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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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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兒?”良久,從焉朔嘴中蹦出來了兩個字,雖然聲音很低,卻無法掩蓋其中的情懷。

婁玥原本轉動的手指猛的停住了,眼眶也紅了,頓了片刻,猛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跪在焉朔的身前,聲音有些嗚咽地低聲喊道:“師父伯伯。”

焉朔徹底呆住了,半靠在躺椅上,呆呆地看著跪在身前的婁玥,卻怎麽也不敢相信他就是已經死去的婁陽。可是婁氏一族是被當今王上以賣國之罪滿門抄斬的,焉朔又實在想不出,婁玥這個立於朝堂之上統帥三軍的大將軍有什麽理由來冒充一個‘罪臣之子’!更何況,這個稱呼,這句‘鳳凰不棲梧桐’也只有婁陽方能說出口!但是一切來得都太突然了。

陣陣微風拂過,兩人卻誰都沒有動,婁玥就這樣跪在地上,而焉朔依舊半靠在躺椅上,兩人就這樣四目相視,不知過了多久,焉朔似乎是回過神來了,身子前傾,一手緊緊地抓住婁玥的手,婁玥本就消瘦,手也格外瘦長。

“你當真是婁陽?”焉朔依舊不敢相信,兩只眼睛死死地盯著婁玥,仿佛想要把他看穿似的。

婁玥輕輕點了點頭,緩聲說道:“正是罪臣之子,婁陽!”

聽到婁玥說‘罪臣’二字,焉朔握住婁玥的手猛地一顫。

焉朔站了起來,一把將婁玥扶了起來,雙手婆娑地撫摸著婁玥的額頭,眼中滿是淚花,不停地點頭,滿臉慈愛的神情,喃喃自語道:“我的陽兒,竟然長這麽大了,先前,你還只有這麽高,”焉朔說著就用手比劃著,“現在已經這麽高個了。”

婁玥一聽鼻頭一酸,眼眶一熱,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可是還是強忍了下來,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五年了,什麽都變了。”

焉朔原本撫摸著婁玥額頭的手,停了下來,臉上的歡喜之情也被悲傷所取代,一陣風吹過,焉朔竟有些踉蹌。婁玥扶著焉朔躺回了靠椅上。可是焉朔的眼睛卻再未從婁玥的身上再移開過了。

“陽兒,”焉朔拉著婁玥的手,親昵地稱呼道。

每當婁玥聽到這個稱呼之時,都有種恍如回到從前的感覺,可是再一定神,不過是黃粱一夢而已。

“亂臣之子,婁陽已死,”婁玥又恢覆到了原本那張略顯冰冷的模樣,說道,“如今只有安國君,婁玥而已,太傅!”婁玥避開焉朔的眼睛,咬了咬嘴唇繼續說道。

焉朔一楞,眼中滿是悲痛的神色,可是旋即又恢覆過來了,確實那個婁陽早已死在了斷頭臺上,如今坐在自己身旁的是婁玥。若是叫旁人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又怎麽能容的了他。雖然對於婁陽未死,焉朔心中自是滿心歡喜,可是,現在心中卻又滿是疑惑,畢竟當年此案轟動吳國,丞相王爺監斬,罪犯個個驗明正身,婁陽究竟是如何活了下來的。

焉朔點了點頭,頓了頓,方才說道:“當年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丞相王爺監斬,吳國百姓個個圍觀,又怎麽可能逃的出來,”婁玥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眼中卻閃過一絲陰冷,一字一頓地說道,“當年斷頭臺上確實死了一個少年,只是那人不是我,是我的孿生弟弟婁玥!”

焉朔原本稍稍平覆的神情,一下子又驚呆了,婁陽還有一個孿生弟弟叫婁玥,怎麽從未聽說過。

婁玥看出了焉朔眼中的疑惑,躺回了躺椅上,擡起頭看著院中的梧桐樹,緩聲講道:“我婁氏一族,世代武將,隨高祖王上一同打下了這吳國江山!七世忠臣,可是卻也是七世殺戮,”婁玥的語調極緩,沒有絲毫的感情,仿佛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而已,“許是殺戮太重,所以我婁氏一族世代單傳!”

婁玥所說的這些焉朔自然是知曉的,焉朔本就學識淵博,便是玄學也都略懂一二,這武將殺氣太重大都一脈單傳,焉朔也知道。只是,再想到婁氏為了護的吳國國泰民安,在沙場上廝殺,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不覺心中更是一陣悲涼。

“後來,太爺爺在世時,機緣巧合之下,救了一得道高人,那高人乃是玄學弟子,感念太爺爺的救命之恩,這才不惜洩露天機,說與太爺爺,”婁玥說道這裏,略頓了頓,方才繼續說道,“不出三世,必有雙生;若得雙生,婁氏滅門!”

聽到這裏,焉朔徹底驚呆了,這玄學博大精深,可預知未來!這高人所說的意思不就是,不出三代,婁氏一定會出現雙生子,等到雙生子降世,婁氏一族就會有滅門之災。

“我婁氏一族世代武將,太爺爺更是驍勇善戰,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向來對命理玄說一套就不信,所以那人說時,太爺爺也沒有放在心中,只是回來後當做笑談說與了爺爺聽。但是爺爺卻與太爺爺不同,爺爺自幼便喜歡看書,什麽都懂一些,所以對於玄學自然也是知曉一二,”婁玥依舊語調平淡地說道,“所以太爺爺本不過是無心之言,爺爺卻記在了心中。爺爺也曾追問過,太爺爺那高人可說過破解之法!”

說道這裏,婁玥收回了目光,轉頭看著焉朔,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眼中卻滿是自責:“那高人也確實感念太爺爺,所以也一並將破解之法告訴了太爺爺。”看著婁玥眼中的神情,焉朔已經猜出一二了,雙生滅門的破解之法,向來都是很簡單的,那就是‘殺!’,果然不出焉朔所料,婁玥緩緩說道,“殺掉其一,便可破解!”

“父親,那時雖是年幼,可是因為自小長在爺爺膝下,所以這性格到與爺爺也有幾分相似,當初太爺爺不過是將這件事當笑話一般講與爺爺聽,父親雖在一旁玩耍,可到底也記下來了!我婁家世代忠君為國,絕無二心,為吳國灑熱血,又有誰會料到竟有滅門之災呢?!”婁玥轉動著手指繼續說道,“後來便是母親生下了我與弟弟!因為我方一出生,就哭鬧不止,倒是弟弟一生下來,又不哭又不鬧!因為之前,早就聽父親說過雙生子之事,又素知爺爺的脾氣,母親無奈情急之下,便將不哭不鬧的弟弟藏在了床下。”

焉朔早已是聽呆了,竟不知道原來其中還有這麽多曲折的故事。

“這才瞞過了爺爺,可是父親畢竟是枕邊人,看著剛出生的我個頭不大,與母親懷我之時,似乎不大一樣,起了疑心,”婁玥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便在床下發現了弟弟婁玥!父親想將弟弟摔死,可畢竟是親生骨肉,終究狠不下心,但是卻又斷斷不能放在府中撫養,所以將弟弟偷偷養在了洛水老家之中。”

對於結果,似乎已經不用婁陽再多言了!定是婁忠暗中偷偷將兩人調換了個,畢竟婁陽自幼跟在身邊,無論是謀略城府定然強於婁玥,這沈冤昭雪一事,定要委托給婁陽。於是死在端頭臺上的那個人便是婁玥,而如今站在自己身前的正是婁陽,只不過是借用了婁玥的名字而已。

可是,婁玥卻像是看透了焉朔心中所想似的,嘴角揚起一抹苦笑,說道:“不是父親要弟弟與我互換身份,父親本就覺得對弟弟虧欠許多,又怎麽會忍心讓他死在斷頭臺上,而是,”婁玥說到這裏,聲音愈發低沈了,兩只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緩聲說道,“弟弟自己求我的。”

婁玥微微低下了頭,似乎沈浸在這段悲傷的往事之中,“那時,弟弟拉著我的手,睜著大眼睛看著我,臉上竟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懇請地說道‘哥哥,你已經陪伴父親母親這麽久了!接下來,換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想和他們分開了!’”

一語畢,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靜,焉朔張動著嘴巴,可是終究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如此悲傷的話,從一個孩子的口中說出,竟還是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究竟是多麽可悲的一件事情,焉朔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細想這其中揪心的細節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風吹過,一片金黃的梧桐葉隨著微風輕輕地落在了婁玥的身上,婁玥伸出手,拾起了身上的梧桐葉,迎著陽光看著,金黃金黃的。

婁玥嘴角揚起了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扭過頭來看著焉朔,聲音竟有些輕快地說道:“那天,我去看了。”焉朔聽罷,眼角挑了挑,焉朔自然知道婁玥口中所說的那天指的是什麽,只是看著婁玥臉上的笑意,焉朔覺得越發悲涼,同時還有些不寒而栗,究竟是什麽樣的過往,才能將從前那般活潑的孩童,折磨成如今這般模樣,看似有情實則無情,可是無情中卻總透露著一絲絲的無奈。

“我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人群中的我了,那時他臉上當真是幸福的笑容,”婁玥收回了目光,依舊看著手中的梧桐葉,語氣中竟有一絲羨慕的成分,“那天的陽光也如今日這般好,被鮮血染紅的天空,比這黃色的梧桐葉還要鮮艷奪目!”

焉朔渾身一顫,看著婁玥那平淡的神情,聽著婁玥那毫無感情的講述,雖是艷陽高照,可是焉朔卻仿佛處在不見天日的人間煉獄一般。

婁玥一語罷,四周又恢覆到了原本的平靜,誰都沒有再說話,陽光依舊如來的時候一般的炙熱,可是卻再也曬不暖婁玥冰冷的內心了。

婁玥今日前來與自己說了這許多的過往,焉朔自然清楚,婁玥絕對不是單純過來敘舊的,再聯系到之前阮浩之死,如今昊王在朝中順風順水,焉朔心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昊王是太祖王上的第七子,太祖王上在世之時,因為寵愛靜妃,同時昊王又生的面若冠玉,才高八鬥,自然也格外受太祖王上的喜愛,”焉朔微微閉上眼睛,邊回憶邊說道,“那時承蒙太祖王上器重,我作為王子太傅,在東宮授課!不過,因為太祖王上特別中意昊王,竟破格讓昊王與王子一起聽課。雖名義上說的是王子伴讀,可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太祖王上早動了易儲之心了。”說道這裏,焉朔無奈地笑了笑繼續說道,“不過也難怪,太祖王上會動此心,細觀當年,昊王確實是難得的儲君人才,雖非王後嫡出,可是其生母靜妃夫人也是魏國公主,出生高貴,又頗深聖恩!況且,單看昊王,治國處事樣樣都不遜於先王,在朝野之中都享有美譽,所以一時間擁護聲都要壓過身為王後嫡出的王子了。”

“看樣子,太傅也對昊王青睞有加!”婁玥扭過頭看著焉朔,微微一笑緩聲說道。

焉朔並不急著回答,頓了頓,說道:“我雖為王子太傅,可說到底不過就是一教書先生而已。既得太祖王上信賴,委以重任,便盡心竭力的教好王子公子就可以了!”

婁玥點了點頭,知道自己剛剛那句話說的有些欠妥,焉朔身性淡泊,素來不願意參與黨派之爭,只是一心做學問罷了。

“不過,”焉朔話鋒一轉,繼續說道,“昊王確實天資聰穎,悟性極高!資質遠高於先王。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婁玥一聽就知道焉朔接下來的話對自己扳倒昊王極為重要。

焉朔看著婁玥,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婁玥,可是沈思再三,終究還是說出來了。

原來當年,焉朔身為王子太傅,受命傳授知識給先王與昊王,於是太祖王上便欽此腰牌,每日進宮授課!日覆一日,穿梭於府中王宮之間,雖然單調,可是倒也樂得輕松自在,更何況焉朔本就不喜歡朝堂之上的勾心鬥角,如今********的傳道授業解惑,倒也正合了他的心思。時間就這麽在平淡中一天一天地過去了,直到一日,後花園中的一幕徹底的將這一切都打破了。

那日,焉朔如同往常一樣為王子與昊王授課,待到課業結束後,焉朔便起身出宮,可是剛走到宮門口時,焉朔突然想起了,明日要考察兩位王子的學業,於是又折身回到禦書房中取書,取完書後,再回去時,卻橫出了意外。

焉朔拿著書緩緩走在出宮的路上,可是走到禦花園時,卻從假山後聽到了陣陣的呻吟聲,接下來看到的一幕,徹底驚呆了。

焉朔輕聲走到了假山後面,只見昊王正與太祖王上新冊立的鄭美人廝混在一起。焉朔回過神後,趕緊離開了,雖然此事茲事體大,有悖倫常,可是焉朔卻不敢張揚。

“那時,”焉朔語氣中都是後悔的意味,頓了頓,方才繼續說道,“我一時膽小,不敢將此事張揚,可是若將此事瞞下,又愧對太祖王上!若是那時,我沒有折回去,或是我再勇敢一點,或許一切就不是這樣了!或許,”焉朔轉過頭,看著婁玥,眼中滿是愧疚,“婁氏一族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

聽了焉朔的一言,婁玥渾身一顫,莫非當初昊王卷入此事之中,不是偶然,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這個陰謀就包括他涉身其中。

“太傅何處此言?”婁玥雖然盡量壓低自己的聲音,可是還是能聽的出他聲音中的顫抖。

焉朔頓了頓,似乎像是在揭一道傷疤,聲音更加低沈了,“那時,我在朝中只與你爺爺相熟,也只有你爺爺我方才信得過,所以,我便去找你爺爺,將此事說了出來!你爺爺聽後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也自然不會允許吳國落在此等敗壞風俗之人的手中!”焉朔微微擡起頭,看著天空中的太陽,繼續說道,“不過那時太祖王上身體本就不好,你爺爺怕貿然前去說出此事,太祖王上一時氣急之下,有傷龍體!最後,婁老將軍,便直接去找了當時的七公子,也就是如今的昊王,將此事說了出來。”

後面的故事已經不用再聽了,如此大的把柄落在他人之手,昊王自然是再與這王位無緣了!眼看到手的王位就這麽失之交臂,昊王豈有不恨之理。而昊王所恨之人,首當其沖便是爺爺,不過便是後來爺爺不在了,昊王怕也是不能熄滅這滿腔怒火。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所有的事情,自有他的原因,婁氏一族被滅,昊王之所以參與其中,恐怕這就是最大的原因吧!而焉朔之所以會在如日中天之時,便歸隱山林,也應該就是看破了廟堂之上的醜陋吧!

“對不起,”焉朔看著婁玥,竟老淚縱橫,“若不是我,你婁氏一族也不會被滿門抄斬!”

婁玥搖了搖頭,說道:“若是當年換成我,我也會如爺爺那般!畢竟我們都是婁氏之人。”

婁玥說罷,便起身,朝外走走。

焉朔猛地站了起來,看著婁玥消瘦的身影,和托在身後的影子,大聲說道:“陽兒,明年春暖花開時,再來一同喝茶抓蛐蛐!”

婁玥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身子動了動,可是終究沒有回過身來,“師父伯伯,保重!”

婁玥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了視線範圍內,一陣風吹過,滿樹的梧桐葉紛紛落下,焉朔一手撐在椅背上,輕輕閉上眼,兩行眼淚緩緩地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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