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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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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崇旭像是絲毫不覺得手心的痛楚,緩緩松開手,掌心的傷痕觸目驚心,殷崇旭站起身,沾血的手緊緊攥住了身上披著的龍袍,殷紅的鮮血染上了袍子上的莽龍,昭顯著帝王之路的血腥。

殷崇旭面色蒼白,齒間深深的咬近幹澀的下唇,喉嚨裏嗚咽道:“你不用去死,所有人都不用去死…爹想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吧…”

“大哥…是答應了?”殷崇訣回頭看向殷坤,“大哥答應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直沖雲霄傳到梁宮各處,振聾發聵。殷崇旭僵硬的臉上全無稱帝的喜悅,有的只是再難見穆蓉和兒子的悲痛,對帝位深不可測的恐懼…

僻靜處,吳佐和柴家軍的幾個將領被捆在了一起重兵看守著,吳佐隱約聽見大殿方向傳來呼喊聲,側耳細細聽了片刻,“你們聽…”

“是…恭賀新帝…”有人驚慌大喊道,“萬歲萬歲萬萬歲!殷崇旭…殷崇旭!”

吳佐辨清耳邊傳來的喊聲,大喝一聲使盡力氣想掙脫開捆著自己的繩索,口中怒喊道:“殷崇旭!皇上如此信任你,你竟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吳將軍真會說笑。”守兵哧哧笑道,“也不知道幾位將軍可以活到幾時,你怎麽殺得了咱們都統?吳將軍還是該好好想想自己如何才能活下去,而不是此時破口大罵惹怒了咱家兩位少爺,吳將軍可是吳家僅有的男丁…要是這一脈斷子絕孫…可就不好了吧…”

“呸!”吳佐啐了口放肆的守兵,怒目睜睜道,“叛賊該死,就算我殺不了他們,皇上也絕不會放過他們!皇上一定會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守兵雖是有些惱火,可又有些不敢扇他,抹去臉上的唾沫厭惡的挪開步子,口中罵道:“死撐吧你,看你活到幾時!”

天空白雲稀稀落落的散去,不過半晌密雲布起,黑壓壓的一片讓人喘不過氣來,幾只烏鴉啼叫著飛到了梁宮大殿的屋檐上,撲著翅膀審視著宮裏的軍士。吳佐擡頭看著烏鴉,低低笑著輕聲道:“人在做,天在看,竊國者難長久,殷崇旭,你怕是禍到臨頭不自知吶!”

周國,徽城,皇宮,乾坤宮。

臨近子時,寢宮裏,岳蘅不舍挪開看著心愛兒子的眼神,抱著熟睡的柴桐親了又親,見這麽晚柴昭還沒有回屋,知道他一定還在為明日出兵的事憂煩。

碧兒給岳蘅端來一盅燉好的燕窩粥,紅著眼睛道:“阿蘅姐姐真的要走麽?桐皇子怎麽辦,他一會兒見不到您就哭個不停…還有皇上…”

岳蘅示意封碧兒小聲些,放下懷裏的柴桐拉過碧兒,輕聲叮囑道:“待會兒皇上回來,切記不要說漏半個字。我此行不會有事,最多一個月,也就回來了,好好的怎麽像是要哭了。”

封碧兒拭著袖子抹了抹眼角,看了眼柴桐道:“時候不早了,皇上應該也快回來,我把桐皇子抱出去?”

岳蘅搖了搖頭道:“今晚桐兒就留在我這裏…你早點去歇著吧。”

碧兒嗯了聲,才推開屋門,見柴昭已經走進了院子,“皇上…”

柴昭像是沒有聽見,目不斜視走進屋裏,面容篤定,但隱隱也有憂慮浮現。碧兒輕輕關上屋門,低聲的抽著有些塞住的鼻子。

柴昭見岳蘅抱著桐兒,臉上的憂慮頓時散去,低聲道:“今晚怎麽桐兒也在?”

岳蘅親了親兒子的臉蛋,擡眼看著柴昭輕松的笑道:“桐兒晚上哭鬧了好一會兒,這才哄睡著怕折騰醒了他,今晚,桐兒就留在我們身邊睡吧。”

柴昭俯身愛憐的凝視著心愛的兒子,撫著岳蘅的臉頰道:“當然好,明日朕就要出征,也是舍不得桐兒,今晚就讓朕這個父皇好好疼一疼。”

岳蘅不動聲色的站起身,執起小火爐上溫著的黃酒給柴昭斟了一盞,吹著熱氣遞到他手邊,“這幾日你天天睡不大好,喝些暖酒可以解乏,身子舒坦些也好入睡。”

柴昭大口聞著酒香,瞇眼愜意道:“朕就等著這一口溫酒,知朕者,唯有阿蘅。”柴昭悠悠一飲而盡,放下酒盞環抱住了岳蘅,迷離的看著她道:“朕明日大早就走,你…就不必去送朕了…”

岳蘅攬住柴昭的頸脖,柔唇蹭著他帶胡渣的下巴,輕聲道:“不去就不去,這一趟也去不了多久,是不是?”

“當然。”柴昭肯定道,“朕惦記著你們母子,一定會盡早回來。”柴昭說著話,將岳蘅拉到床榻邊做下,揉著她的發髻按在了自己寬闊溫暖的懷裏,親吻著她的額頭低啞道:“話雖如此…凡是也得做到萬全,阿蘅聽朕說著就好。”

岳蘅感受著丈夫有力的心跳,順從的“嗯”了聲。

“朕會率三萬精兵往南方去。”柴昭沈著道,“這樣一來,雲都往北到徽城,只不過萬名守軍…如果…”柴昭摟著岳蘅愈發用力,“如果有變數…雲修會帶著柴家金甲親衛護送你,桐兒,還有長公主往蒼山去。”

——“柴昭…”岳蘅嗚咽了聲。

“聽朕說完。”柴昭粗糲的手心捂住了岳蘅微張的唇齒,繼續道,“蒼山澈寒,易守難攻,殷家的人也是奈何不得。朕從未怕過什麽,只是數載前朕不過孑然一身,縱使一死又何妨?今日不同,上天垂愛,朕有阿蘅,有桐兒…朕怎麽能不替你們籌謀妥當?阿蘅放心,朕剛剛所說不過是以防萬一,你信朕,朕一定會凱旋回朝來見你!”

岳蘅緊緊握住柴昭的手掌,眼眶溢出濕潤,“你不會有事,誰都不會有事。”

“那是自然。”柴昭扳正岳蘅的肩膀,盯著她的臉看了又看,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多少危難都已經過去,你要信朕。”

“我信。”岳蘅哽咽道,“你從沒有騙過我。這一次也不會。”

柴昭低聲笑著貼住岳蘅的額頭,觸著她的鼻尖道,“阿蘅的溫酒真是不錯,朕幾日輾轉反側睡不著覺,這會子才說了幾句話就泛起困了。還不快給朕寬衣?”

岳蘅眉頭微微一動,見柴昭的灰眸真的有些慵懶困乏之態,酥手伸向他的衿帶,輕輕扯下…

柴昭還來不及換上寢衣,裹著中衣的身子已經沈沈的倒在了床上,寂靜的寢宮裏響起他均勻安逸的呼吸聲…岳蘅替他蓋上被子,摸向他的指尖緊緊扣住,憋了一陣的淚水滾落了下來。

“你別怪我…”岳蘅仰頭看著天花板想忍住淚水,“你守我,護我,愛我…這一次,都由我去做。”

熟睡的柴昭哪裏聽得進床邊妻子的喃喃自語,低垂的長睫沈寂的覆著灰眸,英俊的面容如刀刻一般淩厲剛毅,不自覺的也攥住了岳蘅扣著的十指,像是知道她就要離開自己。

岳蘅俯身覆上柴昭幹燥的雙唇,“你一定…一定不要來追我!除了你,沒人留得下我岳蘅!”

岳蘅深吸了口氣,抽出手心站起身,想再看桐兒一眼,可又不忍回頭去看,她怕自己看上一眼就會不舍得落下他。岳蘅按了按眼角,咬牙徑直朝屋外走去。

屋外守著的婢女嬤嬤早就得了岳蘅的吩咐,見岳蘅出來,都齊齊跪在了地上,岳蘅掃視過眾人道:“皇上明日會多睡一會兒,皇上自己未醒,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驚擾皇上!”

——“奴婢遵命!”眾人齊齊跪地應道。

岳蘅又扭頭看了眼緊閉的屋門,正要起步離開,偏屋的封碧兒探出了半截身子,帶著哭腔道:“阿蘅姐姐,能不去麽?”才一開口,眼淚已經像斷了線的珍珠般唰唰落下。

岳蘅含笑搖了搖頭,“照顧好桐兒。我不多久就回來。”

清冷的月色盡數灑在岳蘅倔強俏麗的臉上,岳蘅攏緊夜行的黑色鬥篷,一頭紮進了黑夜裏。

皇宮側門邊,雲修牽著自己的玉逍遙已經等了一陣,岳蘅的白龍也跟在玉逍遙後頭,馬蹄不時搓著地上的泥土,鼻子裏粗粗的喘著氣。

暗夜裏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雲修面露喜色,低笑道:“就知道公主一定會來送我,果不其然!”

——“誰來送你了?”柴婧哼了聲惱道,“本宮是舍不得皇後,這才來送一送,是你想多了。”

“我就喜歡多想。”雲修手背貼著嘴唇嘿嘿道,“想一想也是高興的很,我樂意。”

柴婧不願再理他,走近白龍身旁,憐惜的撫摸著潔白的馬鬃,喃喃道:“白龍,你家主人那麽疼你,你可一定要把她平安帶回來。”

雲修見柴婧不搭理自己,咳了聲道:“公主,白龍不過一匹馬兒,它能保護的了皇後?公主與其指望它,都不如多指望我雲修才是…”

柴婧白了眼雲修,將白龍往自己拉近了些,不悅道:“馬兒通人性,你個棒槌腦子比得上麽?”

雲修悻悻的撓了撓頭,忽的又笑嘻嘻道:“公主說什麽就是什麽,就要離開我也不想惹公主生氣…這樣,算不算遂了公主的性子?”

柴婧臉一紅,借著夜色掩飾著自己的慌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柴婧轉身道:“阿蘅來了?”

漆黑的鬥篷包裹住了岳蘅的單薄,裏頭的黃衫若隱若現,襯著她幹練颯颯的身姿。岳蘅目不斜視的走近柴婧,接過她拉住著馬韁,把頭埋進了白龍茂密的馬鬃裏,“好白龍,休息了這麽些日子,腳力還跟得上玉逍遙麽?”

白龍嘶鳴了聲,搖晃著腦袋撞向一旁的玉逍遙,雲修趕忙將自己的坐騎拉遠了些,瞪著眼急道:“你這個白龍,仗著皇後疼你,還欺負上我的馬了!”

柴婧拉住岳蘅的手,懇切又道:“可以不走的。你再想想…”

岳蘅笑著搖頭道:“我決定的事不會變,公主信我。”

柴婧嘆了聲道:“想當年皇上在遼州與你初遇,回蒼山後就一直念念不忘,他與我們說,滄州岳蘅不輸世上任何一個男子,年紀不大卻犟的要命…皇上愛的是你這個性子,如今要惱的…竟也是這個犟脾氣…我也是無話可說…”

岳蘅回頭看了眼乾坤宮的方向,按了按柴婧的手心道:“我在皇上的酒裏加了些東西…明日不到午時,他一定是醒不過來的,等他醒了…”岳蘅頓了頓道,“他能想通不再發兵那便是最好,若是他執意還要發兵…你一定要替我勸住他!一定!”

柴婧垂下杏眼道:“皇上的性子你不知道?我哪裏有把握勸得住?只有盡力而為…”

“公主這句話就夠了。”岳蘅釋然道,瞥眼看向站立不動發著楞的雲修,脆聲道,“雲修!”

——“在!!”雲修一個激靈急急應著。

“本宮的東西,備下了麽?”岳蘅故意傲嬌問道。

“都備下了!”雲修摸向白龍的馬肚,掏出金鎏弓晃了晃道,“皇後你看。”

——“還有樣東西呢?”岳蘅對視著雲修飛揚的劍眉,“備下了麽?”

雲修微微怔住,舔了舔唇角從玉逍遙馬肚裏摸出一匣子東西遞到了岳蘅手邊,低聲道:“知道皇後此行必定帶著這個,早早也給備下了…給。”

——雲修手裏拿著的,是一匣子青竹削成的竹箭,柴婧有些不解,伸手抽出一支,就著月色細細看去,只見有些粗糙的箭柄上,歪歪斜斜的刻著一個“蘅”字。

“蘅…?”柴婧低低念道,“蘅…這些竹箭,一定是殷崇旭親手替你制的。”

岳蘅捧起這匣子竹箭,點頭道:“大哥待我情深義重,只盼他珍視這一個蘅字,懸崖勒馬才是。”

柴婧將手裏的竹箭放回箭匣,又是一聲嘆息,“江山惑人,再深的情意只怕也重不過江山吧。我只希望,我讓你們離開沒有賭錯。”

“時候不早了。”岳蘅拍了拍白龍的背,“走了!”

——“走嘞!”雲修歡聲道。

二人翻上馬背,夾緊馬肚沖出了半開的宮門,如兩支利箭呼嘯而去。柴婧又追出去幾步,想再喊著叮囑幾句,可夜風瑟瑟吹過,凝住了她的話語。柴婧閉著眼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長樂宮走去…

——“出了宮,雲修就還喊您一聲少夫人了?”

“你想怎麽喊就怎麽喊,駕!”岳蘅揮著馬鞭道。

“少夫人。”雲修高聲道,“我還是不大明白,此時的梁都一定都成了殷家的人,咱們還見得到殷崇旭麽?”

“見得到!”岳蘅肯定應道,“一定見得到!”

“潛入梁都我信。”雲修緊緊追著岳蘅的步子,“可是殷崇旭這會兒準在梁宮籌謀,進梁宮…怕是難於登天吧,我信少夫人的本事,可…”

——“帶著竹箭,就一定可以見到大哥!”岳蘅清亮的聲音在夜色裏回蕩不止。

——帶著竹箭,就一定可以見到殷崇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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