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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死生契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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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蘅一只腳才踩上馬鐙,驟的一聲弩鳴劃破天地見的澈靜——警覺的柴昭猛然拉過岳蘅貼緊白龍的馬身,只見一支鋒利的弩/箭劃過白龍的頸脖,濺起大片的血珠。

白龍痛苦的嘶鳴著,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掀翻還未站穩的岳蘅,頸脖的深痕讓白龍劇痛難忍,撒開蹄子橫沖開去,柴昭扶穩岳蘅,迅雷之勢將她拉到自己身後,一手抽出腰間的佩劍擋在身前。

——“有埋伏!”

殷崇訣話音剛落,又是數支弩/箭射來,又急又烈,柴昭淩冽的劍勢揮擋開這一陣,沖殷崇訣高喊道:“保護阿蘅!”

殷崇訣猶如一只奔襲的獵豹,閃電一般穿過不絕的箭陣,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小徑邊的密林道:“什麽人?在雍城也敢如此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尖利的笑聲讓聞者心驚膽戰,蒙著黑巾的無霜幽幽走出密林,陰森道,“殷二少真是命大,上次那一箭居然未能取得了你的性命!”

“上次…”殷崇訣的手不禁摸向還隱隱作痛的舊傷,註視著無霜手上的彎弩喃喃道,“是你!暗箭傷我的…是你!”

“不是人人都像殷二少這般好運的。”無霜收住笑聲滿是寒意,“這一次,你們一個都逃不掉!殺了他們!”

無霜一聲令下,密林裏疾步沖出數十名黑衣死士,手持各色兵器步步逼近這三人。

岳蘅出來的倉促並未帶弓箭,見這一眾來勢洶洶,手心一張滑出袖刀握在手裏,另一只手不住的輕撫著自己的小腹,雖是面無懼色,可也有些難掩的心慌。

帥府裏。

吳佑急急召集起柴昭的金甲親衛,正要出府,李重元聞見動靜走了出來,蹙眉看著百餘親衛,疑道:“出什麽事了?王爺的人?”

吳佑俯首沮喪道:“我怕是又惹出什麽事了吧,王爺去追趕王妃了,讓我帶上親衛軍去城外淮河邊接應,回頭再與重元大哥說。”

見吳佑神色慌亂急促,李重元也不便現在細問什麽,點頭道:“趕緊照王爺的吩咐去吧,切勿耽誤了大事。”

目送著這眾親衛軍,李重元眉心微動,直到最後一個人消失在眼前才轉過身。

城外淮河邊

不過頃刻,已有數名死士倒在了殷崇訣劍下,河邊廣闊並無可遮擋躲藏的地方,柴昭按了按岳蘅的肩,“不會有事的。”邊說著,劍刃已經朝逼近自己的死士揮去。

無霜當然知道雍城的守軍就快要趕來,振臂厲聲道:“再放箭!”

又是十餘支弩/箭呼嘯劃過,殷崇訣避閃著銀光熠熠的鋒弩,手裏的劍式也有些招架不住的淩亂,柴昭將手裏的佩劍扔給岳蘅揮擋箭勢,自己單手奪過死士的彎刀,一刀封喉。

見這三人逃過這又一陣,無霜深眸赤紅,雙臂齊振怒喝道:“再來!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撐過幾時!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進雍城時差點要了自己性命的那一箭,讓殷崇訣後怕至今,一支支擦身而過的弩/箭驚的他後背陣陣涼汗,握著佩劍的手也不自主的發起抖來。

睿意的無霜冷冷觀望著已經有些錯亂的殷崇訣,唇邊揚起得逞的笑意,“放箭放箭!殺了他們!”

岳蘅劇烈的喘著氣,那一塊金鎖已經亂了自己的心神,突如其來的埋伏更是讓自己心力交瘁,岳蘅劍術不差,可此刻的她自保已經艱難,壓根幫不了柴昭什麽。

腹中忽的一陣揪痛,岳蘅腿心一軟,單膝跪倒在了泥沙地裏,齒間咬緊下唇強忍著沒有發聲。

殷崇訣瞥見滿臉痛苦的岳蘅,急道:“王爺,阿蘅她撐不住了…”

柴昭趕忙回頭去看,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無霜彎弩在手箭鋒脫弦——“柴少主,我不信,你也與那殷二少一般天生異相!去死吧!”

箭——勢如急風,快若閃電。

銀光晃過殷崇訣呆滯的黑眸,深深刻進岳蘅驚恐的大眼,岳蘅嗚咽的哭喊在呼嘯的疾風中是那麽輕微無力——“柴昭…”

柴昭心口一沈,忽覺鉆心的疼痛,他想伸手去拉岳蘅,可這一箭用力甚大,淮河邊的泥沙濕滑,柴昭無力支撐,身體無助的傾落向河面。

——“柴昭!”

——“王爺…”殷崇訣怔怔看著刺入柴昭心口的弩/箭,“王爺…”

岳蘅撐著劍鋒站起身,朝落水的柴昭蹣跚的奔去,大片的水花濺在岳蘅濕潤的臉上,岳蘅仰天哀嚎了聲,跟著柴昭縱身跳下了淮河…

——“阿蘅!阿蘅!!”殷崇訣撕心裂肺的跪倒在淮河邊,“見岳蘅的黃衫糾纏著柴昭的黑衣,順著急流的淮河水愈來愈遠,“阿蘅!!你回來…你回來!”

“大人,柴家軍到了!”死士眺望開去道,“快走!”

無霜冷冷瞥了眼面如死灰的殷崇訣,陰聲道:“柴昭已死,殷二少活著也便是茍活,我們走!”

馬背上的吳佑聽見密林裏細碎的暗步聲,已經暗叫不好,再看淮河邊橫豎著若幹黑衣屍體,嚇得面無血色驚跳下馬背,“王爺!王爺呢!”

吳佑推著殷崇訣的肩,顫聲道:“王爺呢!王爺人在何處?”

殷崇訣狠狠看向抽搐著的吳佑,“你為何現在才來!你現在來又有什麽用…又有什麽用…王爺中箭落水,就連阿蘅…”殷崇訣心口抽痛欲裂,“就連阿蘅…也隨王爺去了…”

吳佑俯身看著奔湧不息的淮河,再看遍地屍身裏並無柴昭和岳蘅的影子,顫栗的指向河面帶著哭腔道:“王爺…王妃…”撲通一聲直直跪在了泥沙裏,“墜河了…”

聞訊趕來的李重元帶著雍城守軍奔赴城外的淮河,見柴昭的金甲親衛沿著淮河寸寸尋著,更有人問船家借來了漁船,打算下水去試試。

“重元大哥…”吳佑像是見到了主心骨,“王爺他…怕是歿了…”

李重元止住吳佑的哭腔,陰沈著臉走近殷崇訣道:“你當時在場,你一字一句說給我聽!王爺,王妃…到底發生了何事?”

殷崇訣僵硬著身子沒有回頭,呆滯著道:“該說的我都和吳佑說了,你問他。”

“事情因你而起,我只問你!”李重元勒緊殷崇訣的領口擡高聲音道,“你說給我聽!王爺是不是已死,王妃是不是也跟著去了!”

殷崇訣冷笑著道:“你明明都知道,還問我做什麽?”

李重元憤恨的扯開手,沖著就要推船下水的軍士高聲道:“淮河一路蔓延到北方,幾百裏上千裏不止,你們如何如找?眼下又是雨季,水流湍急,光十裏外就有若幹支流,你們又怎麽知道王爺王妃會往哪裏去?不過都是無用功罷了!”

“駙馬爺的意思,是就這麽算了?”殷崇訣起身道,“活不見人,死…也不見屍?”

吳佑心裏一沈,怯怯窺視著李重元的側臉不敢吱聲。李重元神色篤定道:“我與王爺十幾年的情義,王爺的生死,我比你在乎!茫茫河面,殷二少聰明絕頂不該不知道這是大海撈針,但你若堅持要找,我絕不阻攔。”說著指著推船的軍士道,“下水,一定要找到王爺和王妃!”

見殷崇訣面色晦暗眼角發紅,李重元當然知道他多是為岳蘅離去的痛心,看他如此,李重元心底竟是泛起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快活,頷首道:“殷二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殷崇訣無力與他爭執,失神的黑眸循著翻湧的淮河水陣陣濕潤,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岳蘅會毫不猶豫的跟著柴昭跳進淮河,只是一瞬,不過眨眼的一瞬,他一次抓不住她,便是永遠也抓不住了…

夜幕降臨,望不見頭的淮河閃著星星點點的燈火,柴家軍眾軍士無人敢相信柴昭已死,忠勇的子弟兵們奮力搜尋著滔滔河水,卻是一無所獲。

“沒了…”吳佑哭道,“王爺沒了…重元大哥,王爺和王妃…找不回來了!”

李重元喜怒難測的臉上不見悲慟,沈默的註視著毫無歸意的柴家軍士,鎮定道:“既然無一人願意放棄,那便一直找下去,免得有些人說我這個駙馬不惦記王爺王妃的生死,給旁人落下什麽口實來。找!繼續找!”

殷崇訣已經聽不清耳邊的聲響,雙膝緩緩跪在了泥沙泥裏,雙手攥起一捧沙土,在手心揉搓成沫——“阿蘅…我的…阿蘅…”

。……

——“娘,阿昭不走!”

空空蕩蕩的柴王府裏只剩下這對孤兒寡母,這個昔日無比榮耀的一等貴婦幾日裏已經被折磨的面容枯槁,不見半分昔日柴王妃的風采。英拔的少年雙目通紅,攥著母親的手哭道:“娘,阿昭哪兒也不去,只會留在您身邊,留在這裏!”

“煩勞二叔保住阿昭。”母親像是沒有聽見兒子的哭喊,含淚忍著哀傷平靜道,“你大哥與我只有阿昭一個兒子,跟著我怕也是時日不多,有二叔護著,我也能瞑目了。”

“大嫂放心。”柴逸嘆了聲拉住柴昭的手,“阿昭是柴家的骨血,我豁出性命也定會護他安好。”

“阿昭要陪著娘親。”少年扯開手倔強道,“娘親不走,我也不走!”

“傻孩子。”母親哀笑道,“離開,是為了再回來,終有一日,阿昭還會回來雲都,回來王府的。”

柴逸警覺的朝府門外看了看,使勁拉著柴昭道:“耽誤不得了,若是聖意已決,即刻就來王府拿你們母子也說不定…大嫂,您保重!我…帶阿昭走了…”

“走吧。”母親淒然的轉過身道,“讓他走的越遠越好,避開這人心之禍,山河之惑,走的遠遠的!”

“娘…娘!”少年的哭喊聲漸漸遠去,再也無法在母親耳邊回蕩。

——“離開,是為了再回來,再回到雲都,再回到王府…”

深湖裏思念多年的母親推開了柴昭伸向自己的手,像是有什麽拉扯著柴昭,將他從就要窒息的痛苦中托起,微涼的冷風刮著他濕潤的臉,有人不住的擊打著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他奮力的睜開眼,劇烈咳嗽著吐出大灘夾雜著泥沙的河水,喘息著道:“還有人!阿蘅還在水裏!阿蘅還在水裏!”

——“是那個懷孕的女人麽?”老者慈霭的臉漸漸清晰,“你是她夫君?”

“阿蘅,阿蘅在哪裏!?”柴昭的心口一陣鉆心的疼痛,環顧著四周一把拉住老者的衣袖,“是我妻子,她在哪裏!”

船艙裏女人的痛喊一聲高過一聲,柴昭聽出是岳蘅的聲音,撐起身子就要去過去,可浸泡了許久的腿腳早已經倦麻的難以站穩,老者扶住他寬慰道:“我內人在裏面,你自己也傷的不輕,緩一緩再去瞧你夫人吧。”

“阿蘅要生了?”柴昭深重的喘著氣,指尖陷進老者的手心急問道,“她要不要緊?”

“她先你一步被我們救上來,嗆了些水並無大礙。內人在村裏也時常幫女眷生產,你放心就好。”老者見柴昭的心口還插著支弩/箭,皺眉道,“何人這樣心狠要置你們夫婦於死地,連個懷孕的婦人也不放過麽!”

柴昭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他也奇怪為何自己一箭穿心竟還能活著,傷口雖是疼痛,可卻只像是皮肉傷爾爾。柴昭咬牙拔出胸口的弩/箭,沒有意料中皮肉的綻裂,鐵器的撞碰讓柴昭恍然頓悟。

“弩/箭傷的這樣深你都可以和沒事一樣?”老者撫須震驚道。

柴昭摔下手裏拔出的弩/箭,大手摸進懷裏,觸著那份灼骨的溫熱不住唏噓,柴昭慢慢掏出懷裏的東西遞到老者眼前,仰頭道:“護住我性命,便是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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