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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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語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費無儔覺得古語裏的女子一定沒在她的良人身邊待太久時間。

費無儔自覺是個很講江湖道義的人,否則他也不需要捏著鼻子應下那麽多正道的邀約。跟著樂顏開走江湖的確多了諸多樂趣,但是有一點十分要命,如果路遇不平事,她從來不出手相助。

費無儔忍了兩次,終於忍無可忍:“丫頭,你看到了嗎?這些農人的食糧屢屢被山賊劫走,還有人被山賊亂刀斬死!你於心何忍?”

“我們幫不了他們。”樂顏開道,“這是官府的分內事啊。”

“官府能管用,我們還能看到這場面嗎?”費無儔嗤之以鼻,“清除山賊,對我們來說是舉手之勞罷了。你就當做日行一善不好麽?”

樂顏開冷淡得讓他寒心:“同兵,這不是江湖人做的事情。我不會做。”

費無儔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這不是……江湖人做的事情?”

“真正想要救人,才不會混江湖呢。”樂顏開撇撇嘴,“行啦同兵,天快黑了,我們得快點……”

“你先去吧。”費無儔打斷她,語氣近乎冷酷:“我剿滅了山匪自會去找你。”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他心裏又是失望又是難過,思緒紛亂極了,忽而嘲諷自己看走眼,忽而又惦念著今後要怎樣說教這個丫頭免得讓她走上邪路,而早先對樂顏開身份的懷疑也一並苗頭再起,數個念頭如霹靂交錯,落在地面上時卻匯成了一道驚雷:

——他這麽喜歡的丫頭,竟然如此冷血!

所以當樂顏開跟上他的時候,他心中一喜——但這點歡喜隨即就被樂顏開的話碾碎了。

“也罷。同兵,這次讓我來告訴你什麽叫救人。”樂顏開大言不慚。

費無儔眉頭大皺。他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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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山賊的寨子前,只見一個偌大的山洞,洞壁上每隔三丈點著一對火把,聊勝於無的火光跟隨陰風抖動著,反射著,勉強映亮了腳下的地面。費無儔尚在氣頭上,悶聲走在前面。樂顏開操著三流輕功連跑帶蹦跟著,還在耳後喋喋不休:“同兵,這寨子沒有一個人看守。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能知道什麽!”費無儔冷哼。

“哎呀,生氣了。”樂顏開自討沒趣,鼓了鼓腮幫,也便不再說話。

山洞裏有許多岔路,外人本應很容易迷失其中,但這山賊十分節儉,眾多岔路都只有一條點著火把,費無儔沒費什麽氣力就捅進了他們的老窩。

眾山賊——人數三十個上下,個個年輕力壯的,正在吃飯。一人三個饅頭,好像還外加一撮鹹菜的樣子。見到費無儔這不速之客,俱是一楞。

當中看起來像大魁的漢子:“……兄弟們抄家夥!”

眾山賊迅速把饅頭揣在懷裏,抄起砍刀短刀菜刀戒備地盯著費無儔。這麽鄉土的場面很是讓費無儔意外,他問:“為什麽搶人糧食傷人性命?”

大魁上前把弟兄們護在身後,眼神上下打量著費無儔:“你不請自來,不單單是為了問問題吧?”

“當然。不過在這之前,我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賊眾中傳出幾聲嗤笑,被大魁喝止。他眼神覆雜地看著費無儔,突然厲喝:“動手!”

這就是撞刀口上了。費無儔心情極差,下手也無所顧忌,而山賊們不過是拿著劣質武器的普通人而已,在他面前與砧板上的肉一般無二,腳程慢上一籌的樂顏開趕到時,也只來得及保下稍有抵抗能力的大魁。

“丫頭,不要礙事!”

“我不礙事。”樂顏開大概第一次看到這麽血腥的場面,臉色慘白,表情卻不同尋常地冷肅:“沒有武功的人當山匪,”她環視山洞裏的景象,看見從屍體懷中滾出的饅頭,眼神微微一暗,轉而定定望進費無儔的眼眸裏:“你以為,一個人殺人越貨不需要原因的嗎?”

“他有原因殺人,我自然也有原因殺他,是也不是?”費無儔怒極反笑。

“是。所以問清楚我想問的問題之後我不會攔你。”

“哼……”費無儔忽然想起動手前大魁的眼神,便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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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魁的表情很奇異。似悲似喜,反倒有種釋然的灑脫。

他出神地望著樂顏開。“你的打扮,真像我家的大丫啊。”

“你們做山賊多久了?”樂顏開問。

“兩年……零五個月。”

樂顏開皺眉想了想,低聲嘆了口氣。“是徭役嗎。”

大魁無言點點頭。

“都說出來吧。”樂顏開橫一眼背後一頭霧水的費無儔,“好讓我背後這個江湖大俠,看一看這世道。”

大魁搖頭:“世道什麽時候好過?皇上要修他的墳,年輕男人都被召去做苦工,這要是去了哪裏有活著回來的!我們一幫弟兄不想死在皇帝老兒的墳頭,便逃到這了。富貴人家個個都被江湖裏的大門派護得嚴嚴實實,自然只能搶普通人家的糧食。一開始只是搶,後來偶爾傷人,漸漸就成了現在的模樣。丫頭啊,殺人償命,我們死了也是活該。但是我們沒有錯!我們原本也是種地的田家子,如果可能,誰願意拋妻棄子做什麽賊人?大家只是想活下去罷了。”他看見費無儔神色震驚,好笑道:“這是哪裏來的江湖人!既是來殺山匪的,就不是邪道,又不知道這許多事,可見也不是正道。若是要玩行俠仗義的游戲,你可找錯地方了。這裏是人間……不是江湖。”

樂顏開攤手:“這家夥天真,是“什麽都不知”道上的人物。好啦,你自己也說了,殺人償命。現在有什麽願望嗎?”

“你……真的很像她。但是我家的大丫,性子很靜,笑起來總是抿著嘴巴,眼睛只一點點彎……”

“是這樣嗎?”

“對,對……”大魁耷拉著的眼突然睜大,虎目裏含了淚光。“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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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同兵,我代你下了手。”樂顏開轉身向洞外走去。

費無儔渾身僵硬地跟上。

“你既然知道他有苦衷……為什麽……”

樂顏開走在前,臉色仍是蒼白的,只是費無儔看不見。她說:“殺人償命,我並沒有做錯。同兵,你也沒做錯,只不過誰也救不了。”

“那些農人……也是,”費無儔自嘲,“賊窩有這一處就有下一處,遲早會有別的賊人盯上他們吧。”

“所以啊,人在江湖,就不要救人啦。”樂顏開加快腳下步伐,語氣又變回了往日的輕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才是江湖嘛。”

“但是看見不平事卻不相助,我心中不安。”

“真想救人,那就去當官啊。”

“你也知道當今天子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那就去造反啊。”

“你……!”

“我說錯了嗎?”

“何止?根本就是荒唐!”

走出洞口,樂顏開突然回過頭。

“我真是不明白你們。”樂顏開逆風站著,披散的長發裏有幾根纏繞住臉龐,讓她看起來格外嬌小。可是她卻在說:“如果選錯了路,就甘願去死啊,難道不對嗎?這邊惦記著自由自在,那邊又顧慮著天下黎民,結果落得兩面不討好,蹉跎許多壯志許多時光……難道這便是一個人自幼苦學文章武藝的目的?江湖人若不能快意,還算是江湖人嗎?人若不能自由選擇,還算是人嗎?”

費無儔一瞬間說不出話來。樂顏開露出困惑以至於匪夷所思的表情,太過認真反而像假的:她這麽輕視生死與責任,這態度讓他發怒,怒得莫名其妙,卻不可遏制——他下頦收緊,眼眸潛意識地向上翻,瞪著樂顏開,良久才說:“……那麽沒有責任感的你,又配得上是什麽呢?狡狐尚且能舍命護子,人又怎能沒有讓自己甘心受苦的責任和抱負?這般自由,不要也罷!”

樂顏開憐憫地看著他。眼神冷涼,像另一個人,又好像只是另一個樂顏開罷了。

“同兵,你沒有責任感。”她說。

“……什麽?”

“除魔衛道、俠肝義膽?”樂顏開嘆息一聲。“這是你心心念念要做的事——是你的願望麽?”

“……是!”

“如果你有一個願望,你就會知道這種感覺。”樂顏開說,“毫不猶豫地選擇去實現它——你做不到這一點。你根本不知道要對什麽負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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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你選擇了什麽?”他冷冷地輕聲問。

“我選擇來到這裏。”黑暗裏樂顏開靜靜笑著,像無聲盛開的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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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儕很不願意承認,樂顏開說的是真的。

他交游甚廣,傲氣鋒棱,除魔衛道,其實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但是他知道自己喜歡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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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無儔單方面和樂顏開冷戰了一個時辰,終究開口了。

“丫頭,我總當你是個孩子,看來我錯了。”費無儔說。

樂顏開頂喜歡聽他奉承自己,聞言喜滋滋地問:“怎麽說?”

“你是個謎。這江湖不可能養出這樣的人。”

“當然啦!”兩人正在曠野裏趕路,樂顏開倒退走著,笑吟吟對著費無儔:“我好不容易才能來江湖……哎呦!”說話間就被樹根絆了個跟鬥。

這副傻樣著實叫人難以同她之前的深刻言行聯系在一起。費無儔哭笑不得:“行啦丫頭,這都第幾次了還不長記性?看路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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