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爾在渙散與清醒交替存在的過程中逐漸了解現在的狀態：他，如今就是一縷幽魂，寄存於蘭登的軀體之中，至於他的——或者說塞西爾——的身體正在被中華文明神們緩慢修覆中。

塞西爾通過蘭登的視野看見了那具身體，怎麽說呢，一個帥哥閉著眼睛躺在泥土中……不是應該是水或者什麽水晶棺之類的嘛，為什麽輪到我就是泥土呢！太沒逼格了啊！

“這不是泥土，是文明神的恩賜。”蘭登的聲音響起，“你知道麽，我現在這樣子就像是自言自語。”

“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塞西爾驚訝地道，“我沒有說話啊。”

“你的思維就是聲音，畢竟你現在可沒有身體啊。”蘭登的聲音裏帶著點笑意。

塞西爾註視著那張臉，他見過“塞西爾”一面，那時候的第一印象是“古希臘雕像”，眼下這個軀體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就像是真正的大理石雕像。

“你別總是看他啊。”盡管知道這不合情理，塞西爾還是忍不住說道，“那個其實不是我。”

“我知道。”視野很快轉移開了，“不會的。”

塞西爾也知道這未免太過無理取鬧了，岔開話題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一周。”蘭登道。

也就是十天，塞西爾問道：“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資質測試結束了，中央王國的文明神出現帶走了你、你的身體和我，你暫時住在我的身體裏，等軀體修覆完成就可以重新回去了。”

“法師們呢？”

“我不知道。”

“哈？”

蘭登沈默了會兒，道：“我不在乎也不關心，是他們造成了你現在的情況，我不喜歡。”

塞西爾一時覺得很爽同時又有些擔心：“布萊恩沒事吧？”

“沒事，他現在在月城。”蘭登道，“老師……還是挺懂事的。”

這個形容讓塞西爾笑了起來，他回憶著那天的景象，巨大的光芒人形以及可怖的壓迫感，視野中一大片亮光和撞上卡車般的感覺，現在他依舊有點心悸，他終於理解了路德所說的面對神祗時毫無反抗之力。

“那不是魔法之神。”蘭登突然道。

“嗯？”

“你的思緒我都能感覺到，包括想法，對我來說就像有個人在腦海中一直說話一樣，你所想的會變成畫面在我的腦海中出現。”蘭登的聲音裏透著一些歡欣，“親愛的，謝謝，如果不是這樣我恐怕早就瘋了。”

塞西爾楞了會兒，突然大叫起來：“臥槽，我想的你全都能看見？”

“是啊。”蘭登的聲音真正笑了起來，“很多，包括你以前對著鏡子擺姿勢的樣子。”

臥槽！

如果靈魂會因為羞愧而燃燒，塞西爾這會兒大概已經變成灰了。

太他媽尷尬了！

塞西爾以前在郵輪上太無聊了，休息時對著鏡子擺出健美選手的各種羞恥姿勢，把雜志上的帥哥舉在腦袋旁邊比劃，還比過老二大小，為了顯得“雄偉”一點往內褲裏塞襪子，左挺胯右擺臀的看效果。

這他媽太過羞恥了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看！不要看！”塞西爾大吼道，“都忘掉！”

“好好好。”蘭登一疊聲答應，想也知道只是敷衍，畢竟他能對塞西爾“全面了解”，相應的，塞西爾對他也能“全面了解”。

塞西爾經常能看見那些回憶。

很多不好的事情，受到別人的欺淩、來自老師的拋棄、同學們的捧高捧低，世間種種人情冷暖簡直令人發瘋，他覺得蘭登至今還沒有性格偏激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事。

然後，他看見了“自己”。

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泥屋、草原和不遠處走來一個黑發黑眼的年輕男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幾乎只能遮住重點部位，雙腳滿是各種泥土與劃痕，打一照面時雖然面無表情的，但是從不斷吞咽的喉嚨與放大的瞳孔就能看出緊張激動。

啊，蘭登的視力真好啊！

確實如此，塞西爾這時候只能通過感慨蘭登視野如同360分辨度改成1080高清這種方法躲過尷尬了。

之後種種如過眼雲煙，太辣眼睛……

塞西爾怎麽回憶都完全沒有印象，但是蘭登的回憶中經常有他偷瞄的眼神，做工時瞄兩眼，吃飯時瞄兩眼，連蓋個廁所都要瞄兩眼，還是往私人部位瞄的。他這會兒已經淡定了，反正吃喝拉撒都見過多一點也無所謂了，直到回憶中出現第一次親密接觸。

臥槽，我的表情怎麽和癡漢一樣！

臥槽，我的聲音怎麽這麽難聽啊，跟上吊似的！

臥槽，我當時出了那麽多汗嗎？頭發都濕了！

臥槽如行雲流水，往事一去不覆返。

以這種方式審視過去的人生，不得不說很有創意也很考驗精神強度，觀看各種各樣的回憶、偶爾清醒時和蘭登聊幾句，熬過漫長破碎的意識時光，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就像從一個夢中醒來之後發現這是另一個夢，一點兒也不舒服，幸好有蘭登時不時出現的聲音維持住塞西爾的意識。

“親愛的……塞西爾……廣寒……”

在一次長時間的意識破碎之後，塞西爾猛然被蘭登喚醒了，一切身體反應諸如深呼吸、伸懶腰在這兒都不覆存在，這令他非常不適應，幸好，蘭登的呼喚打斷了他的低落。

“醒醒，親愛的。”蘭登的語氣有些故作高興感，不明顯，但是塞西爾能聽出來，“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嗎？”

“……嗯，記得。”塞西爾其實有些困，他知道這不是好事，只得想辦法集中註意力，“說起來，魔法之神被吃了到底怎麽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義，魔法之神在很久之前就被吃了。”蘭登快速道，“老師一直在打聽這件事，法師們也很慌張，最近魔法協會才公布了一部分真相。”

塞西爾此時已經完全清醒了，好奇地道：“怎麽樣？”

“老師的資質實驗之前有一段時間魔法界很低落，怎麽說呢，充斥著種種負面的學說，誰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現在想來，就是那段時間魔法之神消失了，所以才會有這種從高層流傳下來的思潮。”蘭登道，“當時參與此事的法師們至今還活著，他們都說是在至高真理的授意下這麽做的，說這是一個指示，而且，當時也確實發生些事，魔法之神一出現在他們面前就迅速衰落，被法師們抓住後分解成肉塊吃掉了。”

塞西爾想像了下，不理解地道：“神是有實實在在血肉的嗎？”

“按理說沒有的，但是當時魔法之神確實有了，所以法師們才說是更高存在導致的，畢竟，僅憑法師們是無法做到這步的。”蘭登的聲音也有些遲疑，“沒有一個法師能拿出證據，具體的解釋或者命令，或者來自於什麽人，總之，他們起先是覺得是不是這樣，之後互相交談印證逐漸解開了真相，或者說他們認為自己解開了真相，這個至高存在需要魔法之神死，正好法師們也不喜歡魔法之神，他們就想著試試唄，沒想到真的成功了。”

“倒也說得通。”塞西爾嘀咕道。

“這件秘聞已經在魔法界掀起很大的震動，有法師形容當時吃下去的東西像一團冰，也有法師說像是火，還有說像油的，總之每個人的感受不一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吃下去的東西是活著，或者說這些年一直活著，每一位參與的法師都一直能感覺到，他們說這是種折磨，是魔法之神的覆仇，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後悔。”蘭登娓娓道來的聲音完全吸引了塞西爾，“因為每一個吃下魔法之神血肉的法師都實力大增，很快達到了巔峰，只不過每個人達到的級別不一樣，這才引發了後來老師的資質實驗，他們當時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每個人都吃了，達到的水準卻不一樣。”

塞西爾開始捋這團亂麻，越捋越覺得眼熟：“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很像某件事？”

“你指和第加爾人做交易的那個法則？”蘭登果然知心意。

“是啊，不覺得嗎？”塞西爾道，“這樣就解釋得通為什麽第加爾人那麽魯莽和不考慮後果，因為很有可能那個法則並沒有給予第加爾人明確的指示，就像法師這件事一樣，某種含糊的、摸不清的征兆或者指示，然後急迫的第加爾人自己腦補了一個所謂的真相。”

“就像法師們自己解讀了這個征兆，犯下了大錯。”蘭登補充道。

塞西爾楞了楞，道：“這算是錯了嗎？”

“從感情上來說，法師吃掉了他們的神並不是什麽令人稱道的事。”蘭登敘述的語氣不帶一絲情緒，很是冷淡，“現在有許多法師在查驗這件事，有人說經過統計，那段時間後高等級法師出現得越來越少，還有各種魔能潮、法師失控等等事情，他們都算到了魔法之神死亡上面。”

塞西爾表示了番嗤之以鼻，道：“那我以前見到的魔法之神是誰？”

“是這些法師假冒的。”蘭登道，“自從吃了魔法之神後他們偶爾能感覺到一些東西，相當於一盞過份明亮又酷熱難耐的燈緊緊貼著臉，很恐怖，但是時不時能接受到一些迅息，有些解讀不了，有些能，還有一些是十分正常的消息，來自於其他神祗。法師們總是好奇的，於是輪流使出法術造出巨大的幻像與其他神祗交往，令他們驚奇的是這種冒充從未被拆穿，他們認為，這就是為什麽當時那個至高真理要他們吃了魔法之神而不是單純的殺死，而且，自從魔法之神被吃後也沒有產生新的魔法之神，這是為了根絕魔法之神這個存在。”

“還有這種說法？”塞西爾驚訝地道。

“說的沒錯。”一把蒼老熟悉的聲音插嘴道，“這小子是不是在和你說話？”

“是的。”蘭登一邊回答一邊擡起了視野，塞西爾“看”到了農神的臉，一段時間不見，農神似乎更老了，臉上的皺紋如同山川溝壑縱橫交錯的。

蘭登笑了起來：“親愛的說您看起來很辛苦。”

“哼，我聽不到也知道那孫砸肯定說我更老了，沒辦法啊，憑空修覆一個身體這種事哪能沒點消耗，我這張臉真是不能看了。”農神哼了聲說，“孫砸，聽著，你的身體修覆得差不多了，過段時間你就能重新活蹦亂跳的了，不過嘛咱們這幫神仙得歇歇，本來準備好的移神潮得推遲了，唉，我說你這小子就不能不攪事嗎？看我們清閑不襯心是吧？剛一來就給我找事！”

“這又怪我啊？”塞西爾委屈地道，“我哪知道那天那個……那個‘電燈泡’巨人是啥？”

蘭登轉達了塞西爾的話語後，農神嘆了口氣：“那個怎麽說呢，你可以理解成法則。”

“活的？”這是塞西爾一直以來的一個疑問，長城老爺子來的時候就和疑似法則的存在叫罵過。

“不能說是活的，但是也不能說死的，這是一種規律、法則，反正就是這麽點東西！”農神說著說著不耐煩了，“每個星球都有不同的法則，比如地球的法則就是隱性的，就是沒有任何人類能發現，好比重力是一個法則，但是沒人告訴你，這個法則的具體表現就是用蘋果砸你腦袋和讓你從高處一跳必定是往下的，就像我們在地球上是不可能被人類感知的，因為地球相關的法則！”

塞西爾聽得想笑：“那這個星球的法則呢？”

“這裏就比較奇葩了。”農神嘆了口氣，“首先，這個星球的法則介於隱性與顯性之間，就是它沒有一個具體的意識，不能說是活的，但是它會有一些含糊的體現與征兆，如果以有意識生靈的角度來理解，嗯，很有可能就理解出奇怪的結果來。比如那天那個‘電燈泡人’，我覺得祂是感應到了你的存在，於是就出現希望讓你臣服，具體怎麽臣服別問我，我不是法則不知道，然後你也看到了，祂的表現跟個弱智一樣，即不說清楚怎麽臣服也不說為什麽，反正就是一個勁兒地這麽說，順手就把祂的信徒，就是那些法師給搞死，還不提醒一下‘啊，我就是當年指示你們的人，別動手’之類，總之整個表現完全稱不上是有理智有意識。”

塞西爾一想，還真是如此，與目前為止他接觸的神明相比，那天的“電燈泡”完全不像個“活人”，根本沒法交流，當時他還以為對方的交流方式更高級，他這麽個凡人不能理解，現在看來恰恰相反，對方太低級。這樣一來，當年第加爾人“移民”失敗後留下的財產，那些魔能井、清掃艦這麽多年都沒有被有效利用也說得通了。

“等一下。”塞西爾發現了一個“華點”,“您怎麽知道‘電燈泡人’是當年指使法師們弒神的？”

“我們談了下。”農神道，“祂自己說的。”

塞西爾更驚訝了：“你們還談話了？”

“唔……”農神的回答很暧昧，“談得還很激烈呢。”

蘭登的聲音響起：“我看見了，你讀我的記憶。”

於是，塞西爾就看見了那座黑塔在空氣中崩塌的全過程，最先是頂端，突然由凝固的實體變成了四處飛散的碎塊，中心還有大塊的固體材料碎片，外圍已經變成了黑色粉末狀的東西，之後，崩塌停了下來。

沒錯，就像時間凝固了般，那一片空間停住了，黑塔一層接一層地爆開再停下，直至底層，在空中形成了一顆黑色的“聖誕樹”。

“臥槽……”塞西爾感嘆了句，“後來呢？”

“後來就停住了，到現在還是這樣。”蘭登道，“沒人敢靠近，克蘭道爾已經封鎖了黑塔以及周圍的區域，英格爾親自前往現場調查了，國民們的情緒還算穩定。”

塞西爾：“……”

總覺得這段話槽點很多。

“總之呢，我們一致認為這裏的法則不正常，長城那貨也是這麽想。”農神一臉“我太難了”的表情嘆道，“而且我們討論了半天有件事其實挺不理解的，就是為什麽要幹掉魔法之神。文明神的隕落對於相應領域的發展還挺有限制的，這貨還采取了一個非常極端的手法，不僅僅是殺掉魔法之神，而是保證永遠不存在魔法之神，實際上魔法之神沒死，還在那些法師肚子裏呢，如果是真的死了依這地方魔法興盛的程度，很快又會有新的魔法之神出現。這貨明顯是魔法方面的法則，你說要是幹點化學之神物理之神我還能理解，幹魔法之神圖什麽？”

塞西爾立刻想到了兩顆星球沖撞的畫面以及種種不和諧之處，他試探道：“一個星球會有兩個法則嗎？”

“一個星球當然會有很多個法則好不好，就像化學法則物理法則。”農神道。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類似兩個不同的星球法則出現在一個星球上。”塞西爾努力找著形容詞。

“不會！”農神斬釘截鐵地道，“你這個說法就是碳基星球出現矽基星球的法則，不存在的，沒法相處的。”

塞西爾嘿嘿笑了起來，莫名有些小得意，隨即把那段幻像講了出來。

農神聽完後沈默了好一會兒，斜著眼睛盯著塞西爾——或者說盯著蘭登，慢吞吞地道：“你確定這不是幻覺？”

“我當時被那貨捏在手裏呢。”講到這裏時，塞西爾突然感覺蘭登的心跳加快了，那種胃部緊縮、渾身發冷的感覺跟喝了高濃咖啡時一樣，“不可能無端出現幻覺吧？一般幻覺都是跟隨平時想法的，我可沒想過任何這種星球大沖撞的事，無緣無故就出現了？”

農神皺起了眉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確實說不通，你覺得這個畫面有可能是從法則那兒流傳出來的？”

“我覺得也只有法則會看見這麽早，而且是這麽大角度的事了。”塞西爾回道，“不過，這種事可能嗎？”

“我怎麽知道！”農神吹胡子瞪眼睛了下，隨即又說，“但是這樣一來邏輯上說得通了，比如國之火，明明是科技法則的星球卻有著限制科技文明發展的設定，明明是魔法法則卻殺掉魔法之神，因為魔法之神是文明神啊，這可能是科技法則那邊帶來的，啊，還真是，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這不就是兩邊互相下絆子呢……”祂的臉色一轉，“但是，說來說去咱們沒證據！”

塞西爾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結論，有些急地道：“不同法則間分辨不出來嗎？”

“分辨不出來，說了法則又不是個具體的人，它的表現方式千變萬化，並沒有一個身份特征！”農神沒好氣地道，“有的星球法則還是隱性的，根本不存在具體的某個表現，比如地球。”

說了半天一切都是猜測，塞西爾不禁有些氣餒。

“別想了，想這麽多，這些事也和你沒關系。”農神大手一揮，道，“行了，還有什麽事問沒？沒事兒我就動手了。”

“啊？”塞西爾沒明白，“動什麽手？”

“嗯，看你這反應是沒事兒了，那就準備下吧。”

塞西爾一頭霧水：“準備……啊啊啊啊！”

被車撞的感覺再度出現了，塞西爾的視野變得破碎不堪，像是打翻在地的顏料盤，接著顏料盤被放進水裏攪了起來，不斷旋轉、攪和再混雜成一片灰色，他的意識短時間內從昏沈變得清醒再變回亢奮，接著，他陷入一片香甜的黑暗中。

好久沒有過的睡眠了，即沒有意識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夢，只有沈沈的黑暗，當他意識到身體的存在時立刻睜開了眼睛。

明亮的光線在天花板上映出了樹木斑駁的影子，草木的味道與草原雨季特有的溫潤空氣鉆入鼻端，試著動了動手——活動自如！

塞西爾猛然坐了起來環顧四周，沒錯，這是他的房間，只不過窗外的景色絕不是冬季，淅淅瀝瀝的小雨正在落下，水滴沿著屋檐形成了珠串窗簾。

“親愛的。”

塞西爾立刻轉向聲音來源，還沒看清就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歡迎回來，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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