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病初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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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漢聲見他這幅樣子,又是覺得他沒出息,又是心疼。

從前做生意也遇到過挫折或是麻煩,談崩的事兒不知多少。他周之南也是凡人,都是一步步摸爬滾打走出來的。

想不到最後教他變軟弱的是愛情。

所以吶,愛真可怕,人人都要變壽頭。

聽著李自如下了樓,陸漢聲作了個噓聲,周之南就那蜷縮著的姿勢睡過去了。許是今日在外面玩了整天,加上晚上的惱人事,把他壓得喘不過氣。

而阮蘿睜眼沒兩分鐘,答著李自如問題就又睡了,仿佛從未醒過。

扯了沙發邊搭著的披肩,散開當毯子蓋在周之南身上。那上面還帶著阮蘿身上的氣味,因而他恍惚夢到,阮蘿跪在沙發前,扯開他遮臉的掌,為他擦掉眼角流淌的幾滴淚。

還笑盈盈地嘲他,“周之南,你這是唱的哪出兒啊?”

是滿口北平味的兒化音,又在勾弄他心弦。

伸手想捏她臉蛋,撲了個空。

周之南乍醒。

此時廳裏只剩他一個人,留了盞臺燈昏昏暗暗地照著亮。起身把披肩疊好又搭在原處,他揉了揉眉頭,關了臺燈,放輕腳步上樓。

遇上了剛洗完澡正拿著毛巾擦微濕鬢發的李清如。

“哥。”

他點頭,低聲道,“蘿兒她……”

“我哥上來沒說兩句話就又睡下了,應是還虛著。我讓他跟漢聲回家,我宿客房,照應她更方便。有事再打電話就好。”

他自幼待李清如便是如同親妹妹,摸了摸她頭,扯出個笑,“你辛苦了。”

李清如無聲上前輕輕抱了抱他,沒再說話,回了房間。

進了主臥,阮蘿素著小臉,嘴唇也發白,靜靜躺在那,仿佛因失血過多而瀕死那般。

看得他心顫。

悄聲挪了梳妝臺前的軟椅到床邊,上面鋪著她特地選的針織薄毯。不知何時,周宅越來越多的小地方被改變。他一向老舊,同樣的地毯要買十塊八塊的放在庫房,臟了壞了就換,日日都是同樣。

就那麽坐在椅子上靠著,擔心她半夜醒了叫不到人,又不舍得上床同睡,怕不小心碰疼了她。

本就嬌的人兒現在當愈加呵護小心著。

差不多清晨第一聲鳥叫響起,阮蘿蘇醒。睜眼就看到靠在床邊的男人,仍舊是昨天那身衣裳,襯衫已經褶皺,胡茬也生了出來。

她伸手觸碰,把他喚醒。

周之南睜了眼傾身向前,他仰著頭睡,又起的太狠,一時間有些暈眩,人便跪在了地上扶著床。他待眼前那陣黑過去,胡亂地抓她手,握住才放心。

房間裏壁爐燒的剛好,她手暖乎乎的。看著周之南狼狽樣子,阮蘿沒忍住笑出了聲。可湊近了看,又覺得他眼眶紅潤,不知是沒睡好還是要哭。

“周之南……”

他持續著跪在那的姿勢,沒覺得任何不妥,“我在這。”

“我好疼……”仿佛自己身體分三節,中間那節到處都疼,就連動一動都不行。

周之南帶著她手貼在自己臉前,低著頭,仍是滿臉悔意。

她後知後覺道,“我,懷孕了?可我昨日騎了馬……”

你何止騎了馬,還吃了不知道多少應當忌口的東西,且陰至寒的桂圓薏米,你也吃了。

“蘿兒,我們總會有孩子的。”周之南試圖委婉道出事實。

阮蘿霎時間覺得胸腔在緩慢而大幅度地起伏,呼吸變得急促,淚水比理智更先一步迸發。

她有些看不清周之南的臉了。

男人伸手幫她擦眼淚,指腹觸及在臉上,這屋子裏每一縷空氣都是溫熱的,只兩人的心同樣都是冰冷。

晨間的鳥叫聲清脆,是春日裏最盎然的生機,可高宅美屋中,有生命在流逝,有人內心岑寂。

她忍著疼側了身,蜷縮起來,頭要埋在被子裏,周之南半分辦法都沒有,只能在旁邊陪著。

“是我的錯。你年紀小不懂是理所應當,我的罪責大了。”

“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他已經把自己陷進悔意中無法自拔。

阮蘿掀開被子冒出頭,撐起上身胡亂地摸他的臉,“你不要這樣……”

為了讓他減輕心裏那份對自己的責怪,她啜泣著說:“我們當它沒來過好不好……”

可他是世間頂溫柔的,搖頭,“你這般說,它會難過。”

阮蘿心頭一慟,只覺得嘴巴裏都是苦的,抱在周之南肩頭,也不再哭,可仍是滿心的哀傷。

她在耳畔低語:“我們等它再回來,它一定會回來的。”

仿佛彼此都已接受了這個現實。

靜默許久,阮蘿喊餓。他本想親自去給她煮碗粥,現下四點多鐘,天蒙蒙亮,家裏下人都還沒起。但阮蘿不允,非要他陪著,只給兩分鐘去叫梅姨的時間。

然後要被他摟在懷裏,什麽也不做,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躺著。

因怕她餓,梅姨沒多煮,看著熟了趕緊送上來。阮蘿見是一碗白粥,嘴撅得老高。可李自如吩咐過,先不能亂吃,還是應當穩妥些。梅姨答應問過李自如後午間給她做好吃的,才勉強吃下。

周之南一口一口的餵,還要問“肚子疼不疼”,阮蘿經歷了驟然失去的滋味,現下他陪在身側,只覺得心頭又多了股暖意。

吃完她讓他也進了被窩,天光大亮,有情人在賴床。

周之南小心護著她,生怕弄疼了哪裏,現下是兩人的私語時間。

“嬌嬌,只要你康健,哪怕是孩子,與我來說都是小事。”

這是他肺腑之言,只他沒想過阮蘿有多麽渴望擁有孩子。想想,他覺得她還小,只是他覺得而已,好似從未問過阮蘿。

現下被她捂著嘴巴,不許再繼續說。

“你這樣說,它也會難過。”

“周之南,不許再說。”

應當慶幸她年紀小,恢覆得快,沒兩日就不再疼痛。只她北方人,口味更重些許,李自如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吃味道重的。家裏那個北平廚子都被周之南平白無故包了紅包,讓他回家休息一月。

直到被李清如扯著進了琴房,道再貪吃就多練一小時的琴,阮蘿敗。

商會裏,周之南請了新秘書,他日日都要踩著最早回家的時間,處理完手頭事務。

回家見阮蘿拿著本李清照的詞,人已經栽在院子裏的秋千上打盹。香花美人,好不自在。

當然要忽略美人微張的嘴,正流著涎水。

他走過去奪了她手裏的書,正讀到《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首倒是比納蘭容若的好些,大抵女孩子都喜歡這些盈盈繞繞情絲的婉約詞,周之南挑眉,盡量去理解。

阮蘿感覺到有人,醒來擦了擦口水,見周之南拿著她的書,跳起來搶。

“你拿我書作甚的?還我。”

周之南故意躲著不給她,還要說讓她羞臊的話:“你這是想我了?”

他也讀過,紅藕香殘玉簟秋這首詩,是李清照與丈夫離別後的相思作。

阮蘿果然羞了,“你要些臉。”

“李清照的詞,我倒也算喜歡一首。”

他極少與阮蘿談詩詞,這讓她有些好奇。

“哪首?”

男人聲音清朗,如湖水本身,“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i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阮蘿繃不住笑,推搡著啐他,“你還當自己是客了。”

“好嬌嬌,教我聞聞。”

他從背後把她環住,低頭在她耳邊嗅,是梅姨特地熏過香的味道,今日是紫檀香,有些禪意的幽靜。

“周之南,你別當我沒讀過。那是姑娘家的長袖子,你在我耳邊聞個什麽勁。”

他再扯了她胳膊,聞旗袍袖口,“這不是一樣?”

阮蘿敏感,被他鼻間氣息呼得癢的直躲,兩人在秋千旁邊打鬧,倒是他被帶成像個二十歲的孩子。

同期,程硯秋率秋聲社全體成員打北平來,抵達上海,籌備新劇。

上海的天,開始暖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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