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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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生活為難了季雪城,讓他開始為米油鹽醬醋茶而奔波,每天忙得倒床就睡,手裏還握著數位筆。

他沒什麽時間想徐翊然。

樓上的竇老太更忙,收留的流浪狗沒打疫苗,去寵物醫院還要登記,老人家生活步調慢,一件事就能忙活一天。

所以季雪城收拾行李跟著陸教授去別的省寫生出門之前,老人家還在路上晃晃悠悠,迎著街邊廣告音響扯兩嗓子流行歌曲。

這次去的地方是季雪城上學時期夢想著去,但沒去成的少數民族地區,風景原滋原味,沒一點人造的開發氣息。

陸教授組織的這次活動,是特意為了手裏臨近畢業的研究生,希望能給大家畢設帶來靈感和啟發。

因為寒假,季雪城一起跟著來了。

他大二讀完就懷孕生孩子去了,後來徐翊然給他弄了一個去國外有名的美術大學讀碩的名額,偶然機會入了陸教授的眼,收了邀請回國當起了助教。

他的藝術造詣是不錯,但比起大藝術家手筆就差卻很多了。

季雪城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格外勤奮地跟在陸教授後頭聽講,比臨近畢業的學生還求學若渴,每天天一蒙蒙亮,就兜裏揣著民宿主人早起烤的紅薯出去踩點了。

這個村鎮有個家族祠堂,時代悠久,歷經革命戰爭之後殘敗破落,只留下四處破壁和屋頂爛瓦,破舊的木門嚴實閉合,門檻很高,高過季雪城的膝蓋還要多,大門也高得有種和屋頂齊平的錯覺。

季雪城第一眼看上這處景點的原因,是墻上尚且完好的玻璃窗戶,很有民國時期的特色,玻璃紅紅綠綠的。

來來回回好幾次,他腦子裏還沒個構思,但對這個地方出奇的喜歡,近乎迷戀。

到後來他才知道,祠堂是無家可歸的人向往的地方。

陳霄也跟著來了寫生,但他不是這批畢業的研究生,他是自己花錢單槍匹馬跟過來的,路都是大家的,誰也管不著走路的人的自由,季雪城表面上沒說什麽,內心瘋狂吐槽對方這種偷學的行為。

他還想著回去在那班研究生面前賣弄一下學習成果呢!

但有幾次季雪城走山路滑倒摔跤之前,陳霄都仗義地出手救了他雪白的羽絨服,令他不會在寒冷的西南山區沒有大衣穿,這種行為深深地打消了季雪城內心的小心眼。

好幾次雨雪天氣,季雪城都很積極自覺地和陳霄結伴同行。

這次寫生的時間很短,一個禮拜多一點就結束了,季雪城拿著自己不太滿意的作品踏上了歸途。

回到c市遇上了一場大雪,季雪城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發愁。

再過幾天就過年了,他沒買年貨,過完年去墓園看季叔都不知道帶什麽去才好。

回到家裏放下行李之後,先開窗透氣,陽臺上的多肉已經凍死了,屍體上面還結著一層冰霜,季雪城動手無情地將多肉的屍體棄至垃圾桶,洗幹凈手又開始打掃衛生,在徐宅的時候,過年之前都是要裏裏外外的清掃煥然一新,他沒有財大氣粗地真的更換舊家具器物,但清洗打掃幹凈也是不錯的。

回來的時候還是下午,等他丟完最後一袋垃圾以後,已經晚上八點了。

他有點餓,去小區裏的小超市裏買了袋速凍餃子回家煮上了,又納悶這個點樓上的竇老太怎麽還沒來找他看電視劇,倒碗醋吃了幾個餃子之後,他有點不放心,就端著碗餃子想上樓去看看。

隔著門都能聽到屋裏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老人家喘氣都哎喲哎喲地呻吟不斷,沒喘兩聲又咳上了,還有只狗跟著叫喚,二重奏似的。

“竇阿姨,我是小季,給你送餃子來了。”季雪城一只手敲門梆梆響,另一只手穩穩地端著餃子不灑一滴湯。

老人家抵抗力弱,病著了就如山倒,開個門都哆哆嗦地:“你回來啦,我現在可沒勁陪你看電視。”

季雪城把餃子往餐桌上一放,擡手覆在竇老太額頭上量溫度,老人家額頭上皮膚幹燥紋路多,季雪城感覺手背上溫度滾燙,低頭一看,竇老太眼皮垂攏,臉和脖子都是病態的浮腫著。

“你都發燒了!”他也沒多說幾句廢話,拿著大衣和帽子圍巾給竇老太穿上,拉著對方就出門:“你上醫院看病了麽?”

“就感冒,我飯前還吃藥了,”竇老太沒掙紮,半倚在季雪城身上賣老:“我腿不行,你走慢些。”

季雪城攔了輛出租車,坐下來就跟司機說去區醫院,結果竇老太操著口沙啞的嗓子吼:“去什麽區醫院,去市醫院,我醫保卡裏的錢還沒用多少呢!”

季雪城也沒跟竇老太犟,擠著竇老太安安靜靜地坐車去了市醫院。

下車被風吹得牙齒咯咯響,季雪城摟著竇老太往急診部走,因為冷想走快些,結果老人家咳起來腰都直不起來,季雪城只好背風站在大門口,擋著風幫人拍背順氣。

醫生診斷是急性肺炎,安排竇老太先在醫院住一晚留院察看,但他們二人運氣不好,病房住滿了沒空地兒,得拿著藥水在過道上吊水。

季雪城領著病歷本去拿藥付費,沒想到會在大廳裏碰到背著包急急忙忙往住院部趕的李叔,對方跑得急沒留神撞倒了他手上的病歷本,一邊道歉一邊幫他撿掉在地上的病歷本:“對不住對不住,我趕時間,不好意思啊。”

“李叔”

季雪城在對方一臉震驚地目光中接下病歷本,見對方來時匆忙,以為是對方家裏人生病了:“您趕時間,快去忙吧!”

“季少爺是來看先生的嗎?”李叔抓著季雪城的手有些激動,肩上的包垂到手臂上,又被他撈了回去:“我帶您去先生那兒。”

徐翊然生病了?

季雪城內心一緊,倒被李叔拉出去了幾米,反應過來竇老太還在走道等著他回來,趕緊掙脫對方的手:“哎不是,李叔您誤會了,我樓上鄰居生病了,我陪著來看病的。”

說完就見李叔扭過頭,眼神覆雜多變,好像在怪季雪城無情、冷漠,寧願陪鄰居來看病都不願意去看自己曾經的雇主一般,簡直痛心疾首:“您不去看看先生嗎?”

季雪城被自己的腦洞整無語了,對上李叔的眼神又覺得好像自己沒想岔,為了不耽誤對方的時間,他含糊其辭的回答:“我待會兒就過去,先給我鄰居繳完費拿了藥。”

再打完針吃完藥,以後有時間就去,最好徐翊然的老婆不在。

季雪城在內心補完,微笑著想目送對方離開,誰知道李叔這個實在人這麽實在,挎著包站在季雪城身邊,表示可以等他繳完費拿完藥,然後再一起走。

說不擔心徐翊然是不可能的,季雪城腦子裏全是拒絕陪同李叔去看徐翊然的借口,可腳下動作卻不由自主地邁向了住院部。

電梯上行的數字不斷變化,季雪城有好幾次在電梯停下的時候,想奪路而逃,可他偏偏像是粘住了腳一般動不了。

出了電梯跟在李叔後面,他有好幾次都想開口問對方,徐翊然的家人在不在?

到病房門口了還在想自己該以什麽身份走進去。

沒等他找好身份做好心理準備,李叔就拉著他推門進去了。

“徐先生,您看,誰來啦?”

這還是季雪城頭一回聽見李叔用這麽俏皮的口氣說話,他慌亂中還帶有一點不合時宜地想笑。

可等他擡頭看到面容憔悴的徐翊然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笑不出來,徐翊然的公司是要倒閉了嗎?這麽短時間內,他是怎麽瘦下去這麽多的?把減肥藥誤當飯吃了嗎?

他好心疼。

季雪城心疼得一張臉都擰巴了,說話的聲音發顫:“你、你怎麽了?”

“沒事、”徐翊然方才光亮的眼神暗了下去,笑不是笑地牽著嘴角搪塞他:“沒到用得著你過來看的程度。”

季雪城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縮小,像是被人用力抓攏一樣,疼得無處宣洩:“我也不是非要來,李叔拉我來的。”

就算我見不得光,過來看你一眼關心一下都是為難你了,季雪城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往哪站都是浪費地方,只好往後退著,當著生病的人的面實在不像個樣子:“我現在就回去了,您、保重身體。”

季雪城退到門口就轉身往外跑,生怕慢了一步就會坐在門口哭。

身後傳來鐵架倒在地上的咯吱聲響,季雪城聽到李叔大喊了一聲先生之後,腳下一頓,被人從身後用力抱住了。

“你跑什麽?”

季雪城還沒回答,身後的人用力把他的身體扳過來,面對著他,沒好氣地又問他:“你哭什麽?”

徐翊然皺著眉,一臉不耐煩地用纏著紗帶的手幫他擦眼淚,語氣好像很無奈似的:“你不想來看我就不來,這麽委屈做什麽?”

“我、我沒有不想來,”

季雪城好不容易止住了喉嚨裏的哽咽,卻抑制不住地打嗝,一聲一聲地,把他從悲傷中抽離,掉入了尷尬中沈默。

“那你哭什麽?”

“我以為你的公司倒閉了,”把你累慘了,瘦得脫了像。

“那也是我的事”徐翊然依舊不滿地看著他,覺得他不說實話。

“哦”

那不關我的事,讓我走行麽?

季雪城還在打嗝,尷尬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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