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且說寶意帶回來了三個裝有合歡、紅花、決明子的玻璃瓶，每天輪替著泡水喝，中藥到底味道偏苦澀些，寶意卻甘之如飴。

倏忽已是陰歷五月中浣，杜鵑花漸次零落，天氣將熱不熱，想冷也冷不起來，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一日晚飯後，寶意與萍卿在Ｓｋｙｐｅ上聊著，萍卿說起正要去散步呢，寶意無事，也要跟去。萍卿放慢了腳步先走，寶意從後面跟上，二人並肩而行。

原來萍卿的舍友買了一雙高跟鞋，硬拉著萍卿也買了一雙，這還是萍卿人生中第一雙高跟鞋呢。這夜散步，萍卿正穿著這雙高跟鞋，故而走路比平時慢些。寶意笑道：“你怎麽散步時倒穿起高跟鞋來？”萍卿道：“第一次穿，晚上出來正好練練。”說著，卻走上了路旁窄窄的僅容一腳的花階上，搖搖地向前走著。寶意不解道：“你這又是唱哪出？小心扭到腳！”一面口裏說著，一面舉起右手胳膊，以防萍卿倒下，好有個支撐的。萍卿笑道：“我從小喜歡走這花階上，不礙事的。”寶意笑道：“你穿上這高跟鞋，又在這花階上走，倒比我還要高出半個頭來。”萍卿笑道：“怪不得我跟舍友一起走，她們都不讓我走這上面，原來是這個緣故。”忽身子一晃，左手向左一夠，正撐在寶意端起的右臂上，才免得摔下來。寶意笑道：“你看吧，還不下來！”萍卿扶著寶意臂膀，又向前一直走到這花階的盡頭，才不大情願地下來。寶意左手指向河邊道：“那河邊有株大石榴樹，邊上有個小涼亭，去那邊坐下歇息下吧，你腳肯定走累了吧。”萍卿額上沁出了微微汗珠，左手手背輕輕按了按額頭，笑道：“好。”

原來這條小河流經校園，河邊有好幾座小涼亭，涼亭上紫藤纖絆，微透月華，習習清風充盈，正是納涼的好去處。離這座涼亭十數步外有一株大石榴樹，有含苞未開的，有盛情綻放的，“怡紅快綠”，好不可愛。二人坐在石條凳上，說一些有的沒的閑話。萍卿走累了腳，從高跟鞋中抽出一雙玉足來，褪去淡色的船襪，斜擱在石凳左邊，身子自然傾向寶意一側，卻用右手撐住微傾的身體。晚風習習，寶意不禁打了個寒噤，隨之一股冷冷的、香香的氣息嗅入鼻中。寶意一面說著閑話，一面拿眼看著萍卿。萍卿左手揉著腳跟，並沒註意到寶意在看她。月華透過紫藤架，溫柔地灑在萍卿身上。寶意情不自禁地將左手從萍卿背後掠過長發，搭在萍卿左肩上，順勢摟向自己身體一側。萍卿本來便斜倚著身體，這一下不防正好倒入寶意懷中。寶意左手手掌微微用力捏著萍卿左肩，卻將左側臉頰正好貼在萍卿發心。寶意左手放了萍卿肩膀，卻隔著翠綠撒花裙子，一面揉撫著萍卿小腿，一面輕聲問道：“晚上風大，你穿裙子冷嗎？”萍卿輕聲道：“還好。”二人說著冷與不冷的話，任時光順著小河靜靜流淌開去。

忽然撲通一聲，二人都唬了一跳。寶意松開了手，二人又重新坐好。隨即又聽到幾聲蛙鳴，萍卿笑道：“原來是它，倒嚇了我一跳。”寶意忽想起一事來，便問道：“你上次說你是疤痕體質，身上受了傷要留下好大一個疤，我能看看嗎？”萍卿挽起長裙，露出左邊膝蓋，手指著道：“喏，這不是？”寶意順著手指方向看去，只見膝蓋上小指甲蓋大小的一個疤，雪白的肌骨映著月光，盈盈可愛。寶意用手指略摸了摸，笑道：“還好嘛，不是太明顯，怎麽傷著的？”萍卿道：“還不是小時候跌的，這麽多年了，人長大了，這個疤倒也跟著長大了。”說畢，一聲幽嘆。寶意寬慰道：“不礙事兒，只是別傷在明顯的地方就好。其實你這個疤，倒是挺可愛的。”萍卿撲哧一笑。二人又說了些話，起身又將偌大一個校園走了大半個，寶意送萍卿回宿舍不提。

這一夜二人各懷心事，都難入眠。原來寶意想著兩人認識有一個月了，以花為媒，偶然相識，不期有這一段緣分，因而心裏喜得竟難以入眠。而萍卿心裏也感覺到了寶意的心意，只是她有自己的考慮，兩人的關系必須到此為止！

萍卿輾轉難眠，淩晨兩點多，發去了一條Ｓｋｙｐｅ消息——“如果你是怕我冷，那麽謝謝。再也不要理我了吧，真的不想認識更多的人了。把我忘了，願那天未曾遇。”寶意此時早已喜滋滋地進入了夢鄉。次日天明，寶意看到這條消息時，不禁心頭一墜，就像從雲端墜下，卻遲遲不能落地，心神惶惶。一個人跑到陽臺上蹲著，癡癡地看著陽臺上的植物們，號啕墮淚。

好一會兒，寶意才想起來打個電話去，勉強咬清楚字音，道：“為什麽？你應該知道我喜歡你的！如果是昨晚上散步時我冒失了，我向你道歉！”寶意又語無倫次地說了些什麽，目的只是一個——“不要不理我！”萍卿默默聽完，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我不適合！‘子非我良人，怎知我情深。’之前也有一個男生，大一時他幫過我忙，後來他老是纏著我，我真的很討厭。我現在不討厭你，我也不想討厭你，不要理我了，好嗎？”寶意默默聽完，不知哪來的膽氣，道：“先冷靜一天，明天黃昏時候，還是那間小涼亭見，不見不散！”萍卿緩緩道：“也好，好聚好散！”寶意聽到這四個字，在掛電話那一剎那，淚如泉湧。這一天，寶意喝了一杯紅花泡的茶水，味道還是那麽淡淡的，就像那天一樣。他還寫了一封信，看了幾回《紅樓夢》，心裏似乎空了好多。

第二天黃昏時分，寶意握著信，早早在涼亭等候。萍卿踏著夕陽，踩著花階，白衣綠裙，緩緩走來。寶意一見到萍卿，似乎忘記了悲傷，道：“你來了。”萍卿道：“嗯。”寶意道：“再走走吧。”說著，伸出左手，手心向著萍卿，萍卿搭上右手。二人攜手走了許久，默默無言。又走回到那間小涼亭，坐在那條石凳上，寶意展開書信，萍卿接過，從頭閱去，輕輕合上信紙，望向寶意道：“對不起，我想我們不合適！我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我！你聽我說——我覺得任何一個男孩子娶我這樣的人都是不孝順。我身體不好，將來或許不會要孩子的。還有我畢業後肯定要回泗洪老家，不會留在蘇州的。去承包一片土地，種草藥為生計——一間茅屋，門前果圃、花圃、藥圃，東首是糧田，屋後是菜田，溝渠交錯。我不是在描繪烏托邦，就便我一畢業做不到，將來也一定會這麽做的。哪怕只我一個人，孤獨到老也不後悔。當然，這些都與你沒關系，因為我不喜歡你！”說畢，起身走到河岸邊，望著河水，望著河水中倒映的月亮。

寶意一時有些錯愕，這些話平時偶有聊到，只當是一個小女生的夢想，並沒有認真要去做的意思，還曾打趣她要去做“山大王”。今天聽她這樣說出，竟一時不能回答。再有自己是家中長子，如果真隨她去了泗洪，對家裏豈不是不孝。寶意一面心裏胡思亂想著，一面走至萍卿身後，也呆呆地望著河水。萍卿忽一轉身，緊緊抱住了寶意，右側臉頰貼向寶意胸口。寶意沒想到萍卿會這麽做，倒唬了一跳——生平第一次和女孩子這樣緊緊地貼身抱著，他能感覺到萍卿心臟的跳動，以及胸前兩只小兔隨著呼吸貼著自己的胸膛起伏著。時間似乎靜止在了這一刻。良久，萍卿貼著寶意胸口輕聲道：“我想聽聽你的心跳聲。”寶意搬過萍卿臉龐，在她唇上輕輕一吻，憨笑道：“你有沒有發現，我都不會接吻。”萍卿問道：“是初吻嗎？”寶意道：“嗯。”萍卿踮起腳尖，摟著寶意脖頸，二人嘴唇相接。萍卿微微張合嘴唇，寶意也學著張合起來。寶意不敢用鼻子呼吸，二人又嘴唇粘連，竟一時有些窒息起來。寶意張大口吸了一口氣，將“我喜歡你”四個字隨著呼氣一起送入萍卿口中。萍卿稍用力咬了一下寶意下唇，二人這才分開。

寶意額頭抵著額頭，輕聲問道：“不要不理我，好嗎？”說著，又將一側臉頰與萍卿臉頰緊緊相貼，又說著剛才的話，卻又將“你身上好香！”這句話順著溫熱的面龐，滑入萍卿耳中。萍卿道：“我從不用香粉香水的，哪裏香了？寶意，今晚是最後一次見面，以後再也不要見了！”說著強掙開了身，扭頭便走。寶意呆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快步趕上萍卿，拉住她身子。萍卿見寶意眼角紅潤，又踮起腳尖來，輕輕吻向寶意，又說道：“寶意，我該走了，謝謝你喜歡我，對不起。”說著輕輕推開了寶意的手，轉身去了。

萍卿就這樣輕輕地出現在寶意的生命中，又輕輕地離開，只留下寶意孤零零的一個人，望著萍卿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的極遠處。

寶意再也不願去陽臺了，一看到那些植物們，便想起了那個周三下午，便想起了那個人。之後的幾天，寶意一直失魂落魄的，他忽想起一個人來——母親李氏。寶意當晚便回家，看到李氏的那一刻，就像走失的小孩子找到了媽媽一般大哭起來，一直把淚水哭得擠不出了，才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李氏關於那個姑娘的一切。李氏那幾年在杭州富陽飽嘗漂泊之苦，她不願兒子去什麽“四紅”“五紅”的地方種什麽草藥，還聽到“身體不好，不會要孩子”之類的話，這就更不能接受了。李氏從現實這麽考慮著，她不為兒子失去那個姑娘而難過，而是傷心於兒子的傷心流淚。第二天，寶意依然回學校上學。一周之後，寶意回來，李氏原以為兒子會漸漸忘了那些事兒，沒想到他的神情卻與那天回來一模一樣。兩周、三周過去了，一直到暑假中，寶意依然不能走出情的困局，形色憔悴。李氏著了慌，幾次苦心勸導，每一次寶意都哽咽流淚，李氏也陪著哭了幾次，她實在心疼這個從小寄養在外祖家的孩子，竟一時沒了辦法。

人一旦沒了辦法，便想求之於神佛，李氏心裏暗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保佑我兒子快點忘記那些事兒吧！”這一聲“阿彌陀佛”，李氏腦中忽然轟的一下，她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奇怪的心青和尚，那句“若耽於情而不能自拔，可持此念珠至鎮江金山寺，或可一悟”，以及那串強塞到她手中的念珠。這些年幾經拆遷、搬家，那串念珠一直收在一個黑布口袋裏，李氏將它放在大衣櫥最底下一層。李氏尋將出來，輕輕取出念珠，一晃二十年過去了，依然像自己當年懷孕時第一次接觸到這念珠，還是那樣陌生。李氏猶疑著，她還是決定告訴寶意這個二十年前的秘密。

寶意很奇怪怎麽母親拿了串念珠來找他，等聽完了李氏的話，不禁接過念珠，撥弄起來，一如當年抓周時的樣子。沈默良久。寶意決定去鎮江金山寺看看，向神佛問問姻緣，二來只當作旅游散散心。第二天，寶意即坐火車去往鎮江，片刻至金山寺，詢問有沒有個心青和尚。當值小僧告訴寶意，老師祖已閉關七天，今夜會登上望江樓敲鐘一百零八下，如果要見老師祖，可以等明天。寶意當晚借宿寺中客房，輾轉難寐，起身步入庭院。忽聞不遠處鐘聲響起，寶意心中默數著“一聲、兩聲……”，正數到第二十聲，卻不見再往下敲鐘了。

月華如水，月色下寶意的身影倒有幾分像和尚呢。

《念珠記》至此終。——手稿完成於乙未四月初一至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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