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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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難聞的水,嘩啦啦的往鼻子裏灌,嘴巴裏灌。白景色在水裏撲騰著像只落難的小雞:

“別亂動。”

感覺到有只手附上自己的腰,白景色聽得出來是木槿的聲音,可是她從小就害怕水,撲騰著在水裏亂抓,嘴裏只剩下拼命的大口的呼吸。

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是那雙手緊緊的抓著自己,直到感覺到自己被敲暈失去知覺,腦袋變得有些昏昏沈沈的,一瞬間,腦海裏湧進無數的回憶,關於她的小時候,關於她的學生時代,關於工作,關於童安止,還有,關於,木槿先生。木槿先生在她的心裏,像是光芒的存在,她站在他的身邊,沐浴陽光溫暖如春。

費了好大力氣,木槿扒著岸邊的石頭,這才把白景色拖上岸,還好正值初夏,水也不是很冷,白景色的衣服是雪紡的,木槿看著布料下若隱若現的內衣,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周圍馬上聚集了好多人,大家都被這姑娘的落水吸引了過來,木沐站在旁邊捂住嘴,要是平時在媽媽旁邊,早就不爭氣的大哭了,頓了頓,木沐才敢走過去看看白景色。

“白景色?”木槿拍拍白景色的臉又壓著她的腹部,白景色吐出幾口水,這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木槿先生……”

“你還好吧?”

白景色點點頭,揉揉眼睛,她以為是不適應周圍的環境,視線裏黑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木槿先生?”白景色眨眨眼,摸到木槿濕漉漉的肩膀,摸到木槿的背心,她再次眨了眨眼,視線裏依舊一片黑暗:“我,我看不見了,木槿先生,我的眼睛……我什麽也看不見……”

白景色在黑暗裏伸出手,可是她什麽也看不到,她不停的揉眼睛,還是什麽都看不到,這感覺,像是一只飛翔的鳥,從天空跌進無邊的黑暗。莫名的恐慌和不安滿上心頭,白景色慌慌張張的摸著四周,她怎麽可能看不見,她不會看不見的,可是,她只能感覺到木槿先生抱著自己的那雙手,還有他身上的餘溫。

“白景色?”木槿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只看到白景色慌亂的在周圍摸索著。

“怎麽回事?”此時,聞訊趕來的沈潔溪恰好看到滿身濕透的木槿和白景色。

“拜托你幫我照看一下木沐。”匆匆的交代完畢,木槿把白景色背到背上往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

去醫院的那段路程讓時間顯得格外漫長,白景色靠在木槿的背上,她看不到周圍的景色,也看不到此時木槿臉上焦急的目光,她只是聽到耳邊沈重的喘息和雜亂的車流,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她不停的眨眼再眨眼,直到最後放棄掙紮,哇的一聲在木槿的背上哭起來:“對不起,木槿先生,我看不見你了。”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木槿來不及去思考那麽多,白景色的哭聲斷斷續續的響起來,直到最後,他感覺到扶住她肩膀的那些手有些顫抖,白景色嗚嗚咽咽的說:“木槿先生,我看不見了……對不起,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木槿始終沒明白白景色為什麽要重覆這句話,他背著她往醫院走去,不顧路邊驚訝的路人和今晚異常美麗的星空。

然而在一番哭泣之後,白景色就什麽都不說了,木槿也沒在繼續問下去。

白景色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她向上帝祈禱,上帝啊,快點到醫院吧,求你快點到醫院吧。

上帝似乎聽到了她的祈禱,很快就聽到木槿焦急的聲音:

“醫生,你快看看。”

終於……終於到醫院了。她至今為止覺得最漫長的路程,終於結束了。

看到醫生護士帶著白景色去檢查,木槿終於得以喘息,仿佛發生事故的並不是白景色而是自己,他從來沒有那麽恐慌和害怕過,他的心從來沒有那麽不安的跳動過。她為什麽要這樣關心白景色的一舉一動,甚至那時候會毫不猶豫的跳下去救她。有什麽從腦海裏一閃而過,時間仿佛就凝固在那一瞬間,他能清晰的聽到心臟跳動,一下,兩下,三下,漸漸的,他找到了答案,白景色在他的心裏,原來並不僅僅只是一個員工。

他對她,有著異樣的情愫。其實,這種情愫,早已隨著時間漸漸加深,根深蒂固,長出一顆小小的幼苗。

木槿就那樣站在走廊上,仿佛一個呆滯的木偶,他不知道此時是應該是怎樣的表情。或許,他根本不應該明白這一切。

“木先生,景色怎麽了?”帶著木沐終於趕到的沈潔溪看到站在走廊的木槿,他依舊是那樣嚴肅而安靜的樣子,只是眼裏多了些其它的她看不懂的情愫。

木槿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木沐走過去,拉了拉木槿的手:“叔叔,景色姐姐是不是看不見了……”

“不許胡說!”

木沐第一次看到叔叔用那樣的眼神看著自己,楞了好一會兒,才抽抽搭搭的哭出來,小孩子並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這是記憶裏,木槿叔叔第一次那麽兇的看著自己。

“沒事沒事。”沈潔溪連忙把木沐拉到自己身邊哄著,她也有些不知所措,她還是第一次聽到白景色口中所說的木槿先生用那麽嚴厲的目光看著一個小孩子。

直到急診室的門被打開,護士扶著白景色出來,她緊緊抓著旁邊護士的手,低著頭,好像很害怕。

“景色。”沈潔溪叫了她一聲,白景色楞了片刻,感覺到沈潔溪的手摸到了自己的手,白景色再也忍不住,抱著她就哭起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一個勁的哭。醫生建議沈潔溪先把白景色帶到病房,看到兩個人走遠,醫生看看木槿安慰般的說道:“是夜盲癥導致的失明,有些結果還沒出來,你們先安慰安慰病人的情緒。”

“……是暫時性失明嗎?”似乎是經過了很多的深思熟慮,木槿問出了那句話。

醫生沈默了片刻:“有些結果還沒出來,先去安撫安撫病人的情緒吧,有什麽我會通知你的。”

其實有些事情,問和不問又有什麽區別?木槿大概從醫生隱晦的話語裏感覺到了什麽,木沐站在他旁邊,有些害怕的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木槿朝著白景色的病房走去,他走的很緩慢,越來越近,直到最後白景色的哭聲和斷斷續續的對話傳進她耳朵裏。

“潔溪,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我看不見了。”

“我該怎麽辦,我怎麽辦?”

“沒事,沒事。”潔溪安慰她:“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不,不會了,不會了……我一輩子都看不見了。”白景色摸著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怎樣平覆自己的情緒,她只是覺得很絕望,好像被世界拋棄,就好像當初……一直和她相依為命的母親,終於病倒在醫院一樣,她跪在病床面前,看著病怏怏的母親對小姨說:“拜托了,好好照顧景色,這丫頭總是闖禍。”母親臨終前還不忘囑托小姨照顧自己。

“媽,你會好起來的,你會好起來的。”

她不停的重覆這句話,直到最後,病弱而美麗的人揚起嘴角:“我家的小景色,學著長大,學會照顧自己,不然我會擔心。知道嗎?”

“媽……”

“答應……答應我……”

“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白景色抹著淚不停的點頭,直到最後,蒼白的手放到她的頭上,白景色第一次覺得,世界原來那麽安靜……安靜的只剩下母女兩個彼此的呼吸,直到最後,呼吸漸漸停止,儀器的聲音穿過回憶帶著刺耳的響聲,白景色看著那抹微笑,夕陽的最後一縷陽光將母親的五官暈染的那樣美麗而安靜。白景色擡起手,握住頭上那雙纖弱的手:

“媽,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可是現在,她要怎麽照顧自己,她以前還在母親的墓碑前信誓旦旦的說,將來工作了要照顧小姨,給小姨買禮物,和小姨一起出國,帶上相機,看遍美麗的世界,然後拍一堆照片,可是現在,她要怎麽照顧自己……

“對不起。”沈潔溪有些驚愕,又看到白景色有些諷刺的笑著,喃喃的說:“我沒照顧好自己。”白景色拉著沈潔溪的手,突然想起什麽:“潔溪,潔溪……”她慌亂的想要抓住什麽東西:“我要給小姨打電話,她前幾天還說要來看我……不行,我不能讓她看到我這樣……她會傷心的……”白景色慌亂的摸索著,她的心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絕望而無助,滿是恐懼。

“白景色……”

記憶裏那雙讓她安定下來的手,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白景色感覺到一雙手輕輕落到他的頭上,木槿的聲音緩慢而溫柔:“你會好起來的,白景色。”

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世界變得很安靜,很安靜,兩人沈默了好久,直到最後白景色點了點頭:“抱歉,木槿先生。我給你添麻煩了。”

似乎前一刻還在不停和自己道歉的白景色已經蕩然無存,木槿皺著眉,他當然知道白景色此時這句話的意思,他能分清“對不起”和“抱歉”的區別。白景色那時候,一定是想到了更多的東西,但是,他要怎麽開口問她?

“木先生,你衣服濕著……”

沈潔溪看著兩人實在尷尬的樣子,找了個理由,木槿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這才覺得有些冷,又看看一直站在角落的木沐,小家夥看著白景色,一臉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看著有些心疼。

“白景色,我先把木沐送回家。你好好休息。”

“景色姐姐……”小家夥哽咽著,還不待說什麽,就被木槿抱起來帶到了門外:“木沐,她會沒事的,我們先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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