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瑟林人的及時到來，挖坑工程得以一日千米，塞西爾原本設想的是大概七、八百米半徑、二米深的人工湖，差不多夠用就行，再大的話硬木防水層也跟不上，畢竟要砍要劈要燒，都是不小的工程量。

這個念頭在發現地下巖層後改變了，工人們沒挖多久就發現了巖層，塞西爾試驗了一下，雖然還是會緩慢的滲水但是大體上蓄得住，這種情況下只要用夯土大略鋪一下，可比硬木節省了太多工時，有著足夠密度的土泥吸了足夠的水後也會轉化成隔水層，和自然湖一樣。

塞西爾要求工人挖的時候往四面八方拓展一下，順著巖層走，就這麽居然一路挖出了個1.5公裏左右的大坑，雖然深度不到兩米但是勝在面積夠大，巖層表面再鋪上夯土，一個蓄水湖就挖好了。

“行不行啊？”奧克斯慣例唱反調。

“行的，不是試過蓄水了嗎？”經歷了這麽多事，塞西爾的心態已經穩定了不少，做事也不再那麽患得患失，擔心這擔心那的，反正都是從零開始，不行就改唄，“這一季滲水了也可以儲存一陣子，明年再修修補補肯定就萬無一失了。”

這話說完，引得奧克斯看過來好一陣子。

“怎麽？”塞西爾不明所以地道。

“你這語氣……和蘭登一樣。”奧克斯小聲嘀咕道，“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咦，是嗎？”塞西爾美滋滋地道，“很像嗎？”

奧克斯：“……”

從粘土區鋪設過來的夯土路到達月城時已經是五月中旬，有這樣的速度還是得益於瑟林人的人海戰術。

這些海上子民剛上岸時不少出現了暈陸現象，搖搖晃晃地走不穩，好不容易適應後又碰上了寒冬大遷徙，雖說托托港附近的氣候不像月城這邊那麽嚴酷，但是八千的傷亡也足以說明一路有多艱難。

到達月城後，瑟林人展現出了足夠的韌性與毅力，任何重活累活都不當一回事，用他們的話說“這個工作又不會死，有什麽好擔心的”，令塞西爾不由得頗為感慨經受過大海鍛煉的就是不一樣。

“他們的文明神恐怕一直處於擔心之中吧。”蘭登這麽說，“如果他們從此以後進入內陸生活，文明也會隨之改變，信奉者的減少對文明神來說是重創。”

“這種情況神會轉移嗎？”塞西爾好奇地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文明以海上生活為主吧。”

“像瑟林這麽純粹的沒有，海岸國家肯定有，不過，瑟林獨有的帆船樣式其他國家不懂的，比如三角剪刀帆船、多排漿船，如果瑟林把這些變成了售賣業務，那麽隨著這些船只逐漸在別的國家興起，仿制也是時間問題，最終，他們的文明神就會逐漸變成其他國家的文明神，畢竟內陸並不是造船的好地方。”

塞西爾眨了眨眼：“內陸和造船有什麽關系？又不是下海。”

“造船需要船塢啊，必須臨海，不然新船造完了，你用什麽把船拖到海裏？”蘭登說完後停頓了下，“你又想到了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個不需要船塢的造船方法。”塞西爾很是尋常地道，這樣的對話在他們間已經出現過無數次，有了默契，“以後再說。”

“嗯，蓄水坑已經基本完備，粘土運輸路也鋪好了。”蘭登點了點頭，“該是時候燒磚了。”

“是的，在此之前讓我們來試一下四輪馬車的運輸力吧！”塞西爾興致勃勃地道。

四輪馬車的車廂造型難不倒木匠們，雖然他們還沒有機會打造這種“高級品”，但是托托港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消息，以往聽那些祭祀和貿易隊的小夥伴們吹噓城市繁華，此刻自己也能夠成就繁華的一部分，木匠們都很是興奮，和塞西爾爭吵之後很快打造出了車廂。

試運行那天，包括格雷國王、奧凱西在內的領導們都到場了，有了奧凱西鎮場子，大家都比較嚴肅，誰也不敢亂說亂動。

經過一段時間的公務接觸，塞西爾發現格雷在工作上還是很負責的，手下有多少人、有哪些特殊人才、哪些人要好、哪些人不對盤、日常流水以及各項開支都能做到心中有數，面對臣民們也頗有威嚴。

遺憾的是，此等王之風範一旦到塞西爾面前就消失不見了，每次對著臣民擺完架子，轉頭對上他的時候就一付“怎樣？我很厲害吧”的樣子，那付求表揚的表情簡直不忍卒睹，還老是把一些個人隱私來和他分享，比如——

“塞西爾，我昨晚試了下熱浴，今天感覺後背有點不對勁，你能幫我看看嗎？”

“……”

理所當然的，這種問題是得不到回答的，塞西爾又不好一直懟一位王者，只能若無其事地走掉，裝作什麽也沒聽見。

四輪馬車試運行這天，公眾場合裏，格雷總算保持住了身為王者的自尊，塞西爾很滿意不用再應付這位國王。

當車廂出來時，觀看的人群中引發了一陣小騷動。

“是不是太大了？”蘭登把上半身湊近塞西爾小聲問。

“我想多運點貨。”塞西爾很是興奮地道，“我看了下，路面平坦和硬度還可以的，空車跑了幾趟顛簸度也不錯。”

埃博牦牛已經有一人半高了，車廂的高度卻有兩個牦牛高，蘭登站在面前都要仰起頭看。全硬木打造，造完後還燒了一下，可惜螺絲和絞鏈還只存在於塞西爾的紙面上，車床沒成功這些工業化標準零件是不可能做出來的，現在只能用各種東西編制的繩子與榫頭連接，這種完全看工匠手藝的東西塞西爾一說出來，木匠們就直呼巧妙，不僅按照他畫的圖紙做了不少，甚至還自發從單肩方榫研究出了雙肩方榫。

哪個地方都不缺聰明人啊，只看有沒有伯樂了。

塞西爾抱著這樣欣慰的想法，看著那巨大的車廂在牦牛的帶動下緩慢起步。

馬的速度比牛快，速度占優，這是一般情況下，埃博牦牛體型比一般的馬大得多——當然，這是塞西爾心目中的一般馬，地球的重型挽馬也能夠達到近千斤，牛勝在耐心與馴服性——埃博牦牛能拉動比一般馬更重的東西，更加馴服，是非常合適的四輪馬車動力。

車廂裏裝滿了粘土和石子，跑動中發出震耳欲聾的顫聲，一眾領導們保持著一定距離，眼看著馬車逐漸加速、逐漸顛簸、逐漸脫鉤……然後，車廂如同一塊方糖般飛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沿著接縫處摔了個四分五裂，粘土碎石子稀稀拉拉地沿著裂縫灑了一地，四輪馬車的車架則在瘋狂牦牛的拉動下竄出了視野之外。

領導們：“……”

塞西爾第一次體會到那位摔了2億美元衛星檢修人員的心情，都不敢看其他人的表情。

車廂在設計之初，木匠就很擔心加速度的慣性問題，“怕不是跑起來就要飛出去哦”，塞西爾卻覺得載貨之後自重就算是一種固定吧，現實證明，外行就是指揮不了內行，這幸好是往後掉，要是碰上障礙物之類的緊急停車，那就不是摔一個車廂的問題了。

“馬車的轉向很不錯啊。”格雷的聲音響起，“這居然是沒有魔法的，真是神奇！”

這話一開，其他人頓時就找準了方向。

奧克斯：“也行吧，至少跑起來馬車沒翻。”

羅素：“只需要再想辦法改進一下材質就行。”

莫耶：“你到底和魔法有什麽仇，明明已經有四輪馬車了。”

奧凱西：“實用性有待改進，但是沒有使用魔法依舊令人驚訝。”

蘭登：“能拐彎，很棒，親愛的塞西爾。”

塞西爾只想挖個洞鉆進去。

四輪馬車的試跑就這麽結束了，車廂必須改小加固，可以去掉頂蓋減少自重，木匠們要和火焰地精通力合作——或者說打架——想辦法解決金屬與木質結合的問題，鑄造全金屬馬車是未來必然的趨勢。

粘土運輸必須即刻展開，塞西爾連續通宵了好幾天，拉扯著奧克斯和木匠們不斷試驗車廂加固的問題，最終的結果非常令人喪氣：馬車一體金屬鑄造最牢固。

這不是廢話麽，誰不知道啊！問題是造不出來啊！這個世界是沒有焊接這種技術的，大件金屬制品都是按照火焰地精們原先想要打造浴室進水管的方法，做一個整體！做多大的東西就要多大的場地和爐膛，這不是扯蛋麽！

“就算我給你們這麽大的地方，你們怎麽操作！”說到最後，塞西爾幾乎是嘶吼了，“跳進火裏操作嗎？”

火焰地精表情一肅，雙目含淚道：“如果有這麽一天，是我的榮幸！我將為之奉獻生命！”

塞西爾：“……”

我就不該和這幫瘋子談技術的！

“這樣子，我們把前輪做小一點，這樣牛跑動時的顛簸影響小一點。”塞西爾對提出這個建議的木匠點了點頭，“這個是已經證明了的，你這個月多一枚金幣。”

木匠原本笑意盈盈的臉一下子沒了，瞪大了眼睛嘴唇發抖。

塞西爾一瞬間以為自己又觸犯了什麽不知道的禁忌，正要詢問時，木匠突然一扯上衣，揮舞著衣服一邊喊著“安妮，我賺到一金幣了，結婚吧”一邊跑遠了，沒一會兒又跑了回來，帶著不好意思的神色道：“領主大人，安妮讓我確認下這是我的薪水還是額外加薪？”

“額外的，這是對你新發現的獎勵。”塞西爾也覺得好笑，只不過必須保持一點點風度，“無論是誰，只要發現新的技術和獎勵都可以獲得加薪，如果是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一旦營利了還可以有分成哦。”

按塞西爾的設想，接下來的場面就該是木匠們納頭便拜，從此人才盡歸他手下。

木匠們並沒有歡呼，反而竊竊私語了一陣後，走出來一位上了年紀的工人：“領主人大人，請恕我失禮，我們只是想問下，這樣算不算改信呢？我們現在……還算是埃博人嗎？”

哦，對，還有這碴呢。

塞西爾信心十足地道：“難道你們還嫌棄文明神太多嗎？”

木匠們面面相覷了片刻，異口同聲地道：“不嫌多！”

之後，塞西爾所期盼的歡呼終於響了起來。

四輪馬車在重新設計了車輛底軸和車廂之後展開了二度試運行，塞西爾誰也沒敢告訴，上次的“領導視察”活動實在太丟臉了，他決定以後就默默地搞事算了。

幸運，或者說不幸的是，二度試運行直接就成功了，什麽波折也沒有，馬車拖著滿滿一廂粘土和碎石子用兩個白天一個晚上跑完了單程，這還是因為馬車材料是木的，如果是金屬制還能加速。

塞西爾在當天的晚餐會議上頗為自豪地報告了這個進度。

“兩天？好像也沒多快啊。”奧克斯遲疑地道，他現在已經不太敢嘲諷塞西爾，很容易被打臉，“拖到足夠的材料得何年何月，上一次軍團騎士速度比這快多了。”

“你怎麽不說那段時間所有魔法位都花這上面了？那可是需要魔法師才能得到的速度，現在，我只需要一個熟練的車夫就行了。再說了，現在才一輛，如果有一百輛四輪馬車呢？牛多的很，我們再把馬車加一倍，日夜輪班，更何況一條路又不止跑一輛車。哦，對了，還得研究下前後馬車的間隔距離。”塞西爾趕緊掏出小本本記下來，“到時候你就會發現那點兒土都不夠采的。”

塞西爾一邊記一邊寫，進入碎碎念狀態，其他幾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好笑的表情。

“老師，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眼光還是不錯的。”羅素湊近蘭登小聲道。

“對啊，不然怎麽會有你這個不肖門徒呢？”蘭登微笑著懟了回去。

羅素：“嘻嘻。”

蘭登：“呵呵。”

木匠們全力投入了四輪馬車的制作工程中，在金錢激勵下沒日沒夜地瘋狂加班，此時，卡羅厄描述過的雨季終於肆虐完坦布尼塔，降臨到埃博了。

先是一些小雨，時不時下一點，天氣常常陰雲密布，如此兩天之後，塞西爾半夜被暴雨的嘩啦聲驚醒了。他爬起來，裹著粗糙的被子打開窗戶想看個究竟，瞬間被沖進來的雨滴糊了一臉，像個瞎子般閉著眼睛屏住呼吸胡亂關上了窗戶。

臥槽，這是臺風吧？

如果硬要比喻一下的話，就像是洗牙時那些沖著你鼻子噴過來的水，避無可避。塞西爾想要出門看一下，剛探出一個頭去就被淋了個通透，這已經不是濕的問題，而是淋得眼睛都睜不開！

塞西爾不禁擔心起月城中的房子，埃博的房子經過雨季的考驗，應該沒問題，但是月城的房子都是基佬騎士們去年新建的，他們沒有經歷過這片草原的雨季，鬼知道行不行哦。

擔心很快成為了現實，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屋頂突然裂了一個口，大量積水狂湧而入，迅速把房子淹成了一個游泳池！

操！操！操！

塞西爾一邊在心裏罵個不停一邊迅速搶救出羊皮卷與小本本，對他來說有價值的也就這兩個東西，其他制服什麽的根本不需要。他跑出房子時，正好碰上跑來的蘭登，暴雨中也不好說什麽，趕緊跟著蘭登進屋去了。

一進屋，塞西爾來不及收拾就趕緊道：“把騎士都召集起來，看看埃博和瑟林人的房子。”

“不必擔心，你的房子是特例。”蘭登輕輕念起咒語，隨手拂過塞西爾的頭頂，他那一身水就不翼而飛。

“我的房子怎麽了？”塞西爾疑惑地道。

“你的房子是平頂。”

“……”

對哦！

塞西爾這才想起來，騎士們來了後造的房子都是尖頂，包括谷倉在內，只有他的是平頂，這樣看來，原塞西爾是真的沒打算在這裏過一年。一放松下來，他頓時覺得渾身冷冰冰的，雖說已經春天了，但是一起床就淋雨也真的很難受，雖然水已經幹了，那種乍冷乍熱的感受還是縈繞不去。

“明天去找魯本斯，先預防一下。”蘭登首先發話道，“不去見魯本斯你別想工作。”

塞西爾一方面想反駁一方面又覺得暖心，仔細想來，如果不是蘭登他根本走不到現在，這種無條件的支持與關懷令他感激不盡。

“幸好是你來了。”塞西爾說了句。

“嗯？”

“就是，聖殿派你來太好了，幸好不是別人，萬一派個奧凱西這樣的估計我要瘋。”塞西爾說著說著就自然而然地往床上躺下，蘭登的房子與他的一樣樸素，除了床和一對桌椅外什麽也沒有，他裹緊身上的被子閉上眼睛，每天的工作強度太大，睡眠少了根本撐不住，“謝謝你蘭登，我永遠喜歡你。”

蘭登站在床邊註視著床上縮成一團的人，嘆息著把自己的被子加蓋上去，親吻了下塞西爾的額頭道：“希望你永遠只看見光明，親愛的塞西爾。”

塞西爾第二天一睜眼就直奔門外——這個說法誇張了點，不過他確實無暇去想別的——他急於知道蓄水池是否運轉正常，四輪馬車在大雨中的情況如何，城裏的屋子有沒有問題，等等，事情實在太多了。

四輪馬車除了速度必須降下來之外沒有任何問題，不過，後車廂變成游泳池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塞西爾和車夫看著一路跑一路灑水的車廂很是無語，另外，暴雨實在太大了，根本沒有排水溝的夯土道路很容易出現積水，沒有抓地力的輪胎時不時來個水上飄移，如果不是車夫技術精湛八成就車翻人亡。

這些都很容易解決，當塞西爾到了埃博時才開始抓狂。

蓄水池運作良好，或者說，太良好了，短時間內的大量降雨很快就在埃博地界上蓄出了一個湖，在小雨中波浪滔滔的，再加上沖浪的瑟林人。

塞西爾一直覺得基佬騎士團收容了各類奇葩，當火焰地精到來後，他開始覺得基佬騎士們也不算特別奇葩，瑟林人到來後，他清楚地認識到這個世界沒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

這些瑟林人就踩著一塊爛木板，興奮地順著浪做出各種高難度的翻滾動作，還有人光溜溜地從自由泳到蝶泳再到仰泳，當塞西爾看見仰泳者一邊游一邊比賽誰尿得更高時，他覺得該是結束這場鬧劇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這是蓄水池，又不是真正的湖，沒有自凈能力的！

讓軍團騎士使用擴音魔法喊瑟林人上岸後，塞西爾逛了一圈埃博，果然如他所想，埃博的房子經過了考驗，在暴雨中屹立不倒，本該會有問題的貧民房又被推倒了，令他意外的是，除了少數街道之外大多數地方排水非常良好，完全沒有任何積水，直到他走到白塔附近。

豁，好一片湖啊！

白塔連同周圍的房子全部淹了，白茫茫一片。

塞西爾沈默地站了會兒，結結巴巴地道：“人、人都出來了吧？”

埃博常駐的軍團騎士道：“昨晚就一起搬遷了。”

“這……每年埃博都這樣嗎？”塞西爾迷惑地道，“你問過埃博人了嗎？”

“問過了，他們說往年水確實往這兒流，但是會消失，白塔會吸走這部分水。”

看起來白塔上的魔法不止一個空調啊。

塞西爾擡起頭看著那顆規律跳動的龍心，噴發的熱量蒸發不少雨水，使得殘存的白塔中部被一片水蒸氣包裹。這玩意兒他也動過心思，想弄下來做動力，但是所有人都說弄不下來，直接砸斷白塔讓龍心掉下來倒是可行，問題是誰也不能保證龍心不會爆炸，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讓龍心留在上面了，說不定哪天還能給龍族做個人情呢。

以上都不叫問題，只不過前進的小小障礙，當塞西爾逛到埃博的麥田時才知道什麽叫作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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