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心一直在廢棄的白塔上跳動著、噴著熱氣，今年雨季之後由於沒了吸收積水的功能，白塔周圍被淹了足有半個月，好不容易積水蒸發完之後，那片原本的權貴住宅已經被泡得一塌糊塗，加上夏季無情的紫外線暴曬，所有的建築基本上都是危房了。

塞西爾很想把這裏再弄成一個蓄水湖，地形天然，方便得很，但是實在沒有人手，只好宣布這片地方廢棄，誰想來撿東西就撿，看看能不能把東西撿幹凈方便後續重建。

經過近半年的撿拾，白塔周圍呈現出核戰後的廢墟樣貌，與埃博其他地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旦瑟林人的主城建完，埃博也會空曠下來，這裏連撿東西的人都沒了，會變成名符其實的鬼城。

這樣的環境下，一直噴發著熱量的跳動龍心就極為顯眼了。

塞西爾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畢竟龍心跳了這麽久，即沒有龍來興師問罪也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甚至沒有一個法師來問話。

現在想來，沒有一個法師提一嘴就已經很奇怪了。

“比爾斯城主的人頭已經掛在龍島的碼頭上。”克拉絲夫人第一句話就砸了個爆雷，“我母國的國王去看過了。”

塞西爾咧了咧嘴：“什麽時候的事？”

“接到消息是八月。”克拉絲夫人愁眉不展地道，“他們一直在抗爭，但是這件事僵持不下，所以，我知道這不是您的責任，但是……求您，能不能想想辦法？”

“等一下，我到現在都不太明白，為什麽龍去找你的母國問龍心的事？”塞西爾不解地道，“你母國有龍心嗎？”

“不是，龍族問的就是埃博的龍心。”克拉絲夫人急慌慌地道，“就是……因為他們發現我的母國在這邊有分國，然後就一直追問龍心。”

塞西爾聽得一頭霧水，其中的關系完全理不清，最後是蘭登看不下去，與克拉絲夫人聊了幾句後，示意她先離開，之後來與塞西爾解釋。

“龍族當然早就得到了龍心的消息。”蘭登說道，“但是他們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直接飛過來質問，而是從內部追查，所有死去的龍都要回歸龍墓，這是他們的傳統，篩選掉那些在外死亡追回屍體的，剩下的失蹤者就很容易辨認了。之後，他們開始抓捕相關人員，比如埃博的原城主比爾斯，據說他是被神聖雷霆主動轉交給龍族的，之後被處死，腦袋被掛在龍島的碼頭上。”

“神聖雷霆？”塞西爾問。

“十大國之一，是一個很奇特的宗教國家，但是，你懂的，並不存在什麽宗教國家，神都是來自於人民，所以，實際上這是個文明神極其昌盛的國家，他們與龍族極為交好。龍族是魔法的寵兒，誰也不知道這兩個勢力是怎麽掛上線的，但是他們確實結盟數千年，友誼堅不可摧。”

塞西爾不解地道：“那為什麽比爾斯要逃到神聖雷霆？他不知道自家的龍心都暴露了嗎？還往龍族的盟國跑？”

蘭登微笑著道：“因為我告訴你的是基佬騎士團內部消息，外人看來這倆個國家水火不容。”

塞西爾撇了撇嘴：“你這算是叛團啊，蘭登殿下。”

“為了你我在所不惜，塞西爾陛下。”蘭登眨了下一邊眼睛，說，“比爾斯在死前肯定被拷問過，我估計他也說不出多少有關龍心的事。龍們並不會就此放棄，他們一路追查，摧毀了好幾個小文明和國家，這些是前段時間騎士團就收到的消息。比爾斯已死，騎士團認為並沒有什麽風險，所以這些消息我就沒告訴你。”

“知道啦。”塞西爾明白這是蘭登在解釋，怕他多心，“你直接說重點。”

蘭登安撫道：“快了，你知道克拉絲夫人是怎麽嫁到埃博來的嗎？”

塞西爾不得不耐著性子道：“不是她娘家在附近嗎？”

“她娘家在，母國可不在，在這裏的是她母國的一個分國。”蘭登道，“實際上只是個非常非常小的村子，小到和你剛來時圍的籬笆差不多大，人口只有十來個。這個分國是從二十年前出現的，埃博並沒有管，主要原因是太小了，實際上，基佬騎士團一直不理解為什麽要在這兒建個分國，她的母國並沒有達到人口爆炸，這兒也沒有合適的自然資源，根本沒有必要性，這個分國似乎也沒有發展的需求，就這麽茍延殘喘著，甚至裏面的人員隔一段時間都會換一批，與其說是分國不如說是個據點。”

塞西爾想了想，道：“是和龍心有關吧？”

“沒錯。”蘭登點了點頭，“克拉絲夫人十一歲時跟著家人到達這個分國，出來玩時結識了她的丈夫，之後才嫁到埃博的。她說，分國的生活除了比本國艱苦以外並沒有什麽區別，唯一的不同是，每年冬天的某個日子村裏一定會有人出去，好幾天後才回來。這在冬天是很不尋常的，而且每年都這麽重覆，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冬天？”塞西爾靈光一閃，“他們出去的日子不會是白塔斷掉的日子吧？”

“正是。”蘭登微笑道，“這個分國從二十年前建立起每年冬天都會去埃博，我們沒有證據說這些人是在觀察白塔，但是這未免太過巧合了。龍族應該是發現了這點，懷疑他們知道有關龍心的事，所以才找上門去，龍族在這種事上都是寧可錯殺一千的。”

塞西爾不相信巧合，更何況未免太巧了，就像有人故意安排般。

“這個分國為什麽會在這兒建立的？”塞西爾的好奇心都要爆棚了。

“誰知道。”蘭登聳聳肩膀，“這個恐怕你只能去問唐的國王了。”

塞西爾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唐？”

“克拉絲夫人的母國，國名叫圖海，但是他們的國家很奇特，還有國號，國號就叫唐，大家一般都叫‘唐’，因為發音短好記。”塞西爾盯著蘭登的嘴好久，久到他忍不住問，“怎麽了？”

通譯魔法如果遇上沒有對應的詞是會直接把原音顯示出來的，如果說“唐”可能還是同音或者誤會的話，那國號就是板上釘釘的解釋了。

這個世界目前為止是沒有“國號”這種東西的，那麽，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穿越者，而且是來自中國的穿越者！

保險起見，塞西爾要求克拉絲夫人把這個字寫下來，當他看見那個漢字時忍不住激動起來。

目前為止，塞西爾一共遇上三名疑似穿越者，一名是高庭圖書館裏記載的寫桃花源記開頭的人，一名是心灰意冷造高達的日本人，還有一名就是建造了白塔空調、海上浮國以及洛馬蘇火山之國各種古代魔法奇跡的人，這三個人應該是處於不同時代的穿越者，並沒有碰面。

這樣一想，塞西爾頓時就冷靜了許多，問：“唐這個國號是怎麽來的？”

“我這兒有個版本，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有興趣聽聽克拉絲夫人的版本。”蘭登道。

聽完兩個版本之後，塞西爾才知道為什麽蘭登會這麽說，以及流言與歷史之間會有多大的差距。

“是為了鎮壓羅剎娘娘。”克拉絲夫人這麽說，“圖海有一段時間陷入了黑暗之中，陰陽顛倒，民不聊生，大家都沒法生活了，是因為羅剎娘娘出現，後來，偉大的英雄鎮壓了羅剎娘娘，給了我們一個偉大的名字，唐，我們才得已回歸安寧。”

這句話中，有幾個詞特別礙眼。

“克拉絲夫人，你知道陰陽顛倒是什麽意思嗎？”塞西爾試探道。

克拉絲夫人楞了下，似乎思索了片刻才遲疑地道：“就是……天地變化？”

“這是您的記憶還是學到的知識？”塞西爾大概明白了，問道。

“父母告訴我的。”克拉絲夫人道。

那差不多等同於民間傳說了。

“現在還有種說法，只要每年鎮壓羅剎娘娘就會夫妻關系和諧，家庭美滿。”克拉絲夫人一邊說一邊雙手合什，微微低頭，顯然是已經形成了習慣，“聽說很靈驗。”

塞西爾覺得有些好笑：“鎮壓……都是這樣的嗎？”見克拉絲夫人看過來，他也比了個合什的姿勢，“就是這樣？”

“對！”克拉絲夫人道，“這樣就可以鎮壓羅剎娘娘了！”

這哪裏是鎮壓，明明是拜祭啊！

送走克拉絲夫人後，蘭登問道：“有什麽感想？”

“這個羅剎娘娘的故事大概和克拉絲夫人的觀感是反的，有人在故意汙蔑這位羅剎娘娘。”塞西爾猜測道，“而且，我覺得這位羅剎娘娘大概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

蘭登伸出“爪子“摸了摸塞西爾的腦袋：“聰明。”

每當這時候，塞西爾都忍不住希望是一只真的貓爪，只不過這種事想想而已，他偶爾提起貓形態，蘭登總是一臉憂傷——鬼知道真假哦——地說：你討厭看見這張別人的臉嗎？

我還能說什麽呢？微笑就好了！

“這位羅剎娘娘大概出現在一百多年前，一百八十到九十年左右吧。”蘭登在伯頓的椅子上坐下，現在，這裏是塞西爾的非正式王宮兼接待室兼會議室，一屋多用，“那個時候的圖海和普通人類是不一樣的，他們的人不是生出來，是種出來的。”

這倒是個十分奇葩的設定，塞西爾好笑地道：“難道用個種子埋在地裏嗎？”

“不是地裏，是女性的屍體上。”蘭登把手臂放在桌上，坐直了，“女性長到十歲就會被殺，男性把精子撒在屍體上，之後，新的生命就會由此孕育出來，一次生育的數量最多能達到十個，少的也有三或者四個，效率非常高。新生命一旦誕生，孕母的屍體就會消失。”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了上來，塞西爾拼命咽著口水努力克制。

“什麽鬼？他們是人類嗎？”

“至少表面上和人類差不多，沒有特別的能力或者法術，目前還沒人知道為什麽他們會有如此恐怖的生育方式。”蘭登道，“在這種地方，你可以想像天生力弱的女性地位會如何低下，大多數女性在十歲就會被殺死，扔進生育谷，十個月後男人們會來這裏收獲孩子，他們根本不在乎血緣，集體養育，等這些孩子長大又是下一輪。只有一些美貌女性會被額外開恩長大，充作洩欲工具，在食物緊缺或者超過二十歲後，這些女孩會被殺死充作孕母或者糧食，連人口販子都認為圖海的女子很廉價，因為她們無法與圖海以外的男人生育，哪種方式都不行。”

這一回塞西爾是再也忍不住，跑去屋外幹嘔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完全超過了承受度。

“羅剎娘娘就出現在這個國度，你可以想像她面臨的環境。”蘭登重新講述時，語氣帶上了一些敬意，“以下是基佬騎士團就這件事收集的消息，按你的說法，她到達這個世界時大概十一歲，我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時候來的，只能以她殺了她的主人為節點。殺掉主人，帶著一群同樣年齡的**逃跑，幸運的是，她是個魔法天才，三年後，她帶著全副武裝的同伴與大法師的力量殺了回來，直至十八歲去世，她的一生大多數時候都在征戰。”

塞西爾有些疑惑：“她沒有想過自立為王嗎？”

蘭登：“如果你的床跳出來說，希望你能把它當作一個人，你會怎麽辦？”

塞西爾;“那就把它當作一個人唄，如果它都能這麽和我說話了。”

蘭登：“……”

塞西爾捂住臉：“好吧好吧，我知道我是異類，圖海的那些人肯定不這麽想，是吧？”

“當然，那時候的圖海人可絕不會容忍羅剎娘娘爭取的任何一項權力，你想成為王，首先你得被認可是人。我們查詢不到她想了什麽辦法，但是從圖海的記錄裏盡是對她的憎恨與批評也可以看出來，無論如何圖海人是不會容忍她存在的，她光是在呼吸就已經是罪無可恕了。”蘭登深吸口氣，“和你一樣，她也發明了許多東西，馬鞍、馬鐙、魚鱗甲、弩，還有很多，大多數都是戰爭相關的。她幾乎殺掉了圖海的六成男人，解救了無數女性，遺憾的是，一場疾病擊倒了她，十八歲時就去世了。基佬騎士團分析了她的一生，一致認為如果她能夠活久一點確實有可能達到願望的，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年，圖海的輿論呼聲已經開始松動了，畢竟人死得實在太多了。”

塞西爾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如果他的穿越是人間級別的話，這位同胞就是地獄級別的，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這令他很慚愧。

“即使如此，羅剎娘娘還是完全改變了圖海，她留下了遺囑法則。”蘭登講到這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笑意，“首先，她直接改變了圖海人的生育方式，和普通人類一樣，其次，圖海女人都是天生神力，就像克拉絲夫人那樣。你知道嗎？圖海國丈夫在妻子月經期間會格外體貼溫柔。”

塞西爾有些好笑地道：“因為這是妻子難得虛弱的時候？”

蘭登：“不，因為月經期間，唐國女子的力量會進一步增強而且非常暴躁，如果丈夫在這時候惹了老婆，頭都會被打爆。”

塞西爾：“……”

“綜上所述，不難理解民間對羅剎娘娘的曲解與矛盾，在她死後，確實有一些她的同伴持續著她的事業，比如唐這個國號就保留了下來，但她們畢竟不是她。不過，她還是徹底改變了唐國，至少現在的圖海就正常了許多。”蘭登微微低下頭，“嗯，除了圖海女人都是怪力女。”

想想也是，埃博那麽多人，至今為止，克拉絲夫人是塞西爾見過最有行動力的平民，當初他和路德認為克拉絲夫人過於莽撞與無知，現在看來，她只是低估了帶孩子在野外生活的難度，如果讓她自己生活的話，八成毫無問題。

“龍族沒敢直接毀滅圖海也是和羅剎娘娘有關，根據遺囑法則，圖海女子如果是被人殺死的，只要她認定某個兇手，這個人就會受到詛咒，他踏足之地再也無法長出生命，所愛之人會移情別戀，所觸之物皆會腐爛，同胞血緣會日夜痛苦，除非他死去。基本上誰殺了圖海女人，不僅兇手，兇手的家族、國家、文明這輩子也別想安穩了，所以，圖海雖然一直發展得不怎麽樣，但還是能占據一塊豐饒之地，誰也不敢惹。”

塞西爾這就不解了：“那為什麽克拉絲夫人還來向我求援？”

“不打仗，還有別的辦法啊。”蘭登一臉“你懂的”表情，“圖海的糧食一直以來並不怎麽充裕，許多圖海女人做雇傭兵養家糊口，聽說最近沒人願意雇傭她們，畢竟誰也不想得罪龍族。今年夏天圖海境內的一條主河流變小了，上游國家修建了大壩，猜猜這座大壩是誰免費支援的？”

“龍族。”塞西爾幾乎想都沒想就知道了答案了，“可是，不是有那條特別厲害的遺囑法則，那個詛咒的？直接打過去呢？”

“這一條遺囑法則只在圖海境內才生效。”蘭登道，“顯然，那位羅剎娘娘並不想讓後代變成被利用的武器工具或者侵略者。”

果然沒那麽便宜的事啊。

“現在，你有沒有註意到一件事？”蘭登突然問。

塞西爾一臉茫然：“嗯？”

“為什麽克拉絲夫人要向你求援呢？你和圖海完全沒有關系，至少依克拉絲夫人的見識她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為什麽她會對你說這件事呢？”

塞西爾可不會被問住了，這麽久的相處他已經很清楚蘭登的秉性，小得意地一擡下巴：“是小比爾斯叫她來的。”

這一年監督小比爾斯減肥的過程中，克拉絲夫人與以前高攀不上的大人物有了幾分交情，她確實有力氣，但是缺乏教育與經歷還是令她不夠聰明，至少瞞不過小比爾斯，於是，小比爾斯為她出了一個主意。

小比爾斯到來後，爽快地承認了：“是的，克拉絲夫人是個好人，而我覺得圖海與您說不定有些關系。”

“為什麽？”

“城門的題字和圖海的國號看起來是一種文字。”

塞西爾有些後悔這麽大大方方地暴露了，畢竟在這個世界並不止他一個外來戶，蘭登一直以來的警告並非無緣無故。

“讓您失望了，我和圖海完全沒有關系。”塞西爾躲過蘭登小刀嗖嗖的眼神，強作鎮定地道，“而我也非常不喜歡您這種多管閑事的行為。”

“抱歉，陛下。”小比爾斯兩頰下墜的皮膚抖了抖，微微欠了**，“我只是一片好意，如果為您帶來的麻煩還請原諒我的多嘴。”

塞西爾想了想，道：“如果您真的感到抱歉的話，倒是可以做點事來補償。”

小比爾斯道：“您請說。”

塞西爾微笑起來，極為親切誠懇：“有沒有想過在月城開一個雜貨店專門售賣一些高級制品？”

當小比爾斯帶著熱切的期盼離開時，蘭登悄悄湊到塞西爾耳邊道：“你還想打第二次神戰嗎？”

塞西爾咋了下舌：“你又猜到了？”

他打的正是這個主意，找來利潤高昂、魔法獨占的產品，再直接制作非魔法產品以此來獲得其中的差價。對小比爾斯來說這並不是坑，畢竟買賣是雙方的，他可是接觸第一手貨源的人，光是信息帶來的好處就足以令他笑歪了嘴，不過，隨之而來的麻煩塞西爾可不會管。

聽蘭登這麽一說，塞西爾又有些猶豫：“如果再度引起神戰那就算了，但是……無論如何月城的發展都會觸及魔法的領域。”

“我知道。”蘭登說道，“所以，在此之前我們要做好準備，我們需要人，大量的人，就像圖海那些強大的女人，去一趟圖海吧，這值得。”

出發之前，塞西爾並沒有想過會在圖海看見怎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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