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改年號為“永安”。

永安十年, 陳嘉榮十八歲，靈珂十歲。

這一日，陳嘉榮由永安帝欽點為狀元，並賜一眾新科進士騎馬游街。

盛京幾乎萬人空巷, 全都湧到皇宮前的灑金大街，圍觀大慶最優秀的青年才俊們。

馬隊前有宮中侍衛開道, 舉著“肅靜、回避”的牌子, 一路敲鑼打鼓, 好不熱鬧，側旁同樣也有帶刀的侍衛們護衛著今科進士們的安全。

然而這些完全擋不住沿街百姓們的熱情，如同過新年一般，不時有女子用的珠花、手帕往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才俊們身上扔去, 更有人扔過去糕點、水果，還有那馬隊中家境好的進士的家人，沿街灑著銅板兒。

街道兩旁, 酒樓高處的雅間裏, 不少達官貴人們正暗中觀察, 好為家裏適齡的姑娘挑選合適的女婿。

陳嘉榮身在馬隊之首，穿著皇帝禦賜的大紅袍，腳蹬金馬鞍, 臉都笑得僵硬了, 他身上掛了不少各式的珠花, 烏紗帽上還墜了一條帶著香粉味兒的手帕。

這條街還沒走完, 陳嘉榮心裏那點兒高中狀元帶來的喜悅, 已經煙消雲散，在所有人欽羨的目光中，他只覺得自己仿佛是個小醜。

他從七歲開始便跟著他的靈疏表哥及衛修涯住在武威侯府，於博雅書院的院長裴景山座下求學，一向都是學業優異，是裴景山的得意弟子。

今次是陳嘉榮第一次參加科舉考試，以往因為盛京離他的家鄉路途遙遠，每三年才會回去一次，這一次因為他要考試，他爹和他的大哥心下緊張，便從老家來了京城，一同來的，還有靈疏與衛修涯一家子，他們此次回來，是為衛家長子請封世子的。

因為圍觀的百姓太多了，游街的馬隊前進緩慢，灑金街還沒有走完，陳嘉榮心底漸漸升起了不耐煩。

就在此時，一道白色的影子從人群中疾射向陳嘉榮，力道之大，把陳嘉榮撞得身體都朝後仰了仰。

陳嘉榮英挺的眉毛一皺，正要發火，手卻碰觸到了一團柔軟的毛，他頓時心裏一喜，小心翼翼地抱住懷裏的小毛團，低頭在小毛團的後頸上使勁蹭了蹭，並深深吸了一口氣。

“珂珂！”陳嘉榮此時的笑容才是發自真心的，他伸手揉了揉小狐貍那對鑲有黑邊兒的尖耳朵，驚喜不已，“珂珂，你怎麽自己跑出來了？跟你爹爹們說過沒有？下次不要再偷跑出來了，街上人這麽多，萬一出了什麽事可怎麽好？”

小狐貍滿臉不開心，嗅了嗅陳嘉榮身上的脂粉味兒，狠狠打了幾個噴嚏，陳嘉榮忙把烏紗帽上掛著的手帕扯下來隨手扔了，又去摘那些珠花。

小狐貍擡起小爪子，把珠花都拍飛，可沒料到，又有一支珠花從街邊二樓的窗口當頭飛了下來，一下子砸到了小狐貍身上，小狐貍痛呼一聲，陳嘉榮的臉色頓時沈了下去，冷冷瞥了一眼那個扔出珠花的窗口，記下了那間酒樓的名字。

“痛不痛？”陳嘉榮滿臉心疼地給小狐貍揉被打了的地方，將小狐貍抱在懷裏溫柔地順毛，親親他的頭，“小叔叔不會讓你白白挨打的。”

小狐貍覺得超委屈。

都怪你！

要不是你穿得這麽紅、這麽顯眼，那些圍觀的人才不會朝你扔珠花和帕子呢！

其實倒不是很疼，那花是用絹紗做的，只鑲了一點兒銀子增加重量，不至於使它扔下來的時候飄到旁邊去。

可是他就是很生氣啊！

小狐貍被心愛的小叔叔擼著毛也沒能變得高興起來，擡起小爪子要打陳嘉榮的臉。

陳嘉榮無奈地握住小狐貍的爪子，眼底帶著寵溺的笑意，哄道：“回去再給你打，這麽多人都看著呢，你這樣打我，被人家看到了會把你當成妖怪的。”

小狐貍的眼珠子轉了轉。

也是哦，小爹爹說過，不可以在外人面前用狐貍的形態做太過人性化的動作的。

好吧，那就先放過你！

暫時不打你了。

小狐貍收回了小爪爪，扒拉著陳嘉榮胸前的衣襟，他要進去！

陳嘉榮松開自己的衣襟，讓小狐貍鉆進去。

小狐貍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霸道地占領了自己的地盤，從陳嘉榮的胸口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好奇地看著街上接踵摩肩的人群。

新科進士們游街的隊伍走過灑金街，又沿著盛京的主幹道繞了一圈，這才自行散去。

而前三甲，則有護衛親自送回去，身後則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們。

陳嘉榮懷裏揣著小狐貍回到侯府時，早有小廝帶著他的爹和大哥在門口等著了。

陳嘉榮翻身下馬，幾步上前，一撩袍子，就在眾人眼前朝他爹跪倒：“不孝子嘉榮，叩見爹爹……”

“快起來，快起來！”陳德業伸手扶自家小兒子，已是激動得說不話來，只連連道，“好！好！好！”

圍觀百姓們中一片恭喜之聲：“恭喜恭喜！恭喜陳公子高中狀元！”

侯府的小廝們機靈，一人提了個錢袋子，先是給幾位護送的侍衛們一一打賞一錠銀子，又從那錢袋子裏掏出銀錁子，分發給跟著來湊熱鬧的人群。

侯府門前熱鬧了片刻，陳嘉榮這才攜了自家親爹和大哥，進府去給靈疏和衛修涯報喜。

早前就已經有宮裏的公公前來侯府報過信了，靈疏和衛修涯自是在等著陳嘉榮回來。

進得主院正房，陳嘉榮便朝靈疏及衛修涯跪拜，朗聲道：“嘉榮今日得中狀元，感謝兩位哥哥多年來的栽培，將來定然會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官，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靈疏笑道：“快起來吧，游街這麽久，累了吧？喝口茶再說話。”

陳嘉榮從善如流，他也的確是渴了，接過小廝遞來的茶便一口氣喝光。

這才有些心虛把胸口的小狐貍崽崽抱出來，說：“珂珂他自己跑到街上找我……”

靈疏無奈地伸手一點小兒子的頭，笑罵道：“我就說怎麽又到處找不到你，都這麽大了，還總是粘著你小叔叔，還不快下來！”

小狐貍眨巴了一下眼睛，假裝自己沒聽到，朝陳嘉榮懷裏靠了靠。

靈疏就朝衛修涯告狀：“你看看你兒子！”

衛修涯不以為意，只道：“嘉榮這麽優秀，珂珂願意親他也沒什麽不好，正好能跟著嘉榮多學些學問。”

靈疏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他身邊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兒，一身黑色的錦袍，長相神似衛修涯，面容俊秀，只那雙眼睛像極了靈疏。

這是衛修涯和靈疏的二兒子，小名芝麻，大名叫衛千煜。

衛千煜嘲笑自家蠢三弟道：“靈珂是個小粘人精！”

陳嘉榮懷裏的毛團子朝衛千煜齜牙。

哼！

我才不是粘人精！

再說我，我咬你哦！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別吵架。”靈疏打圓場道，“嘉榮說說殿試時候的事兒吧，皇上出了什麽題目？”

陳嘉榮便給屋裏的一眾人說起殿試時的情形來。

另一側的軟椅上，還臥著一只純白色的小毛團，那是衛家長子，名叫衛千嵐。

這只小狐貍崽崽雖然看上去懶洋洋的，其實耳朵卻豎得直直的，正在暗中聽著陳嘉榮的話呢。

陳嘉榮從來沒有見過衛千嵐變成人形。

他不知道衛千嵐是不能變為人形，還是他不願意在外人面前變化。

不過這些他都管不著，他只想好好守著他懷裏這只小狐仙。

十年過去，靈疏在嚴家村的家人們，自然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帶著三個寶貝兒子回嚴家村，怎麽瞞都瞞不住的，索性便告訴了家裏人真相。

靈疏身後有衛修涯護航，更是為嚴家村做了大貢獻，是以村裏人知道他其實是狐貍時，就算慌張害怕或者抵觸，卻也不會也不敢多說什麽。

他們平時都住在鏡月山莊裏，若是村裏沒有大事，靈疏輕易不會下山。

衛修涯又使人將當初靈疏給先帝獻牡丹花的事情傳了出去，結合靈疏教會村裏人種“綠如意”，種棉花，嚴家村如今還有千畝蓮田，更有禦賜牌匾，幾乎聞名整個大慶。

即便他是狐貍又如何？他沒有做過一件壞事，反而將嚴家村建設得這樣好，漸漸地，村裏便開始有了靈疏是狐仙的傳聞。

村民們見到靈疏不再提防他，幾只小崽崽成了嚴家村的吉祥物，被村民們稱作小狐仙。

而作為嚴家的親戚，陳嘉榮家裏的人，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這些。

陳嘉榮的話說完，衛修涯點點頭，問道：“還沒有去感謝裴先生吧？晚間有沒有和同窗約好聚會？”

“有約，”陳嘉榮老實回答，“正打算回家裏報喜後就去拜見先生的。”

殿試成績下來後，他們這些中了進士的學子們，自然是會有私下的聚會的，這已經是慣例了。

衛修涯便道：“那就先去做做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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