卻發現這竟然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靖言緩緩擡起頭與婁玥四目相視，眼中盡是無奈與悲傷，“可是無論他做了什麽，都是最疼我的父親！所以我永遠都恨不起來！其實多少次，我都想沖進房間，大聲地告訴他，要忠君愛國，但是，”靖言的聲音更低了，聲音中竟有些顫抖，“我真的沒有勇氣。我怕看到他眼睛，或者說我怕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時，我將如何面對他！至少現在，我還能不斷地暗示自己，安慰自己，一切可能只是誤會一場。”靖言的眼眶都有些紅潤了，端著茶杯的手也在不斷的抖動，說罷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婁玥微微低頭，不知怎麽去寬解靖言，不過思索片刻後也不打算再說話，因為道理說多了總免不了千篇一律，而人們總是撿自己需要的來聽。況且，以靖言的悟性，也不需要自己再講道理了，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傾聽者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房中沒有點燈，婁玥都有些看不清靖言的容貌了。

“我既許諾，勢必守諾！”靖言站了起來，輕聲說道，“她若來，我必護她一世周全。她若不來，還望你也能護的她一世無憂。”靖言說罷，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婁玥就這麽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思索著靖言話中的含義，她怎麽會不去呢？她若是不去，又能去哪兒呢？婁玥轉動著手指，在心中沈思著。

到了晚膳的時間，魏啟穎前來喊婁玥，見門半掩著，就直接推開了門。看著屋裏昏暗，而婁玥並沒有開燈，於是說道：“公子，怎麽也不點燈呀！”說罷，魏啟穎從懷中取出了火折子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蠟燭一點燃，房中頓時被照的通透，婁玥盯著跳動的燭光，嘴角竟閃過了一抹笑意，“走，我們去吃飯吧！”婁玥轉過頭看著魏啟穎笑著說道。

看著婁玥似乎心情不錯，魏啟穎有些好奇：“公子，有什麽開心的事嗎？”

“不過是剛剛明白了一個道理罷了！”婁玥站了起來，邊朝外走去，邊繼續說道，“隨心而動。”

魏啟穎似懂非懂地跟在婁玥身後，走出了房間，方才發現月亮不知何時出來了。婁玥微微擡起頭看著太空中的月亮，竟覺得如此美麗……

靖言回到府中時，月亮已經升起了，昊王正獨自一人在廳中用膳。下人見靖言回來了，直接添了一雙碗筷，靖言坐在昊王身旁。

“去哪兒呢？”昊王隨口問道。

靖言接過下人遞過來的碗筷，眉角微微一挑，看似無心地緩聲說道：“去安國君府上，閑坐了片刻。”說罷用眼角掃視了一眼昊王。

昊王一聽到婁玥的名字，原本伸出去夾菜的手微微停滯了片刻，雖然很快又恢覆了原狀，可是卻全都落在靖言的眼中了。

“哦，”昊王面帶疑惑之色地說道，“你什麽時候與安國君交上了朋友？”昊王突然意識到自從回邑梁後，自己整日忙於朝中之事，已有許久沒有關心過靖言整日在做什麽了，竟然連靖言什麽時候與婁玥走這麽近都不知道。

靖言邊夾著菜邊說道：“上次穎兒邀我去爬山，恰巧安國君也在，途中多聊了幾句，覺得挺投緣的，所以今日閑來無事，便去他府中閑坐了片刻。”靖言挑著一些無關緊要地說著。

“嗯，”昊王點了點頭，可是心中又不免閃過一絲擔憂，畢竟對於婁玥他始終拿捏不準，便是魏辰何涵與婁玥同朝為官一年多都摸不透婁玥的處事之風，現在如此關鍵的時刻，萬不可出了什麽亂子。如此想罷，昊王繼續說道：“安國君大婚在即，如今府中必定很忙，這些日子，你就不要前去添亂了。”

對於昊王這番話的真實意圖，靖言心中自然明了，可是還是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席間便再無話，又過了片刻，昊王放下碗筷，顯然是已經吃完了，正要站起來回房，靖言見狀也急忙放下碗筷，急聲喊道：“父親。”

昊王面露疑惑之色地看著靖言，頓了頓問道：“怎麽呢？”

靖言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下定決心緩聲說道：“我們什麽時候回玉羅關呀？”說完，眼中充滿期許地看著昊王。

昊王一楞，看著靖言這反常的舉動，心中第一反應就是靖言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為什麽突然想回玉羅關了？”昊王雖然極力克制著心中的不安，可是眼神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昊王死死盯著靖言。

靖言微微一笑，又恢覆了平日裏溫文爾雅的模樣，收回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描金瓷碗上，緩聲說道：“孩兒覺得邑梁不如玉羅關有意思，玉羅關多好，山清水秀。”

昊王一聽這才暗自吐了口氣，接著又覺得好笑，用愛憐的口氣說道：“傻孩子，玉羅關邊塞苦寒之地，有什麽好的！你只是方才回邑梁而已，等過段日子，慢慢適應了就好了。”說罷，起身朝外走去。

靖言眼中閃過一抹落寞的傷感。

“父親，”靖言看著昊王的背影，緩聲問道，“今晚月色很好，孩兒許久未陪父親賞月談心了，不知父親今晚可有空？”

今夜楊義等人要前來商議事宜，昊王看著靖言充滿期許的目光，雖然很想答應，可是終於還是笑著拒絕道：“過些天吧，我今兒有些累了！你也玩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雖然第一次拒絕靖言的請求，昊王心中有些不忍，可是一想到成功在即，過了後天這吳國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那時想怎麽賞月都可以。如此想罷，昊王心中又頓時覺得很是坦然。

看著昊王離去的身影，靖言擡頭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月色正是朦朧，靖言突然覺得一切都變的不再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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